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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第108章

  此次乡试, 广木布政使司一共有主副考官两人,同考官四人,主副考官由天子钦命, 副考官则由本省进士出身的府推官担任。

  此次的主考官是翰林院编修齐笎担任, 自古科考乃国家大事,所设甚严, 就是为了防止徇私舞弊的陋事发生, 齐笎为广木布政使司主考, 若是乡试出了什么差池, 监察御史第一个唯他是问。

  因此见副考官罗都给事中这个反应,不免有些提心吊胆。

  “倒不是卷子出什么问题了。”罗副考官报以歉意一笑,“是发现有个县出现了多次,先前填榜时就留意到了,这批中举的朱墨卷要送往晋南礼部, 我便又看了看。”

  齐主考官放下心来。往年科考时, 也不是没有这种事发生, 学风甚浓的府县, 多一两个中举的也不奇怪。

  “是广木哪一个附郭县啊?”

  所谓附郭县,便是与府州省此类上级行政机构治所同一个城池的县,广木布政使司有五个附郭县,通常这类县城庠序充盈, 学风浓厚, 是以齐编修有此一问。

  罗都给事中摇了摇头:“说来奇怪,我原以为也是哪一个附郭县,却是一个不起眼的偏远小县, 应平县,此次科考, 你猜中了几个?”

  有个江州府出来的同考官忍不住抢先问道:“中了几个?”

  罗都给事中露出一个老小孩儿般的神情,嘿嘿笑道:“中了7个。除此之外,还有1人落在副榜,其中一人是易房经魁。”

  正榜的出来的举人便可以继续参加明年的春闱,副榜有资格进入国子监读书。

  帘内的几个考官倒吸一口气。

  此次科考广木出了95名举人,在62个县中,一个县就占了7名举人,这样的情况,也只有在晋南直隶的府城才会出现。

  这个时候,莫说主考官,连江州府来的那个同考官也心中忐忑。

  “我看看。”

  齐主考官神情严肃,翻出那7人的朱墨卷,又去看卷子的上批语,7人卷子由不同房师审阅,应该出不了错,有一份卷子,还是他和罗都给事中复核后从副榜排名靠前的考卷里递补上去的。

  那7人试卷的文章也是考据详尽,义理高远,词佳句严,不论是同考官还是主考官,都给了满篇红圈:“可圈可点,实至名归。”

  文章和审卷既没有问题,那便是应平学子学识过人,齐编修双眼精光,叫来外帘跟人闲聊的学政。

  提督学政名向道镇同出翰林,和齐编修在朝中任职时还有过几面之缘,三年前被派往广木,今年期满本该回朝中述职,结果收到连任诏令,还得待上三年。

  学政掌全省教育一事,按期要到地方巡历,察教官的优劣,生员的勤惰,儒生的品性,总之广木偌大一个省,和学习科考有关的事,都归他管,特别是院试,便是由学政出题审阅主持。

  向学政此次在乡试中担任监试官一职,要了解本省学子情况,找他准没错。

  主考官同他一说,向道镇也是大吃一惊,摸着山羊胡子探身看了眼卷子:“前几年应平县,可是一个举人都没有。”

  甚至因为洪灾和疫病,他到任后举行的院试,应平无人来参加,百姓一心只想活下去,县学也荒废了,他一度把应平划到儒丁匮乏,治学庸怠之地。

  怎么现在一下就中了7个。

  “那应平县学如今当职的教谕是谁。”副主考官一针见血地问道。

  若是教官满腹经纶,教出七个举人学生来,也未尝不可能。

  向道镇对此人印象不大,只记得是个中规中矩无甚特点的举人,在教学方面,空有一腔热血,却始终教义难升差强人意,向镇道摇了摇头:“这么多年来,教谕一直不曾变过,不是因为他。”

  “那总归不会是因为换了个县令吧。”

  春秋房的同考官本是半开玩笑地随意说道,却不想罗副主考官神情一震,指着那几分考卷道:“很难说,诸位不妨看看,这些卷子里,承题答题皆有几分悲天悯人,治世救民的经义。悲天悯人尚能理解,江州逢灾历难,这群生员亲身体会过,那治世怎么说,不过是一群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儒生,上哪儿知道这么详尽的治世之道。依老夫之见,会不会是应平县令亲自跑县学里讲学去了。”

  齐主考官点点头:“想来应当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应平县令是谁?”

  向道镇被问住了,他作为一方提督学政,于县令却很少打交道,那位在江州府当值的沈同知说:“是陆久安县令。”

  “竟是他。”副主考官听罢一愣。

  众人不明就里。

  “是他的话,那一切就说得通了。”见他们满脸迷茫,齐主考官心情愉悦地解惑道,“你们在广木当职,离晋南比较远可能不知道,三年前,那陆久安可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出尽风头,可谓是名动京中的一代翘楚。本来要入翰林院作编修,差点成了我的同僚,只是可惜出了那样的事。”

  世事难料,轰动一时的探花郎,听说不仅文采绝佳,生得也是俊逸清朗,可谓是前途一片大好,谁知道时运不济,一旨圣意给贬到了这样的下县。

  不过照这么看来,回到朝中怕是指日可待。

  齐芫看着这一垒卷子摇摇头,这陆久安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闹明白怎么回事以后,齐主考官松了一口气,疲倦地摆了摆手:“卷也审完了,榜也放了,诸位还是先好好歇一歇吧,明日要接见你们那一干学生的拜礼。”

  几位考官因为要参与出题审卷,考试前就要闭门谢客以作回避,又连着十几日连续不断地批卷,早已经头晕眼花,只想睡个大觉修养生息。

  ……

  落第的生员早早收拾行李回去,准备下一次的会考,中榜的举人则换上统一的举人澜衫,给诸位考官行礼致谢,承宣布政使司设下鹿鸣宴,款待场官及中式举人。

  生员考中举人,这群学子脸上的神情已经不复往日,随着鼓乐依次入内,颇有点春风得意马蹄疾之感。

  鹿鸣宴伊始,礼乐冉冉,丰席盛馔,今科举人按地方扎堆抱在一起高举酒杯互相道贺。

  这其中又以应平县大出风头。

  七个人挂着恣意的神采,和乐融融,共同进退之间,如一棵密不可分的合抱之木,与周围零零散散的队伍与众不同,羡煞了一干旁人。

  “齐仓兄,陆苒兄……我就知道今年科考,你们必能高中。”一位曾经去过应平听学的举人彬彬有礼地说道。

  齐仓道:“皇天不负苦心人,寒窗苦读数载,总会有所回报。”

  面前的学子很是眼熟,正是醉心辩论赛的那几位。

  “那可不一样,我们武今县只出了我一个。”

  “都是颜夫子和陆大人教导得好。”应平另一位学子抑制不住的自豪。

  “哎,也是倒霉。”外县学子说到此,有些怅然若失,“我有一位同窗知己学识渊博在我之上,本来以为这次能高中,结果分在茅厕旁的号房,他叫那气味熏得无心答卷,无奈落第了。只盼下一年,他能分到一个如意号舍吧。”

  “其实我等前一年也深受其害,这一次多亏了陆县令准备的花露水。”

  齐仓这句话,正好落入想要打听此事的人的耳朵里。

  其实在进龙门被巡绰搜检官搜查时,后面排着队的其他学子早就注意到他们考篮里的不同之处。

  这群来自应平的生员,不仅人手三片参片,还有一个小瓷瓶,巡绰搜检官打开瓶封时,那香气顺着微风扑鼻而来,直叫人心旷神怡。

  原来是他们陆县令为其准备的……

  那小瓷瓶不大,齐仓从怀里掏出来给众人展示,收获了一片惊叹艳慕的目光。

  “有了此物,考试时犹如神助啊,哎,也不知道陆大人从哪里得来的,若是价格适宜,我也想买一瓶来随身携带在明年春闱的时候使用。”

  “这是陆大人自己制作的。”齐仓一句话打消了他的念头。

  举人不免失落,他收拾心情,转而说起在应平听学辩论的趣事。

  几人一时忘了在鹿鸣晏,说到兴头上,声音不免大了点,本在一旁意气风发谈论会试的其他举人都被吸引了过去,纷纷看向他们。

  “你来说一说,你们口中的辩论赛是怎么办的。”一道浑厚儒雅的声音响起来。

  几名举人闻声看过去,立马停了喋喋不休的话头,躬身行礼。

  原来他们越说越高兴,周围围了一大片人,俨然与旁的宴席格格不入,几位考官本是坐在主位,见到此景,便提着袍角走过来。几位考官在一旁静静听了有一会儿了,这才出声询问。

  对着考官,这群学子可不敢嬉皮笑脸,更不论还有向学政在旁边。

  一看到他的脸,这群学子就想起来往日被他点出来考校批责的情形。学子们努力作出一副温良恭俭的模样,你一言我一语地为众位大佬解释起来。

  一位学子自怀里掏出一本装订粗糙的册子恭敬地呈上去:“每次举行辩论赛,应平都会将辩论过程整理出来,这是学生摘录的其中一期,因为很是精彩,几个辩手唇枪舌战,辩论时又微言大义,故而此次乡试,随身带在了身上,想着靠前复习一番,说不定有用。”

  齐编修就着册子看完,笑呵呵扔给向道镇:“你瞧瞧,向学政,你掌一省教学政令这么久,可曾听闻辩论赛这个东西。”

  向道镇接过来看完,真想拍手称快,他把册子仔细折好,顺手揣入怀中,装模作样地表扬两句:“不错,从这个辩论赛可以看出,你们平日里没有死攻经义,读书就该这般,举一事而反三思。”

  举人:“……”

  他的册子被这么理直气壮地昧下来,他能怎么办,又不能厚着脸皮要回来,只能硬着头皮接下向学政的夸奖,回头再问同窗抄录一份。

  向道镇心想:“好久没去巡历,不若下次就选在应平好了,是时候去掌训一下学校生徒,艺业勤惰了。”

  广木布政使司发生的一切,陆久安自然无从得知,甚至不知道因为这七个举人,吸引了省上教育局的注意,将要迎来教育局局长下县亲自考察。

  应平出了七个举人,还有一个落在副榜准备进入国子监攻读,颜谷听了只淡淡说了句恭贺的话,仿佛对这个结果成竹在胸。

  陆久安又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带到县学和鸿图学院。

  踏入鸿图学院的大门,陆久安看到一个眼熟的人影:“詹尾珠,你在这儿干什么?”

  詹尾珠慌慌张张地从孟亦台身边退开:“孟姐姐忘了带讲义,我正好顺便给她带过来。”

  陆久安狐疑地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孟亦台在他的注视下落落大方,微笑着给他点了个头,而詹尾珠则很快沉不住气,不消片刻,她整张脸颊变得通红,站在在孟亦台后面缩成一团。

  陆久安大感稀奇,詹尾珠给他的感觉一直都很豪爽英气,何时见过她这样娇羞的一面。

  孟亦台泰然自如地拍了拍詹尾珠的手:“既然没什么事了,你就先走吧。”

  走在绿荫道上,陆久安看着前面婀娜多姿的身影,联想到詹尾珠的一言一行,突然醍醐灌顶。

  他拉着韩致的胳膊,挤眉弄眼地跟他分享这一重大发现:“孟亦台和詹尾珠,她们两是一对!”

  詹尾珠那个模样,不正是一开始他被韩致穷追不舍的反应嘛,只是没想到,在两人的关系中,以詹尾珠的性子,居然是孟亦台这个温婉的人占主导地位。

  韩致勾起一抹微笑,没有回答,显得很是高深莫测。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陆久安顿时没了一开始的优越感,“也对,是你把我给掰弯,想来对这种同性之间的恋爱更加敏感才是。”

  韩致没听过掰弯,但结合上下文大致知道他说的什么意思,他摇摇头:“我也是刚刚才知道。”

  陆久安咂舌:“上一次撞见我们的事还一副天崩地裂不能理解的样子,转眼就和孟亦台互通情愫了,这速度够快的。”

  韩致却知道,定然是陆久安上一次心从所愿那番话无意间点醒了詹尾珠。

  这两人相依为命,一路同甘共苦经历了不少事,所谓患难见真情,定然是平日里朝夕相处时生了感情。从登堂击鼓鸣冤那一次,詹尾珠对孟亦台百般维护,和平日里她对孟亦台的态度,就可以窥见一二。

  冠帽之下,陆久安如玉的侧脸熠熠生辉。

  韩致想,别的人是怎么样他懒得分神去在乎,他只想惜取眼前人。

  应平中举的消息带到学院,果然引起一片沸腾,范成秋如梦初醒般丢了手里的教尺,喜极而泣。

  范成秋好不容易平复心情,他用袖口把脸上的热泪抹干净,不好意思道:“是我失态了,县学重启时,陆大人曾说乡试中举时,我还想着不过是您夸下海口,安慰我的话,结果这么快就得尝如愿了,一时情难自控。”

  他知道,这一切都归功于陆久安以及后来的颜谷。若不是陆久安苦心孤诣地为学子筹划这桩桩件件,若不是来了个学问高深的颜谷,结果恐怕与往年一样不尽人意。

  县学的生员去省城科考后,范成秋就接下了三年级童生的教学,此刻他对着这群童生惇惇教诲:“明年六月你们就去府上把院试考了吧,今科我们应平出了七个学子,争取下一次中十四个。”

  若是以前听到此话,众人只会嗤之以鼻,觉得教谕的话不过是天方夜谭。然后这一次不一样了,应平旗开得胜,坐在教室里的童生仿佛被注入无限的动力,握着拳头慷慨激昂地在抒发着自己的壮志。

  陆起把这则振奋人心的消息写在第二天的要闻里,县署的报子手抄了举人的姓名带着爆竹上门报喜去了。

  一遭中举改庭换面,周围簇拥而来的乡亲邻里自不必说,县里的有头有脸的豪绅还会备上薄银。

  中举意味着半只脚踏入官途,这些商贾可不是要拉关系嘛。

  陆久安见谢家一人送了一块田,微微怔住:“几位老爷真是大手笔啊,出手阔绰。”

  谢岁钱谦虚地应道:“沾点文气罢了。”

  陆久安露出明显的笑意:“若是沾文气,不如我给你们支一招。”

  谢岁钱犹豫一下,看着陆久安一副愿者上钩的样子,还是没敌得过心里猫抓般的好奇:“陆大人有什么好主意尽管道来,在下愿闻其详。”

  “你们也知道,这马后炮总没有提前的关怀来得更加真诚。”陆久安道,“在他们羽翼未成时,就对他们给予生活上和经济上的资助,不仅收获了好名声,还能结下未来高官的善缘。以后若是出个什么事,看到你们仗义相助的情分上,总有那么一两人会伸出援助之手。”

  陆久安打开天窗说亮话,用词不免难听了些,不过话糙理不糙,几人对视一眼。

  陆久安知道他们的顾虑:“当然了,你们平白无故去资助,一不知道资助谁,二来没有好的理由。不如这样,我在鸿图学院设下奖学金,每个班成绩优异的前三名,均可得到金额不等的奖金。这样既能激励他们读书,又能帮你们达成目的,一举两得,你们看如何。”

  几人考虑再三,觉得陆久安的提议不错,欣然接受。

  过了几天,中举的学子从省里回来了,他们没有第一时间回家拜长辈,而是不约而同地来到府衙,对着陆久安行了个大礼,言语之间微微哽咽:“若无陆大人,便无今日的我们,陆大人为我们提供温暖舒适的读书环境,为我们讲学,教我们做人,鼓励我们,关怀我们……此等大恩,没齿难忘。”

  可以说,就是为人父母,都没有陆久安这般尽心尽力了。

  陆久安扶起他们:“若是你们无心进学,我做再多也没用,是你们自己对得起你们自己。乡试只是第一步,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若是改日朝中为官,切记谨言慎行。祝你们前途顺畅。”

  几个举人就着他的手起身,眼眶微微泛红:“若是我们在朝中做官,静等陆大人归来。”

  在他们看来,陆大人雄才伟略,断不会埋没在此地。

  会试在第二年二月举行,路途遥远,陆久安为他们简单准备了一场庆功宴,几人在同窗的挥泪告别下,收拾了衣服和书籍匆忙进京。

  送走学子,陆久安便开始张罗庄稼收成的事。

  因为今年的产稻是按照县衙教授的法子来种的,因此成熟得比往年要晚一些。不过收获却很喜人,家家户户田里的稻穗被压得沉甸甸的,尽管还未收割,就能瞧出今年产量不低。

  此次收成,百姓凑钱购买了科研团队推出的人力脱谷机和斗牛。

  机械非人力可比,用了脱谷机和斗牛以后,收割的效率大大提高,仅用了三日,田里的庄稼便收割殆尽。

  果然不出所料,这一年,每家每户的收成翻了一倍有余,户房司吏大喜:“太好了大人,前两年因为洪灾免了赋税,今年五谷丰登,田赋便不成问题了。”

  陆久安心情大好,仿佛看到了县里粮仓谷米充盈的景象,到了晚上,韩致提出想要换个姿势的无理要求都叫他同意了。

  陆久安被折腾了两次还精神百倍,他挥舞着手臂道:“从要粮没粮,要人没人,到今日这番盛景,只用了一年恢复生产,两年呈现爆炸式增长。我就问,还有谁!”

  韩致抱着他亲了亲:“嗯,久安是最棒的,兄长果然没看错人。”

  “你兄长?”陆久安早就对他京中门第好奇了,本来打算回来时就问他,结果事情那么多给忘了,既然说到此,陆久安就接着话题问道:“你兄长是谁?”

  为何要说没看错人,难道之前认识他?

  韩致皱着眉头,古怪地看着他,仿佛对他问出这样的问题感到奇怪:“我兄长,就是当朝天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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