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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枷锁


第78章 枷锁

  马车飞驰于青衣巷。

  车轮碾过掉落的白玉兰, 辗碎了一巷春光。老宅如一座沉默的巨兽,渐渐消失在巷口。

  裴寻芳放下车窗帘,将意识恍惚的苏陌摁进怀里。

  “离开这里,咱家陪公子过新的人生。”裴寻芳道。

  看着怀中人, 裴寻芳心疼不已, 这一次,他下了狠心, 管它朱门旧景、滔天权力还是国仇家恨, 索性皆随那些陈年孽债,统统抛却。

  天高海阔, 重新开始。

  “公子很难受吗?”裴寻芳的手如游走的火舌, 在苏陌身上肆意点着火。

  “李、李长薄……不可以……我不能走……”苏陌意识模糊说道。

  苏陌颈上已起了大片红疹,喉间渐渐肿胀,他缩在裴寻芳怀里, 无助地颤抖。

  这是苏陌穿书后第三次过敏,可这一次,他什么也未吃、什么也未碰,甚至连李长薄的面都未见,为何也会有此症状?

  裴寻芳神情一冷, 声音亦沉下去:“离开帝城后, 咱家定寻良医为公子除了这病根。”

  “没用的……”苏陌哆嗦着说道, “季、季清川对李长薄有执念,我、我逃不了……逃避没有用……”

  “会熬过去的。”裴寻芳眼里淬了寒意, 他拢过苏陌的后脑勺,亲吻他的发顶。

  “执念不散……季、季清川不得解脱……”苏陌牙齿打着颤, 身体冷得发抖,皮肤却火辣辣的, “……必须有个了断……”

  裴寻芳忽而握住苏陌的后颈,厉声道:“咱家说了不准!”

  苏陌被迫仰着头看向他,他大口喘着气,一双眼雾蒙蒙的,已逐渐失了焦。

  “公子不准再见李长薄。”裴寻芳冷漠如酷吏,近于命令道,“帝城的一切就此切断,咱家带公子离开。”

  走得越远越好,走到李长薄永远找不到的地方,再寻机将李长薄杀了,去了这祸根,一了百了。

  苏陌颤抖着,失了魂般。

  裴寻芳的掌心又隐隐作疼起来,那刺骨蚀心的感觉又来了,仿若那道可怕丑陋的疤痕再次出现在他掌心。

  过去那些年,那道疤痕无时无刻都在提醒着他,他不属于苏陌的世界。

  早在很久以前,裴寻芳便发觉,季清川与李长薄之间有一道无形的枷锁,那枷锁如命运般将他们紧紧绑在一起,怎么砍都砍不断,那是裴寻芳怎么努力都触及不到的世界,那个世界有苏陌,有李长薄,有那假和尚,可没有裴寻芳。

  裴寻芳就像一个小丑,孤零零站在台下,看着台上主角上演着一幕幕恩怨。

  而他,只有苏陌向他伸出手时,他才如出鞘的刀,有了一席之地。位高权重的司礼监掌印又如何?翻云覆雨的千古奸宦又如何?

  任凭裴寻芳再厉害,不过一枚棋子罢了。

  还痴心妄想以为自己拥有着苏陌,可笑,苏陌一松手,裴寻芳便如断线的纸鸢没了根,湮没于茫茫无涯的长空,再无归处,连入局的资格都没有了。

  裴寻芳怕啊。

  眼前的人乖顺极了,细长的脖颈毫无防备,可当他狠下心来时,却会是这世上最无情的刽子手,杀人诛心,不给你留一点希望。

  苏陌,你好狠心啊。

  “没有李长薄了,公子往后的生命里,都不会再有李长薄了。”裴寻芳擒住苏陌的腕子,“切断与他的一切关联,公子这双手,往后只许握着我一个人。”

  苏陌咬着唇,几乎将唇咬出血来。

  “公子不是季清川!”裴寻芳道,“请不要沉溺在不该由你背负的苦海里,公子与李长薄没有任何关系。”

  “对……我、我不是季清川……可、可我……可我好难受……”苏陌睁着双湿漉漉的眼,强烈的角色沦陷侵蚀着他的意念,苏陌颤抖着攥住裴寻芳的手,往身体引,“救、救救我。”

  “公子看着我!”裴寻芳立刻按住他的手,全身紧绷着,低声道,“公子看清楚我是谁了吗?”

  君韘与臣韘交叠在一起,发着温润的光。

  苏陌失了意识般:“你……你不要管我了吗?”

  “公子要咱家管吗?”

  “要……要……”苏陌带着哭腔道,“抱、抱抱我,别走。”

  裴寻芳气笑了,他在苏陌额间重重吻了一下:“咱家不走,咱家陪着公子。”

  说着,他从毛毯中抽出手,重新将苏陌裹紧,如此还不满意,又拉过大氅将他包裹住。

  苏陌瞬间落空,将脸在裴寻芳怀里乱蹭,逐渐焦躁不安:“你、你松开我……松……松……”

  “公子不清醒,公子不知道咱家想做什么。”裴寻芳托着苏陌不安扭动的额头,“公子清醒后会后悔的。”

  “裴寻芳……我、我讨厌你……”

  “讨厌也罢,嫌恶也罢,来日方长,咱家不会再在公子不清醒时做让自己后悔的事,听话,没事的,熬一熬……熬一熬便过去了,想断干净,总是要掉几层皮的……”裴寻芳紧握着苏陌的腕子,“咱家陪着公子。”

  马车辗得碎石乱飞。

  青草里的蚱蜢吓得乱蹿。

  苏陌在裴寻芳怀里哀嚎起来。

  裴寻芳将人死死抱住。

  掌心那个消失的疤痕似乎又疼痛起来,裴寻芳心如刀绞。

  不能心软。

  他曾经付出全部身心、疯狂又不计后果地爱他、要他、满足他,到最后又得到什么?

  一颗被弃的棋子。

  一把重新被封入刀鞘的弃刀。

  裴寻芳守着一个不算承诺的承诺,等了十年,替他将李荀养大,培养成一代明君,替他守护那个世界十年无战乱纷争。

  答应他的事,裴寻芳全部都做到了。

  可苏陌答应的事呢?

  这个小骗子。

  终究,入戏的只有裴寻芳一人,被玩的也只有裴寻芳一人。

  而今一切重来,裴寻芳不想再重蹈覆辙。

  这一次,裴寻芳想要更多。

  -

  也不知过了多久。

  苏陌在清醒与沉沦中几番折腾,终于沉沉睡去。

  墨发凌乱,衣衫尽湿。

  裴寻芳替苏陌擦净身上的汗,又为他换上干爽的衣物,这才唤来秦老。

  秦老赶到时,裴寻芳已经在自斟自酌,他将一盏酒推至秦老身前。

  “秦老请。”

  “公子此症来得怪异,老朽找了些法子,或许可以减轻公子的痛苦……”

  “我知道怎么回事,我也有缓解的法子。”

  裴寻芳拿起一盏酒,细长挑飞的凤眸飘着点红,他那双眼太特别了,几盏薄酒下肚,染了醉意,原本锋利的眉眼,已是魅态尽显。

  他展开双臂,斜斜倚在马车上,挑眼看过来:“我请秦老来,是想请教几个问题。”

  “四爷请讲。”

  他倾身逼近,一身墨黑,肩膀坚实而挺阔,有一种天生的威压。

  他问:“以公子现在的身体,是否适合长途奔波?”

  秦老道:“保守来讲,并不适合。”

  裴寻芳眸光微动,又问:“过敏之症,可有断根之法?”

  “过敏?老朽似乎在哪听过这个说法,大抵与花粉诱发的桃花藓相似。”秦老凝眉,又道,“公子方才的症状并不像是桃花藓,而像是精神受到刺激引起的身体应激反应,急火攻心,精神不守,病即外露,表现出与癔症、桃花藓、咳喘相似的症状。”

  秦老沉吟道:“要断根,心病还需心药医。”

  裴寻芳问:“秦老的意思是?”

  “公子的心病,像是太子李长薄。”

  裴寻芳眼皮一颤,咔嚓一声,手中的酒盏骤然被捏得粉碎,他又问:“最后一个问题,以现在公子的身体,能否行房?”

  秦老差点被呛到,硬生生干咳了几声。

  “这个……这恐怕……”秦老努力淡定道,“从医者的角度,不建议。”

  裴寻芳往后一靠,挥手道:“那就拜托秦老了。”

  而马车外头,刚刚归队的凌舟差点跌了一跤。

  唐飞好心好意扶他一下,道:“小心点,被关了几日,路都走不齐整了。”

  凌舟推开他,瞪着一双大眼,气呼呼的。

  “咋的啦?吃炮仗了?”唐飞莫名其妙。

  凌舟气道:“少跟我套近乎!你主子是使了什么手段,将我主子骗出来的!”

  唐飞嘟囔:“我主子好好的司礼监掌印都不当了,也不知谁拐的谁。”

  “你!”

  -

  暮色渐至。

  山林间起了一层薄雾。

  车队穿行于薄雾间。

  苏陌困在梦魇中。

  铺天盖地的金色字网如天网罩下,白色梨花不停飘落,苏陌看见,朱红宫墙下,季清川满身是血躺在落花中。

  他眼角挂着泪,望着天空,瞳孔涣散,执念不散,不得解脱。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神,请你救救我吧。”

  天地间静谧非常,唯有这个声音一直回荡着。

  苏陌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金色字网越来越大,苏陌看见了,自己曾亲手写下的季清川的设定。

  “季清川,至情至性,至清至洁,生而尊贵,奈何命薄,平生所愿皆系于李长薄一人,可惜一腔深情错付,飞蛾扑火,终落得个一川星河坠泥沼。”

  “爱极,怨极,万念俱灰,执念不散,不可解脱,唯有放下痴妄,方可涅槃重生,从此山河远阔,痴人是路人。”

  唯有放下痴妄,方可涅槃重生。

  清川啊清川,你还是放不下么?

  你想让我替你做什么?

  你可还记得,在遇到李长薄之前,你最初的心愿?

  十五岁那年,清川初次亮相十六乐坊百花盛宴,惊艳四座,一举夺下帝城第一伶人的桂冠。

  那看呆了的沈大少爷问,清川可有何心愿?

  清川微微一笑,于无数道赤裸裸的目光中,答道:云峰出远海,帆影挂清川。

  清风明月,是自由自在的一生啊。

  苏陌抬头望着那广袤如苍穹的金色字网,大声唤道:“阿烈。”

  “公子,阿烈在。”玄衣人的声音立马出现。

  “阿烈,”苏陌说道,“我原本以为,穿进这本书里,我要对抗的是原书设定,是李长薄、是天道自衡、是吞噬的惩罚!今日我才知道,我错了。”

  “困住我的不是那些,困住我的是清川,是我一手写下的笔下人季清川。”

  “公子。”玄衣人倏地现出原形,玄色大翅闪着流光,将苏陌包裹在内。

  “困住公子的不是季清川,是公子自己。”

  “公子用自己的主观意识写就了季清川,季清川便是公子意识的一部分,季公子就是公子,公子是被自己困住了。”

  苏陌反驳道:“不,季清川是季清川,我是我。”

  “穿进书中越久,角色沦陷越深,公子创造季公子时的那一部分意识渐渐占了主导,公子与季公子,渐渐融为一体。”玄衣人一挥翅膀,面前便出现一面顶天立地的镜子。

  玄衣人轻扶苏陌的肩,看向镜子:“公子看,镜子里的人,是不是你?”

  苏陌脑中嗡的炸响。

  那镜子里,立着的那个青年,分明就是苏陌自己的模样。

  怎么回事!

  “执念不散,不可解脱,公子想偿还季公子,想救赎他,便要解开季公子的心障,放下痴妄,方可获得解脱。”

  “如何解开心障?”苏陌问。

  “解铃还须系铃人。”玄衣人道,“李长薄,公子避不了。”

  “当真只有此路吗?”

  “顺天道而为,公子的路或许会更顺畅一些。”玄衣人道,“公子是创造这个世界的造物者,不是敌对者。”

  苏陌恍然大悟。

  是啊,为何一定要逆天道而为?

  这本文是苏陌写的,苏陌从穿进这本书中开始,就一直在否定这本文的设定,试图打破规则、改变一切,为何要否定一切,为何不因势利导、利用规则?

  “公子一直太过紧绷了,请公子卸下枷锁,重新拿起掌控这世界的笔,你会发现,你与天道和解了。公子救赎笔下人,就是救赎公子自己。”

  苏陌有些激动,玄衣人这番话简直醍醐灌顶。

  “阿烈同我说这些,没关系吗?”苏陌忽而发现,玄衣人右翅的几根羽毛烧了起来。

  他淡定地拍拍着火的羽毛,看向镜中的苏陌,道:“阿烈恐怕要离开公子一段时日了。”

  苏陌问道:“你要去哪?”

  “去寻找两全之法。”玄衣人道,“书中主角全部背离原书设定,角色崩塌,主线偏离,书中世界分崩离析,公子被角色沦陷与吞噬所威胁,这于守书人而言,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

  “你会不会怎样?”苏陌问道。

  “阿烈活得够久了。不论这世界如何变化,阿烈坏不了,阿烈永远守护公子。”玄衣人刚说完,眼前的镜子嗞啦裂了。

  下一瞬,哗啦一声,镜子碎成了渣。

  玄衣人讪讪笑道:“这可怎么办啊,还未分别阿烈已经开始想念公子了,人类的情感竟是如此脆弱吗?”

  “你真的没事吗?”苏陌问道。

  玄衣人退了几步,道:“此一别,愿公子一切安好。”

  “阿烈要守护书中秩序……更、更要守、守护公子……”他突然卡壳了般,捧住自己的脑袋,左右咔嚓扭了扭,这才恢复正常。

  “请公子永远不要忘记,你是写书人苏陌,是这世间最独一无二的苏陌。”

  “等阿烈回来,阿烈要做公子的相公。”玄衣人咧嘴一笑,双翅一振化作一只巨大的玄色大鹏,唳鸣于长空,他盘旋于字网之间,不舍地回头望了苏陌两眼。

  苏陌本还想问问他关于传闻中的“天机门”的事情,可是眨眼间,流火蹿过他的身体,玄衣人化作一团火球,消失于字网间。

  “阿烈?”

  苏陌忽而想起,在他二十岁生日那天,苏陌曾收到一封陌生邮件。

  玄色屏幕上,闪着几个方块字:

  生辰快乐。

  我亲爱的主人。

  ——烈

  苏陌心跳得厉害,他已经太久没有想起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他低头看向那些破碎镜片,镜片中映出无数张脸。

  苏陌拾起其中一片,忽而整个世界如崩塌一般被倾覆,天旋地转,苏陌摔出好远,在剧烈的响动中,苏陌被一双手揽住腰。

  神识瞬间被强行拉回现实。

  睁眼便是流动的火光,摔得破碎的马车,还有杀成一片的人。

  但听一个声音大声喊道:“都给我住手,伤了季公子,爷要你们狗命!”

  裴寻芳手握长刀单手抱着苏陌,于火光中回眸望去。

  “有意思,怎么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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