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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生路


第113章 生路

  万籁俱静, 星月在水。

  金色字网下,数不清的方块字如流星坠落。

  那些曾经书写着季清川与李长薄过往的文字,如泼天洒下的流星雨,坠入湄水中, 继而湮灭。

  清川立于湄水边。

  满川破碎的字影浸湿了他的衣摆, 浮游于他脚边,他垂眸读着那些已经失去光彩的字影, 如同徘徊于忘川河边回望一生的幽魂。

  苏陌问他:“原谅, 宽恕,还是放下?”

  回应苏陌的只有湄水温柔的风。

  苏陌不忍再打扰他, 就这样静静陪着他。

  清川平静地将自己的一生读完, 再抬头时已是大梦初醒,他痴痴道:“原来,这就是季清川和李长薄的故事。”

  他看向苏陌, 星月般的眸子已淡了悲喜:“原来这就是我的一生。”

  “清川。”苏陌心头一紧。

  “是你写就了我们。”

  苏陌喉间发紧:“是。”

  “肝肠寸断,刻骨铭心,真是让人难过的一生。”

  “对不起。”千言万语却说不出口,苏陌笨拙道,“为你写了这样的人生, 我很抱歉。”

  “昔年, 三月初三, 上巳祓禊,我与他相遇于湄水, 我曾以为他是我的良人……”清川出神道,“早知如此断人肠, 何故当初莫识君。”

  清川仿如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他神伤道:“我与他自出生起, 便命运相连,断不了,离不开,轮回百转,怎么忘也忘不了……忘不了,放不下,痴念起,妄念生,生生死死,来来去去,不得解脱。”

  “我这一生痴绝,皆系于他,我曾恨自己没用,为什么忘不了,为什么就是放不下?今日我才知,原来这是写书人为我在命格里写下的孽缘,一生羁绊,不得解脱。”

  清川复又看向那些浮游的字影,那些曾经缱绻缠绵、柔肠寸断的爱与恨,而今皆化作一江秋水,随之逝去。

  “原来,我所念之人,所痴之事,皆为虚妄,原来我与他,不过是这虚妄世界里任人支配的文字。”

  “如果你真的是写书人,”他苦涩一笑,徐徐转身,“请为我解绑吧。”

  满川字影狂乱地跳动起来。

  数不清的字影缠绕于清川脚踝,恋恋不肯放手。

  “一切到此结束,伶人太子的故事到此结束。”清川凉声道,“从此山河远阔,生死两忘,季清川与李长薄,永世不再相见。”

  金色字网忽然剧烈震颤起来,由主角发散出去,连接着各条剧情线的枝脉开始崩裂,越来越多的文字如流星雨疯狂坠落。

  苏陌仓惶看向那漫天星雨,这个他曾经一手构筑的书中世界正在分崩离析。

  苏陌没想到清川会如此决绝,他差点忘了,自己笔下的季清川是一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人。

  “他未必能忘。他重生再生,桩桩件件,只为求你。”

  “清川累了,不想要了。”清川忧伤地向草泽深处走去,“谢谢你带我到这世间走一遭,生为你的笔下人,我很荣幸。”

  “清川!”

  他越走越远,修长的身形,连同湄水,以及满川坠落的字影,都如泡影一般开始消散。

  “清川!”苏陌追上去,伸手去拉他,却只抓了一手虚无的泡影,揪心道,“你要去哪?”

  “我要走了。”清川梦呓般喃喃道,像一只已经毫无生念的幽魂。

  “既然要走了,为何不放下这枚哨子?”

  清川身形一摇。

  “放下这枚哨子,方能真正解脱。”苏陌道。

  “哨子?”清川看向手中哨子。

  苍白的手,仍旧紧紧攥着那支玉竹哨子,似握着这一生最深的眷恋。

  翠绿玉润的哨子上,是李长薄亲手刻下的“长清”二字。

  那字里藏着长生和清川的名,也藏着清川曾对长生说过的话,愿为清风入君怀,愿君呵护怜惜,愿君长长久久。

  清川抚摸着那两个字,心痛得开始颤抖。

  “清川,你只需记得孤爱你,非常非常爱你。”

  “你只需乖乖等着,等孤来牵你的手。”

  “孤会为我们搏一个未来,就算粉身碎骨,孤会为我们搏一个未来,清川,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李长薄的绵绵情话仿若就在耳边,那些相拥而眠的夜晚,那些耳鬓厮磨的瞬间,磅礴的记忆如洪流倾泻而来。

  清川终于受不住了,按住心口,痛苦得弯下腰去。

  “若你愿意……”苏陌急切而热烈,“若你还愿意,我可以为你们谋一个未来。”

  “这世界已经陨落,我和他没有未来了。”清川无望道。

  “有的!一定有的,我说有就一定有!”苏陌兴奋起来,他张开双臂再次向清川走去。

  “不破不立,破而后立,这世界由我创造,我自有办法。相信我,你值得拥有一切,清川,你不是虚妄,你是真实存在的,那些情感都是真实存在的!永远别否定自己!”

  “这世界不会陨落,这世界因为有你们在就会万古长青!我会放笔下人自由,相信我,我会给你们自由,你可以重新选择你的人生,只要你愿意,你将拥有光明的未来!”

  “放下他,或者重新拥抱他,由你决定!一切由你决定!清川,别怕,我会支持你,我可以帮你,请相信我!”

  清川痛苦得抱紧自己,浑圆的泪从眼角滑落。

  苏陌心疼得紧:“你别哭。”

  “别哭。”苏陌曾经在重病缠身最无望的时候写下的季清川,他曾一笔一笔夺走了清川所有的对生的希望。

  如今他急切地想要补偿。

  他想为清川打开囚笼,为他解开心障,想给他以生的信念,想让他重新拥有爱的勇气。

  “若你还未想好,”苏陌耐心哄道,“我可以再等,我们还有时间。”

  “谢谢你。”清川抽泣着抬头,已是泪流满面,“谢谢你还没放弃我。”

  “我永远不放弃你。”苏陌小心翼翼向他走去,“也请你不要放弃自己。”

  苏陌朝清川伸出手:“重新来过,好吗?”

  清川脸上的哀伤渐渐化开了,苏陌仿若看到了希望,可转眼,那哀伤又化成一种悲悯。

  如同苏陌曾经悲悯地注视着笔下人,“清川”悲悯地注视着苏陌。

  就连声音也换了语调。

  那声音极慢:“你要放笔下人自由,可你怎么办?”

  一种强烈的压迫感袭来。

  “是你。”穿书以来,苏陌第一次如此真实地感受到了祂的存在。

  那声音道:“慈悲的造物者,要亲手毁坏自己创造的世界。”

  “天道无为,人道有为。这便是我为这个世界重新写下的准则。”苏陌道。

  “无为?有为?哈哈哈……”那声音笑了,“修改世界准则又如何,重构书中秩序又如何,你可知,天道的毁灭,便是你的毁灭。苏陌,你真的要这么做吗?你穿进书中这么多次,还没尝够失败的痛苦吗?你要救他们,要救书中众生,谁来救你?”

  “天道毁灭,无论书中的你,还是现实世界的你,都将走向毁灭,到最后,万劫不复的是你,谁来救你?你救下的这些笔下人会来救你吗?”

  “可我,”苏陌握紧指上君韘,“不是正站在这里吗?”

  “无论我失败了多少次,现在,这一刻,我不是重新站在这里吗!”

  “在这世界里,有我爱的人,无论我离开多少次,我都会一次又一次重新站在这里。万劫不复又如何,我无所惧。”

  “你!简直冥顽不灵!”那声音怒了。

  “触犯天道,必遭大祸!好呀,你不是怜惜你的笔下人吗,眼下就有一桩滔天大祸摆在眼前,就让我看看,你和你的笔下人要如何抉择!”

  苏陌忽觉心口被重重一击,那种濒死的感觉瞬间涌遍全身,他闷哼一声从梦中惊醒。

  身上冷汗淋漓,耳边隐隐有水声,苏陌什么都看不见,完全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梦中情形历历在目,那种被凝视的压迫感尤其真实。他本能地摸向胸前,空荡荡的。

  “哨子,我的哨子呢?”

  “在这呢,殿下,在这。”吴小海取过那枚玉竹哨子,塞到苏陌手中,“殿下别急,哨子在这,没丢。”

  苏陌忙忙将那哨子捂在心口,他与清川曾同身共体,此刻更觉心口疼得窒息。

  可他顾不得其它了,他向四周摸去:“我们在哪?你要送我去哪?”

  “殿下恕罪,奴才不能说。奴才只负责在掌印赶来之前保护好殿下,别的一概不知。”

  “送我回去,我要见掌印!”

  “殿下请不要为难奴才。”吴小海跪了下去。

  “我要见裴寻芳你听到没有!”苏陌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沉甸甸的锁链给拖住了,裴寻芳是铁了心要杀李长薄,绝不给苏陌一丝机会。

  “来不及了,殿下,此刻殿下就算赶回去也于事无补了。”

  “发生了什么?”

  “奴才不能说。殿下就算杀了奴才,奴才也绝不能放你走,掌印千叮万嘱……”忽听咚的一声闷响,吴小海以额着地栽倒在地上。

  苏陌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戴着乌金手套的大掌捧住了苏陌的手。

  “阿烈?”

  “是我。”玄衣人的声音十分兴奋,他跪于苏陌脚边,期待地望着苏陌,“公子是在召唤阿烈吗?”

  “是。”

  玄衣人浑身一酥,激动地挥动玄色大翅:“公子总算发现阿烈的好了。”

  “替我解开锁链,带我离开这。”苏陌道。

  玄衣人如获至宝:“公子答应阿烈一个条件,阿烈便……”

  “我答应你!”苏陌急切道。

  “好。”玄衣人咧开嘴,小心翼翼用双翅将苏陌包裹住,“阿烈愿意听从公子的差遣。阿烈永远守护公子。”

  -

  日头正盛,正是一天中阳光最耀眼的时候。

  一片玄色羽毛从金庑殿顶悄然飞下,荡悠悠,荡悠悠。

  守在永寿宫门口的一名年轻士兵禁不住打了个喷嚏,他耸了耸鼻子,发现了那片羽毛,便伸着脖子吹着玩儿。

  羽毛轻盈又灵动,在日光下忽上忽下。

  忽而,一股强大的力量从身后冲将出来,碎片扎进了年轻士兵的身体,他被冲击得飞了出去。

  “嘭——”

  沉重的大门轰然砸下,尘土飞扬,血染玉阶。

  巨响掩盖了士兵们的尖叫声。

  一群白鹤从殿内夺门飞出,它们盘旋于殿顶,引颈长鸣。

  刺目的日光透过塌掉的门洞照射进去,细细碎碎的尘雾中,华鹤池主殿内已是横尸一地!

  “太子弑君杀弟,起兵造反,天理难容,傅荣带水戏水师前来护驾,捉拿太子,以正天道!”傅荣挥起长枪,直指青天,正声高呼道,“捉拿太子,以正天道!”

  “捉拿太子,以正天道!”

  “捉拿太子,以正天道!”

  其声震天。

  被圈禁在玉龙台上的太后如同见了救星,爬出来喊道:“傅荣我儿,哀家封你为护国大将军,速速捉拿太子,清剿叛党,以正天道!”

  傅荣冷眼扫过玉龙台上那些人,继而看向太后。

  他没有回应,反而退后一步,用长枪一把挑起苏陌脱下的那件绣金攒珠的龙纹披风。

  华丽的披风被呼啦扬开,在日光下流光溢彩,像夺目的帅旗。

  “傅荣受命于嫡皇子,为嫡皇子而战!”

  玄色羽毛飘过那龙纹披风,飘过玉龙台,飘过华鹤池,它在殿内轻盈地飘荡着,如巡视的鹰。

  殿内洋溢着一股潮热的血腥味。

  太子亲兵被突袭,群龙无首,死伤惨烈,只剩一支残部仍在魏国公的率领下负隅顽抗。

  禁军被堵在了角落。

  这帮养尊处优的禁军在身经百战的水师面前,简直是一群不禁打的废物,人家筋骨还未舒展开,他们就已经丢盔弃甲求饶了。

  影卫们已经在收兵撤退,他们撕下身上的云韶部宦官制服,抹掉长刀上的血,神情冷漠地穿过那一地死尸,斩了最后几个仍在挣扎的鞑靼佣兵,随即如鬼影般跃入华鹤池中。

  他们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任务,找到李长薄,杀了他!

  玄色羽毛赶紧追了上去,正要跃入池中,却差点被一支飞箭射穿!

  原来是贺知风带着人赶回来了。

  “风儿快走!”魏国公嘶声喊道,“去找太子,快走!”

  “义父!”

  贺知风明显被眼前惨烈的情形吓到了,他只不过离开一会,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样!

  “快走,别管我,去找太子!”

  傅荣已经杀红了眼,他横枪一扫,厉声道:“太子叛党,一率斩杀,一个也别想逃!”

  贺知风几乎不认识傅荣了。

  曾经他们也是帝城里惺惺相惜的朋友,也曾一起在不夜宫把酒言欢,因为家族的利益,因为阵营的不同,如今兵戎相见。

  那种强烈的、被命运推着走的撕扯感,刺痛着贺知风的神经。

  “走!”魏国公用身体挡住傅荣,斥道,“风儿快走!太子就交给你的!”

  贺知风如梦初醒,他不再迟疑,拿起武器为自己的命运而战。

  傅荣劝道:“世伯,不要再做无用的反抗了,没有援兵了,李长薄完了,你是开国元勋,缴械投降,傅荣可为你求一条生路。”

  魏国公嗤道:“贺忠这一生注定死在战场上,何须你作保!当年老夫随三王征伐天下时,你小子还没出生呢!”

  “那就休怪晚辈手下无情了!”

  傅荣不再多言,愈战愈勇。

  魏国公节节败退,眼前这个天生神武的少年将军,让他想到自己那个已成了废人的儿子贺七,不免悲从中来。

  若不是季清川一箭射坏了他的儿子,挑起太子、四皇子乃至大半朝廷的争端,也将贺家彻底拉入国本之争的漩涡中,他贺忠又岂会孤注一掷陪太子走上造反的路!

  冥冥之中,一切似乎早已有定数。

  “你的父亲,养了个好儿子。”魏国公道,“可怜我的儿子还躺在病床上,用药吊着命,生不如死。”

  傅荣道:“贺七选错了主,投错了门,被人当作活靶子推出来,才落得这般下场,各人自有各人命,世伯也是如此。”

  “选错了主?”魏国公仰天大笑起来,“成王败寇,成王败寇啊!”

  “老夫算是看明白了,那季清川就是个孽根祸胎!瞧瞧你们,瞧瞧你们这些大庸朝的大好男儿,一个个受他蛊惑,被他拿捏,被他制衡,顺他者昌,逆他者亡,他主宰了你们所有人的命运!”

  “十九年了!”魏国公举头望天,“当年大齐长明宫的火,终是烧到帝城来了!那孩子就是来复仇的!”

  玄色羽毛飞过魏国公的头顶。

  杀气腾腾的长枪刺将过来!

  魏国公双目骤然睁大,他直愣愣盯着那片羽毛,随即整个身体如暮钟一般沉沉撞倒在地。

  大殿内复又恢复平静。

  阳光静静照着被血染红的金龙盘纹。

  巡宫的锦衣卫很快赶来永寿宫清场,安阳王带着府兵收编了零散的禁军,接管了皇城。

  李长薄的私兵营里一片混乱,人人都在传太子、魏国公均已战死,逃的逃,抢的抢,溃不成军。

  早早收到叛乱消息的京军严阵以待,却迟迟没有等来太子叛军的一兵一卒。

  景龙钟又敲响了九声。

  钟声孤寂地回荡于帝城上空。

  一个朝代结束了。

  太子功败垂成,大势已去。

  众人皆松了口气,以为这场危机已经过去。

  殊不知,沿着贯通帝城内外城的中轴线,十二街道的暗巷里,数十队黑衣人游蹿出来,他们拎着火油桶,倾倒在早已准备好的柴火上。

  他们望着景龙钟上的方向,只等一声令下。

  灼灼烈日下,天命玄鸟背着苏陌,如幻影在帝城上空梭巡。

  “务必尽快找到他们!”苏陌心急如焚。

  玄衣人道:“李长薄已提前在全城秘密布下了数十处举火点,以景龙钟火柱为信号,一旦兵败,便会启动焚城计划,火烧帝城。”

  “帝城可是住着十二万百姓的天下第一城呐,李长薄心够狠。”

  “他不会的!”苏陌喘息道。

  “不会?”玄衣人笑了,“公子虽写了李长薄这个笔下人,却不够了解他。若得不到皇位和季清川,李长薄宁愿玉石俱焚。”

  “裴寻芳布下天罗地网,不给李长薄任何生路。狗急了也会跳墙,李长薄要拉着所有人陪葬!”

  “他不会的。”苏陌望向那高高的钟楼。

  李长薄自重生的第一日起,便备下了一辆马车,那辆车里装满了他为清川准备的日常物什,金银,衣饰,药物,甚至吃食。

  他从第一天起,便做好了放下一切随时带清川远走高飞的打算。

  他绝不会放弃任何生路。

  除非他亲眼看到清川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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