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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暴雨的夜


第27章 暴雨的夜

  嘟、嘟、嘟——

  抱歉,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温柔的女声从电话那头传来。方嘉鸣挂断了拨出去的第十通电话。

  他给林树的微信留了无数条留言,都没有得到回复。电话也没有一通能接通。

  窗外的阴云越来越重,天边最后一丝浅蓝消散,彻底被灰色笼罩。

  方嘉鸣在原地僵直了半分钟后,忽然转身径直冲出了门外。

  “哎!你去哪儿啊?”方又又钻出半个身体,追着他的背影问。

  “下午你自己返校!记得带伞!到学校了告诉我!”方嘉鸣头也没回,继续往楼下冲去。

  他戴上头盔,跨坐上机车,轰响油门,沿着大路疾驰而去。雨水将落未落,周末的街道上全是赶路的车辆。

  机动车道越发拥挤,方嘉鸣左闪右避,才杀出一条路来。

  等他赶到教职工宿舍的山脚下时,阴云已经沉沉地压了过来。山脚下的樟树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方嘉鸣丢下头盔,沿着台阶向上狂奔而去。

  近些日子连天的阴雨,台阶也变得肮脏湿滑,黏腻的苔藓蹭上了鞋底。方嘉鸣攀爬的速度太快,一个趔趄,差点从石路上滚下来。

  他屈膝重新站起身子,垂眼一看,手掌被尖利的石板刮破,沁出了一行血珠,手肘也蹭上了污泥。

  他顺手擦干净血渍,脚步却一直未停,继续一路向上攀爬。

  哪知周末教职工宿舍的管理严格,原本虚掩的单元门竟被死死关上。方嘉鸣没有钥匙,只能站在墨绿色的单元门外,用力地敲门。

  生锈的铁门,连锁芯都被砸出声响。但几分钟过去,却始终无人应门。

  直到一楼的住户不堪其扰,老太太推门出来看了一眼,方嘉鸣才如获大赦。

  楼道里寂静到能听清窗外的风声,他三步并两步跑到了三楼林树家的门前,先是用指关节敲了几下门板,没有回音,又用手掌猛拍了好几下门板,依旧没有回应。

  对门的住户刚好出门丢垃圾,方嘉鸣一把将人拽住,吓了那中年男人一跳。

  “您好,请问302的住户今天不在家吗?”

  男人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哪位啊?”

  “我是他朋友。这家不是住着一对父子吗?”

  “啊,对。”男人闻言这才松下肩膀来,“他家男的早上就出门啦。每天都早出晚归的。”

  方嘉鸣意识到他在说林永森。

  “那他那个小儿子呢?”

  “这我就不清楚了。他那个儿子平时也不怎么出门的。”男人说完就晃了晃手里的垃圾袋,“我要下楼了。人不在家你就下次再来吧。”

  说着男人就踩着拖鞋踢踢踏踏地离开了。

  方嘉鸣踌躇了片刻,回过头又反反复复敲了无数次门。却依旧没有人出来应门。

  他转身下了楼,走到了单元楼外的转角处,仰头看向302朝南的卧室窗户。阴云密布的天气,那间屋子却没有开灯,连纱帘都被紧紧拉上,像是根本没有人在家。

  方嘉鸣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是下午四点半,距离天黑越来越近了。而距离林树的任务截止时间,已经只剩下不到八个小时。

  他站在宿舍楼的阴影下,努力从记忆里挖掘林树提过的地点。

  五分钟后,他重新下了山,骑跨上机车,朝着城郊的方向驶去。

  半个多小时后,方嘉鸣一个急刹,车停靠在了前海浅滩的堤坝边。混沌的天空把海水染成了深黑色。无止尽的浑浪从深处涌来,一层层前赴后继地拍击着浅滩。

  方嘉鸣绕着浅滩跑了一圈,都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人影。

  “喂!那边的!”身后传来了扩音器的声音。方嘉鸣回头一看,管理处的人穿着鲜黄的马甲朝他跑来。

  “那边听见没有啊?!涨潮了!马上要下暴雨了,今天浅滩不开放!不要擅闯!”

  人一路小跑,很快站到了他面前,方嘉鸣连忙往后退了半步,朝对方比了个手势:“不好意思,您今天有没有看到一个十八九岁的男生过来这里。短头发,大概长这么高,挺瘦的。”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看这里哪里像有人的样子?赶紧走啊,马上要拉警戒线了!”对方毫不留情,朝他挥了挥手,示意他赶紧回到堤坝。

  方嘉鸣如鲠在喉,只能回到堤坝上,眼睁睁看着管理处的人摆上路障,从东到西拉上了鲜红色的警戒线。

  方嘉鸣感觉自己的喉咙也像是被这道警戒线死死扎紧,难以呼吸。

  半小时后,他像个无头苍蝇一样骑着车在江城的大街小巷里穿行。林树的手机依旧无法接通,他拨出了最后一通电话,提示对面已经关机。

  傍晚六点半,天彻底黑了下来。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一下下鞭打着方嘉鸣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他出来得急,连雨衣都忘了拿。

  雨水很快就模糊了头盔的视野。那天从音乐节回来的路上,似乎也是这样,T恤的后背渐渐被水渍濡湿。

  只是今日的雨水是淡水,不像那日带着隐忍的盐分。

  -

  天气预警没有骗人。入夜后雨越下越大,方嘉鸣找了个没人的雨棚躲雨。背后是一间快打烊的药房,惨白的灯光透过玻璃门照亮了方嘉鸣脚下的红砖。

  很快,药房的店员收拾完东西,从里间走了出来,伸直手臂用铁钩将卷帘门从头顶拉下。灯光被彻底隔绝在室内。

  方嘉鸣眼前的最后一点光亮也消失了。

  整个城市的人都蜷缩进了各式各样的钢铁盒子里,以躲避这场来势汹汹的暴风雨。

  方嘉鸣浑身的衣服都已经湿透,抬腿每走出一步都觉得沉重。他打开手机一看,电量已经只剩下不到5%。

  手机里除了方又又两个小时前发来的顺利到校的微信,没有任何其他新的消息。

  他从通讯录里找出了林永森的号码,犹豫了两秒后,还是拨了出去。

  然而嘟声还未响起,温柔的女声就传了出来: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忙,请稍后再拨。

  电话被自动挂断,方嘉鸣的手机在亮屏了不到十秒后,跳出了自动关机动画。

  他再按下电源键,手机已经毫无反应。

  雨丝连成了片,道路的可见度越来越差。方嘉鸣看了一眼机车的油表,跑了一整天指针也快走到头。

  他只得重新骑上车,朝着自家出租屋的方向疾驰而去。

  机车在即将驶入家门口的小巷子后彻底没了油,方嘉鸣顶着大雨推着笨重的机车钻进了已经积水的小巷。

  低矮的楼房,几乎每一户都紧闭着门窗。路上也渐渐没了行人,只剩下方嘉鸣一个人肩扛着暴雨前行。

  十五分钟后,他才把车停放到了地下的车库里。

  楼道里的灯泡似乎爆了,方嘉鸣按了两下开关都没有任何反应。他只能一路摸黑上了楼。

  而等到了家,方嘉鸣才发现是整栋楼都停了电。家里漆黑一片,他光脚摸进了厨房,才找到一个应急的手电筒。

  方嘉鸣把湿透的衣服脱掉扔进了脏衣篓里,飞速给自己冲了个凉,换上了干净的衣服。他又从抽屉里找出了一个半满的充电宝,给手机充上了电。

  距离十二点越来越近,方嘉鸣一个人坐在昏暗的房间里。

  屋内的地板被窗外的闪电一下下照亮,又一下下陷入黑暗。

  他在脑中想了无数个可能。如果去海沟的那天他能多问林树两句话,是不是能早一些察觉?如果从音乐节回来的那个晚上,他能鼓起勇气再张开一次双臂,是不是也能解出不同的答案?

  但时间不会因为思绪的反刍而暂停。深夜来得迅猛,雷电愈发猛烈,整个城市像是陷入了无法醒来的末日。

  方嘉鸣只觉得眼眶生疼。疼到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砰!砰!砰!

  闷闷的声音响起,像是隐秘的雷声,又像是重物砸墙的声响。方嘉鸣缓了好几秒才从地上起身,走到客厅查看。

  砰!砰!砰!

  声音停顿片刻后又响了起来。

  方嘉鸣狠狠掐了自己一下,才发现不是幻觉。居然是敲门声。

  他的心脏开始猛烈地跳动。这个点方又又应该在学校宿舍了,不可能是她。

  敲门声再度响起。

  方嘉鸣走过去,握紧门把手,咔哒一声拧开了门锁。

  一阵冷风顺着门缝灌了进来,把他整个人都吹透。

  然而,方嘉鸣一抬眼,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他寻找了一整天的那个人此刻出现在了门外。

  林树浑身都湿透,脸色惨白到发青,单薄的衬衫紧贴着皮肤,手臂和腿不自主地颤抖着。

  而更扎眼的是,他的右手腕松松垮垮地扎着一捆布条,那布条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几乎被鲜红的血液染透。浓重的血腥味顺着冷风钻进了方嘉鸣的鼻腔。

  “方嘉鸣——”

  林树干燥的嘴唇微张,只说出了这三个字,然后就咚的一声栽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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