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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暗潜督守府


第61章 暗潜督守府

  萧关城中,大街小巷一夜之间贴满了通缉令。

  肖兰时的画像被用朱红的字墨醒目勾着。

  人声嚷嚷,一个头戴斗笠的身影正低头行路。

  砰。

  “没长眼吗?喂!老子跟你说话呢!”

  “行了,算了算了。”

  男人怒目瞪着那个斗笠身影,恶狠狠用力向地上呸了口。

  斗笠对男人的辱骂不闻不问,转身就进入了路旁的小巷。

  小巷狭窄,几乎只容一人进入。

  静悄悄的,他拿下头顶的破斗笠,露出一张俊秀的脸。高耸的眉骨下,一双狐狸目生得深邃好看,他用指骨蹭了两下鼻尖的红色小痣,而后腰腹间传来一阵低沉的响。

  “咕噜——”

  肖兰时捂着肚子,眉头一皱。

  “早知道就不把所有的银子都给卫玄序了!”

  从昨天把灵鹫轰了开始,他几乎滴水未进。好不容易在街角遇到了个好心的老妇人,愿意给他两个包子,刚才路上那一碰还全都给撞掉了。

  肖兰时想起来就恨得牙痒痒。

  想着,他轻叹一声,继续向小巷深处走去。

  小路的尽头是一片视野开阔的菜田,田旁落座着几乎屋舍人家。

  一个布衣打扮的老人抹了把头上的汗,拄着锄头直起身来,喊:“你快去给督守家送去吧,晚了管家大人是要嫌的。”

  被喊的男人明显不悦,撇撇嘴,一挥手:“知道了知道了,天天催命一样催。”

  老人忙喊:“你干什么去!”

  “我撒尿!”

  闻言,老人摇摇头,又叹着气开始掀锄头。

  肖兰时躲在墙角,立刻箭步冲到推车旁,路过石桌的时候还不忘眼疾手快顺走了上面的黄面窝窝头。

  哗啦一声。

  米缸的盖子抖动两下,没一会儿便被推进了督守府。

  -

  “管事大人,粮我就先给您运到这来了,您多担待。”

  紧接着,两声铜钱碰撞的声音响起来,没一会儿外面便敛了声息。

  哗——

  米缸木盖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子,肖兰时打量四周无人,立刻夯吃夯吃地从米缸里钻出来。

  他抖着衣角上沾的灰,仰头打量四周。

  督守府建的和千钟粟一点儿都不一样,如果说千钟粟的亭台楼阁像是用来吟诗作对的什么名楼玉宇,那眼前庄重的朱墙碧瓦更像是森严的府牢,建筑恢弘得多,但没什么生气。

  肖兰时上一次来是在晚上,当时还没觉得什么,现在日头底下楼影绰绰,莫名给人一种喘不开气的感觉。

  正想着,忽然一阵脚步声。

  “家主现在可忙着呢,容易上火,你现在可别去招他老人家。”

  另一个声音不悦:“那也不能不吃不喝啊。”

  “这就不是你一个小弟子能管得了的,赶紧吧,家主让你去史阁把册子拿过去,耽误了时辰家主又开始生气。”

  “琼公子也真是的,家主那么操劳,他也不知道帮着照顾点。”

  那人叹了一声:“谁让咱琼大公子不争气,整天就知道打打杀杀的争强斗勇。要是琼大公子有那千钟粟韩林一样能干,咱督守府不至于一直还得受他千钟粟的气。”

  “谁说不是呢,”声音突然笑了,“但也快了吧?”

  “不好说。”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了,肖兰时一把抄起米缸里吃了一半的窝窝头就追上去,头发里夹着的茅草也一颠一颠。

  没一会儿,史阁两个暗黄色的大字出现在肖兰时眼前。

  他躲在角落,约摸着小弟子走了,哗啦一下钻进去。

  吭哧一声。

  大门紧闭,门外地上停着一根蜡黄的稻草。

  -

  史阁内,架几案林立,满屋子飘逸的书墨味让肖兰时本能地想要干呕。

  他本以为不羡仙放书册的地方已经够多够恶心了,没想到这辈子居然还能有机会来到这样的地方。

  简直要直接把他送走。

  肖兰时应着头皮走进去,眼睛在密密麻麻的书卷中摸索。

  终于。

  他的目光停在庚寅的纪年上。

  那是十年前,他在萧关,和卫玄序初遇的那一年。

  也同样是他和寻安彻底失联的那一年。

  除短居萧关不足七日的旅客外,凡是在萧关停留七日及以上的人,务必要在人口志上留下印证,其内容包括原住人口和外来流动人群。

  肖兰时的指头在一卷卷册间跳动着,寻找记录寻安那支坦达人的外籍册子。

  萧关这地方商贸不发达,地理位置又偏北,不像元京,几乎很少有外城的人来常住,因此对于外籍人群记录格外严格。

  凡是在萧关谋生并满一月及以上的外籍人,不但要记载详实的身份信息,任何长期离城、移居也要被记录在册。

  肖兰时记得很清楚,当时卢申一伙后林贼被绞杀后,李家东城大街工事也停了下来,并移交给督守府和千钟粟代为修整,一边给了旧东城百姓补偿,一边也顺势将新东城大街的范围扩张了整整一倍。

  许多人得了补偿,但却没有了落脚的房子,一部分人决定接受督守府的安置,接受了更为陈旧的屋舍定居,另一部分人则选择了出走萧关,到其他城镇去。

  寻安那一支坦达人,正是后者。

  当时寻安跑到不羡仙来,一脸激动地告诉肖兰时,有元京的大家看中了他们的气力和忠实,愿意收留他们去守一块田。他还和肖兰时约定,发迹了之后来不羡仙探望,可后来寻安再也没了踪迹。

  再见面的时候,寻安已经成了怪物。

  忽然,肖兰时的目光锁在一本蓝色的书本上。

  良久,厚如掌宽的黄色书页被肖兰时一页页地翻过,甚至连旁边的黑字小注他都没有放过。

  肖兰时抖着手指掀过最后一页。

  上面朱红的陈旧字迹写着:庚寅全年终。

  终?

  肖兰时指尖掐着书页,指头因用力而微微泛青。

  一向策入严谨的萧关,竟对坦达那一支几百人的外来异族,没有只言片语的记载!

  为什么?

  案几架上的长明灯不知怎么,忽然跳动一下,在朱红的字迹上跳动着狰狞的灯影。

  一股无形的寒意笼罩在肖兰时心头。

  啪一声,他放回书卷,又低头在令一侧的架子上寻找。

  内籍册。

  书页纷飞见,肖兰时脑海中迅速闪过一种又一种可能性。

  听寻安曾经说过,坦达人身体素质极强,天生灵力雄厚又十分重视忠信,一向是各大家族争相纳入的门徒。

  可寻安那一支坦达人不一样,他们生来就无法结成内丹。

  一群极其团结并且无法结成内丹的异族人,为什么元京会有大家族愿意接纳他们?

  寻安那支族人原是在云州一带,后来因战乱逃到萧关定居,全族一向行事低调谨慎,为什么远在元京的大家族,会知道萧关有这一支无名的异族?

  当时被关在后林的时候,他们的首领也献祭成为灵鹫,这其中到底有什么关联?

  忽然。

  肖兰时的手停住了。

  被人揉皱了的书页上,停着一行字。

  庚寅年腊月二十九,坦达异族正式收于萧关韩氏,归为外门弟子。

  肖兰时继续向下看,书的下一页被人用刀裁去,只留下一道利落的划痕。

  他猛得合上书本,怪不得在外籍策上找不到寻安他们。

  腊月二十九。

  肖兰时沉眸思忖,那正好是旧东城变故后的第二天。

  为什么在那个时候,千钟粟要那么急着收纳坦达人?

  寻安自己明明说是受元京大家族所命,怎么……又牵扯进来了千钟粟?

  正想着,史阁里忽然闪进来一道黑影。

  肖兰时迅速一个闪身躲进角落。

  一抬眼,一个个子不高的黑衣人正悄步走了进来,他蒙着面,肖兰时看不清他的脸,只见那人站在他刚才站过的地方,信手翻动。

  肖兰时一抬目,黑衣人看的正是庚寅年的外籍册。

  良久,寂静的屋堂里忽然钻出一句熟悉的音调:“怎么没有?”

  肖兰时惊愕望向黑衣人,昨日和卫玄序在萧关街头,扇动百姓抗议的,就是眼前这个小个子!

  紧接着,肖兰时的身影飞一般扑上去。

  那瞬间,黑衣人放下外籍册,转身望向另外一侧书架。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惊蛰亮起,凶狠向黑衣人砍去。

  他灵活一跳,惊呼一声:“肖兰时!”

  话音未落,肖兰时在惊蛰剑尘后便飞奔直去。

  黑衣人一个腾空跳起,掌中升腾起黛绿的真气。

  肖兰时扑空,转身稳住身形,冷眼笑道:“对啊,我是肖兰时,你偷偷摸摸地进来,你又是哪家的谁?”

  黑衣人面罩翕动:“肖兰时,我和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放我——”

  砰!

  话音未落,肖兰时又猛冲了过去。

  “废话太多。”

  黑衣人眼眸骤然紧锁,用尽全力与他撞去。

  哗啦一声,架案被两人撞得轰然倒地,书籍七零八落散落了一地。

  门外有人大喊:“谁!史阁重地,谁在里面!”

  大门呼啦一下被推开,两个王家小弟子举着棍棒冲进来。

  眼前一片狼藉,只有两只栗色的花猫蹲在倾倒的书架上面,正惊恐地看着来人。

  小弟子挥棒呵斥:“臭猫!臭猫!”

  猫儿受了惊,连忙一前一后从侧面窗子跳走。

  另一个小弟子轻叹一声:“以后你记得把窗也锁好,你看,乱了还得我们收拾。”

  两个弟子报怨了良久,将书籍一本一本放好,才退了出去。

  紧接着,砰一声。

  黑衣人从房梁上被重重扔在地上。

  他刚爬起来想跑,便被跳下来的肖兰时利落地一脚踢倒。

  “打过就算认识了,再跑就见外了吧?”

  黑衣人闷声哼了一声,一抬眼,是肖兰时逐渐逼近的长靴。

  他急切道:“肖兰时!我与你往日无怨——”

  话音未落。

  肖兰时:“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让我放你一马?”

  说着,他眼中寒光乍现:“从你打卫玄序算盘的那刻起,咱们之间就系上仇了。哪怕你逃到天涯海角,我也会狗一样追着你咬。”

  闻声,黑衣人眼中的恐慌分毫毕现。

  肖兰时步步紧逼:“害怕?早干嘛啦?”

  他单膝跪在黑衣人面前:“来,你告诉我,一开始在哭河你袭击卫玄序的同伙,还有夜袭不羡仙的那些人,现在都在哪呢?”

  黑衣人连连退却:“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肖兰时一把提起他的衣领:“不知道?那我帮帮你。”

  言罢,肖兰时反手握起惊蛰,直冲着黑衣人的大腿刺去。

  忽然。

  “肖兰时!是我!我是明亮!”

  肖兰时手下一顿,惊蛰剑锋停在了他的衣料。

  一转头,黑衣人已经拉下了脸上的面罩。

  一张稚嫩的小脸露出来,他正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脸上的表情惊魂未定,头顶两只原本高束起的羊角辫也被汗水溻湿,歪歪斜斜地贴在头皮上,显得狼狈不堪。

  肖兰时眉头紧皱:“明亮?你不是在千钟粟自裁了吗?”

  明亮悻悻瞥了一眼惊蛰,小心翼翼地从剑底下收回腿来,像是确认着什么一般,揉了又揉。

  他抬目望向肖兰时:“我真的不知道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我敢发毒誓绝对与我们的人无关。”

  他顿了顿,打量肖兰时的表情。

  可除了冷漠之外一无所获。

  明亮悄悄吞了口口水,眼前这个人,是元京犯了重罪,在金麟台那么多能人高手围追下杀出血路来的肖兰时。

  他明明知道易容的事,可他望着眼前漂亮媚气的公子哥,狐狸一般的眉眼里全是警惕和危险,怎么看也无法把他和前两天千钟粟里,那个狼狈爬窗还抢他点心吃的人联系在一起。

  肖兰时虽然默认允许明亮收了腿,可手中的惊蛰剑还没放下。

  朝下的剑锋轻轻一转,又重新对上明亮的胸口。

  他平静问:“所以呢?来这儿干嘛了?”

  明亮擦了把头上的汗,胸口依旧起起伏伏:“虽然我不知道你说的那些,到底是什么。但是我有一件事,我想你也感兴趣。”

  肖兰时一偏头,示意他继续说。

  明亮望进他的眼睛,眼神里满是与他年龄不符的成熟。

  “你想不想,彻底掀翻了这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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