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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第165章

  谢见君昨个儿刚从东云山风尘仆仆地回来, 恰好今日府衙休沐,起早用过饭,他将坚持要上工的小云掌柜送去甘盈斋后, 便带着大福和满崽驾车往城外去, 说好要放纸鸢, 他这做阿爹的人, 可不会言而无信。

  如今已是草长莺飞的初春, 一树树雪白梨花如揉散的云雾, 漫山遍野地铺展开来。

  日光斑斑,透过满树的扶疏枝叶,斜斜地没入林间,闲花柳浪,树影森森, 风乍起,掠起清浅的草木香。

  鲜少出城的大福, 见着什么东西都稀奇, 身下像是扎满了钉子, 坐在马车里一刻都不消停, 不是拉着谢见君,让他给自己念茶幡上的字,就是扯着满崽,要折车窗外一枝新柳。

  满崽被缠得头疼, 马车将将停在河岸边,他便捞起一路上喋喋不休的小崽子,掌心向下用力一撑, 眨眼就跳了车。

  “唔呼!”平地上体验了一把起飞的大福,很给面子地拍了拍小手, “小叔叔会飞飞!小叔叔好厉害!”

  “ 小兔崽子...”谢见君追在身后,低低地笑骂了一声,“年纪不大,身手练得倒还可以...”

  他招招手,将玩闹成一团的两小只唤到跟前,把缠着细绳的转线筒丢给满崽,而后从袖口中掏出一条手巾,轻轻地抖落开。

  自河对岸吹来的风,撩动着素白手巾,翩翩摇曳。

  “满崽,你松线,我来带大福放纸鸢。”

  满崽听了吩咐,小心翼翼地扯动着手中的细绳,时而拉紧,时而松缓,还不住地调整着自己所站的位置。

  谢见君握着大福一双小手,紧攥住纸鸢的竹骨,将其高高地举过头顶,逆风朝着河畔小跑过去。

  只待风力适宜,他哄着大福撒开手,那金鱼纸鸢乍然挣脱了桎梏,慢悠悠地迎风而上。

  “飞起来了!”大福欢喜,然不等他脸颊上的笑意消减,原本飘至半空中的纸鸢,倏地垂直而下,一猛子扎进了地里。

  谢见君捡起纸鸢,掸去面上挂着的碎枝落叶,“无妨,咱们再试一次便是。”

  说着,他转动着手中的线筒,将细绳松至数丈之长,待风起时,便招呼满崽朝自己而来,二人配合默契,拉扯着纸鸢越飞越高。

  眼见着这纸鸢一时半会儿,恐不会再落下来,谢见君从树下搬来块数斤重的石头,将线筒结结实实地压住。

  起身时,正见石堆里窝着几块薄薄的扁平石片,他捡起石片,用力地朝河中掷去。

  将将沉浸在纸鸢飞起来的喜悦中的大福和满崽,眼睁睁地看着丢出去的石片,擦着水面,犹如一尾细长的银鱼,不断地向前弹跳,最后没入碧波中。

  “阿兄,这是什么?”满崽惊诧地瞪大眼眸,讶然道。

  “这叫打水漂..”谢见君用拇指和中指,紧紧地捏住小石片,丢出去时,食指在后,轻轻地拨动两下,让其旋转着飞出,落在河面上,荡开了四五圈涟漪。

  满崽登时就来了兴致,抱着他家阿兄的手臂,兴冲冲地闹着要学。

  谢见君随手从石堆里捡了块瓦片,塞到他手里,

  “身子向后倾斜...”

  “手臂微弯...不要弯得太过...”

  “半蹲下..”

  “用臂膀发力,瞄准后再往河里丢..”

  满崽一面听阿兄温声温气地耐心同自己讲解着,一面心里暗暗嘀咕,等他学会了这劳什子打水漂,定要到季子彧跟前好好地显摆显摆,叫他这书呆子瞧瞧自己有多厉害。

  大福在自家爹爹的教导下,同样学得有模有样,他好似贪水喝的黑羽乌鸦,不知疲惫地往河里丢石头,也不管石块大小,只要是小身子能搬得起来的,便统统抱着扔进水里。

  只肖得二刻钟的功夫,满崽打了好几茬水漂,他挪了一座小山。

  这可把孩子累坏了,“吭哧”往地上一坐,呼呼地大喘粗气,粉扑扑的脸颊上凐满了汗,在曜日下泛着粼粼细亮的光。

  “累坏了吧?”谢见君笑眯眯地把人搂到跟前,打方才,他便蹲坐在一旁,看精神头十足的小崽子“愚公移山”,这会儿濡湿了手巾,给他抹了把脸。

  大福点头,抬手见满崽苦练多时,终于打出了一圈像样的水漂,立时就站起来欢呼捧场,二人还像模像样地击了个掌。

  这一通玩闹下来,待谢见君将纸鸢收回,已是午时。

  大福还要赶着晌午回家睡午觉,三人便没有多留,稍稍一休整,便坐上马车往城中走。

  ——

  回家路上,谢见君顺道去了趟贡院。

  自从上次吩咐陆同知修缮这贡院,他一直不曾前来看过,今日恰逢打跟前经过,便想着进去瞧瞧。

  玩累的满崽披着斗篷,抱臂靠在马车里打盹,谢见君不忍叫醒他,索性抱着眼睛瞪得像铜铃,没有丁点睡意的大福下了马车。

  陆正明看二人出来,当即扯紧马背上的缰绳,欲与其同行。

  “正明,你不用跟来..”谢见君压低声音阻拦道,“满崽在车上睡着了,你且在这儿守着他便好,我去去就来。”

  说着,他便牵着大福柔软的小手,穿行过熙熙攘攘的街道,往贡院方向去。

  考试临近,贡院中有洒扫的府役,见谢见君进门来,忙不迭迎上前屈膝行礼。

  “属下参见知府大人。”

  躲在自家阿爹身后的大福,怯生生地瞧着面前身形魁梧的府役,见他腰间着佩刀,便好奇地想要上手摸一摸,探至半路,就被谢见君握住,扯了回来。

  府役眼疾手快地向后一躲,“小公子莫碰,这刀刃锋利着呢,可是要划伤手的。”

  大福瘪瘪嘴,扯着谢见君的衣袂,又缩回到他的背后,须臾探出半个脑袋,冲着府役咧嘴笑,乌溜溜的圆眸扑闪扑闪,衬得格外惹人怜爱。

  就连一向紧绷着脸严肃的府役,见此,都不由得挂上慈祥的笑意,若不是记挂着知府大人在场,他怕是要忍不住上手捏捏大福肥嘟嘟的小奶膘了。

  “你去忙吧,我这没什么要紧事儿。”谢见君冷不丁出声,冲他挥了挥手,示意他不用在跟前侍奉。

  府役回神,复又行礼后,才毕恭毕敬地退下。

  “阿爹,这是哪里呀?”头回来贡院的大福,蓦然见着陌生的地方,好奇地四处张望。

  “这是哥哥和叔叔们不日要考试的地方。”谢见君温温和和地回应着。

  “那考试是什么?”脑袋里装着十万个为什么的大福,继续稚声稚语地追问。

  这可把做阿爹的人问得有些懵,他讷讷地张了张口,半晌都没能想出一个通俗易通的解释,好在小崽子也并非真的想知道答案,转瞬就被树杈上的鸟雀勾了心思去。

  谢见君干脆就放他在院子里跑,自己则围着贡院转悠起来。

  听陆同知说,这贡院的砖墙是重新砌补过的,他上手抚了抚,除却浮尘,并未有扑簌簌往下掉的土渣,号房里的案桌和睡觉的床板,显而易见,也是找木匠新打的木板,摸上去平整干净,无一处有磕碰和漏洞的地方。

  这陆大人办事儿之仔细,连那解溲的茅房,他都特地加固了,单独隔开在一处,让寒窗苦读一朝定乾坤的考生们免除了坐臭号的顾虑。

  环顾了一圈,临出门时,他见府役半个身子投在水井里,不知在捞些什么,便上前询问起来。

  府役把从水井里捞上来的枯叶丢至一旁,拱手回道:“陆大人担心考生们水土不服,让我们早早将水井清理干净。”

  谢见君浅浅“哦”了一声,接着他的话,添补道:“单单只是清理水井,尚且还不够,考试时,务必把水烧开了,再供给考生...除此之外,吃食上也得用些心思,这时节乍暖还寒,容易生变,都得仔细着。”

  “是..”府役领了差事儿,继续俯身入井里,提着耙子捞东西。

  谢见君人都走出去了,又忍不住退回来,他招来一名府役,交代他好生看顾着,莫要叫人脚下一滑,落入井里去。

  这方方面面都叮嘱到了,他才放心离开。

  重登上马车,满崽还在呼噜呼噜地打着酣睡,人已经由方才的倚靠,转为四仰八叉地平躺,谢见君让他枕在自己的腿上,好让他能睡得舒服些。

  谁知刚刚走出没多远,原本平稳前行的马车骤然停住,扒着窗户的大福一个没站稳,整个人跌坐在地上,梦里和周公下棋的满崽也睁开了惺忪的睡眼。

  “正明,如何突然停下了?”谢见君蹙了蹙眉头,掀开布帘询问道。

  然陆正明还没来得及开口,他便被街上吵吵闹闹的喧嚣声吸引了眸光。

  “黑心客栈,还我荷包来!”一青衫打扮的少年,扯着嗓子,不管不顾地在客栈门口高声吆喝。

  “你血口喷人,我这里何时偷你荷包?没钱还来打尖儿住店,青天白日的,做什么美梦呢!”客栈掌柜不甘示弱地怼了回去。

  二人你一言我一句,吵得不可开交,引得四周的百姓纷纷聚上前来,津津有味地看起了热闹。

  眼见着这来往的路,都已经被扎堆的人群围了个水泄不通,马车一步也向前迈不动,谢见君长长地吐出一声叹息,“满崽,你照顾好大福,我下去瞧瞧。”

  说着,他掀开布帘,借由陆正明搭过来的手臂,不紧不慢地下了马车。

  客栈掌柜因着被少年诬陷偷荷包一事儿,原是满脑子上火,乍一见着谢见君,打心里竟平白生出了一股子冤屈。

  他扑上前,潦潦草草地行过礼后,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起来,“大人,您可得给草民做主呐,这小后生在我们铺子里住了一宿之后,就闹着说自己荷包丢了,非得让我们赔他的荷包,草民冤枉呐,草民清清白白开客栈,怎么会拿一个小后生的东西呢!”

  “我的荷包就是在你们客栈里丢的!”少年怒气冲冲地坚持道:“还有,我明明已经付了房钱,为何你们要坐地起价,我不从,就将我赶出来?”

  客栈掌柜刚要替自己辩解两句,猛地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噎得哑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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