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2章

第022章

　　这句“请赐教”, 也是青雀在咏武中每次切磋前，常说的开场白。

　　詹白泉的对手是来自星华学院的首席，名为周高轩, 也算是个种子选手，在学院联合赛开始的前几个月, 很多人觉得周高轩有被战队看中的水平。

　　不过此刻, 周高轩脸色发白, 完全没有了当初报名时的自信，看着詹白泉的表情还带着些恐惧。

　　开玩笑……对面这可是青雀啊！

　　连陈不语这种实力的选手都打得过，打他这种连职业选手门槛都够不到的小趴菜，还不是分分钟的事？

　　他也没想到自己这么倒霉，上来就抽到了一个重量级的对手，想到抽签结果出来时, 其他人看向自己那幸灾乐祸的眼神，周高轩心都凉了半截。

　　算了, 反正也没机会，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不能给自己的学校丢脸……

　　给自己加油打气了一番, 周高轩深吸一口气：“开……开始吧！”

　　说完, 他胸口处的机甲项链亮起，纳米合金迅速拓展蔓延, 墨绿色的机甲覆盖于身上。

　　詹白泉也在同一时间启动了自己的机甲。

　　下一秒, 他的身体披上了一件银色的机甲, 如同战士的战袍, 看着极为精细。关节与胸甲处有着若隐若现的暗纹, 在阳光下缓慢流转，极具力量感与华丽感。

　　这是一台A级机甲, 【宸光】，也是常规机甲中配置最为豪华的款式之一，因为其颇有些华而不实的性能和吓死人的价格，被机甲武者戏称为“贵族西装”。

　　A级机甲已经是常规机甲中的顶尖水平了，再往上，那就是S级机甲。

　　不过大众一般不会这么称呼，因为S级机甲还有另一个称呼，那就是赛级机甲，是只有联盟注册的职业选手，才有权限拥有和使用的机甲等级。

　　相比之下，詹白泉的对手就显得有些寒酸了，虽然同为A级机甲，但不管是配置还是性能，都是A级机甲中垫底的水平，和“宸光”这种土豪机甲差了少说两个档次。

　　看到这一幕，看着场中情况的嘉宾和观众都不由一愣。

　　【啊？怎么用的是宸光？】

　　【我记得青雀不是惯用无庸001吗，怎么用起A级机甲来了……】

　　【哈哈哈哈哈，感觉有点崩人设是怎么回事】

　　【正常吧，毕竟是比赛，当然要用配置好点的机甲咯】

　　【给对手风光大葬了属于是】

　　【有钱人家的少爷在游戏里用平民机，这是什么恶趣味啊】

　　【反差萌了有点】

　　游戏中的青雀用的是最原始的机甲型号，在现实中用的又是这种土豪机甲，难免有些反差。不过弹幕的观众们也没有多想，反而因为青雀在游戏中的光环，让这位詹氏财团的大少爷变得更有魅力起来，弹幕一阵嘻嘻哈哈的打趣。

　　“怎么是用的这台机甲啊……”

　　嘉宾席上的陈不语托着下巴：“我还想看他再用一次无庸001呢。”

　　另一边，李子平斜着眼睛看着台上的詹白泉，嗤了一声：“切，骚包个什么劲儿。”

　　两边的选手都展开了机甲，战斗一触即发。

　　詹白泉没有先出手，而是静静等在原地，等着对方先攻。

　　这一点当然也是和青雀学的，在游戏里，青雀大部分时候都是后攻破招，詹白泉研究了好几次青雀的视频，别的东西学没学会不知道，在装高手这一点上，倒是学得挺像。

　　只是沈弥看着他，莫名有点想笑。

　　后手破招当然可以，但也不是什么情况下都要后手啊。沈弥的打法风格是激进的，之所以以后手居多，只不过是因为他对于机甲战斗还不熟悉，因此前期在打匹配时候，都习惯性先观察一下，后面当他逐渐熟悉了机甲战斗后，就打的比较主动了。

　　学也学不像。

　　沈弥摇摇头，心道。

　　周高轩看着詹白泉那波澜不惊的模样，倒是真的被对方吓住了，毕竟对手名声在外，还没开打，就给了他莫大的心理压力，他也不敢贸然进攻，原地观察了一会，犹豫片刻后，开始了试探性的抢攻。

　　唰——

　　周高轩双臂一展，机甲的臂甲上延伸出两柄锋利的镰刀状的刀刃，同时步伐往后撤了一点，摆出七星步的架势，身体微俯，上半身微微晃动。

　　配合他手中的镰刀利刃，和墨绿色的机甲，远远看去，仿佛一只巨大的螳螂正挥舞着镰肢准备扑向自己的猎物。

　　“咦？”

　　陈不语看着周高轩，来了兴趣：“螳螂拳？”

　　“基本功还不错。”

　　接话的是赤玉天河战队的陈淮：“步法扎实，势势之中，着着之内，倒是有点意思。”

　　螳螂拳是比较早的拳术流派，在机甲还未诞生的年代，螳螂拳就已经广为流传了。这种拳术并非门派专属，属于公开拳法，人人都能学，只不过在机甲武者的年代，螳螂拳用的人比较少，属于相当冷门的拳种。

　　机甲年代，很多古武也与时俱进，像联盟里，也有不少以拳法、腿法、掌法为主的选手。螳螂拳最早是以勾手为主，仿螳螂前爪，类似刁勾，打法连环迅捷，所谓“不刁不打，一刁就打，一打几下”，让人防不胜防。

　　机甲出现后，螳螂拳也几经改革，在民间拓展成了多种流派。周高轩现在用的螳螂拳，则是以臂甲上延伸的双镰为主，保留了七星螳螂拳的部分特点改良而来，也是近几年颇为流行的打法。

　　周高轩深吸一口气：“小心了。”

　　说罢，机甲的腿部装甲位置似乎有什么部件在内部压缩后又弹开，形成强大的推动力，随着脚底的气浪生成波纹扩散，周高轩的身体也如利箭一般冲了出去！

　　螳螂拳的特点便是长短兼备、刚柔相济、勇猛快速，周高轩的螳螂拳显然是下了番苦功的，否则在联合赛之初，也不会被当成本届黑马选手了。他的速度极快，但架势稳固，气势十足，用的是六合螳螂的架势，在空气中留下一道墨绿色的残影，像是一只巨大的螳螂在一瞬间扑击面前的猎物，刀锋寒光闪烁间，叫人不禁胆寒。

　　周高轩的基本功让职业选手们也轻轻点头，同时也期待着詹白泉的应对。

　　螳螂拳虽不错，但对上青雀，还是一点胜算都没有。

　　以青雀在游戏中展示的实力，和这个年纪的学生已经完全不在一个维度上了，很难放到一个层次上去讨论。

　　镜头落到对面的詹白泉身上，巨大的全息屏幕中，面对周高轩的进攻，詹白泉的姿态看上去依然淡定，当双方的距离陡然拉近到两米左右，詹白泉终于抬起了手。

　　嗤——

　　机甲刀闸的械扣发出轻响，细直的合金唐刀出鞘，在机甲动力的作用下极速划过空气，发出一瞬间刺耳的空气摩擦声！

　　【来了！！】

　　【青雀的刀！！】

　　【终于又见到了！】

　　詹白泉这一刀的起手式，气势十足，将青雀在咏武对局中的姿态学了个六七成，乍一看去，倒是真的像模像样。

　　周高轩看到詹白泉的姿势，心里就已经凉了半截，他的脑海中迅速浮现出了咏武中青雀斩了陈不语那一刀的景象，他研究过很多次青雀的视频，和陈不语的战斗中，青雀最后那堪称惊艳的一刀深深的印刻在他的脑海中。

　　詹白泉刚刚这拔刀的姿态和影像中的刀光何其相似，让他在一瞬间神经就紧绷到极致，不由自主地生出几分恐惧来。原本鼓荡起来的气势顿时一泄，简而言之，他怕了……

　　“铛！”

　　合金唐刀与周高轩双臂的镰刀对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周高轩蹬蹬磴后退了几步。

　　武者对垒，气势上弱三分，败局就已注定，青雀的名头实在太过响亮，无形之中就已经给对手造成了莫大的压力。周高轩虽然基本功不错，但毕竟只是学生，没有太多实战经验，在这种万众瞩目的场合，他的心态更是受到影响，第一波试探被压了下风后，他的脑子里已经不是在想怎么赢了，而是不断地想，自己要如何才能撑得更久，如何才能不输的难看。

　　这无疑给了詹白泉机会，作为詹氏财团的继承人之一，詹白泉自己的天赋本就不赖，从小接受良好的机甲战斗教育，以及高价雇佣的名师指点，单从个人实力来说，的确有压普通学生一头的资本。

　　他乘胜追击，不断给周高轩施压，刀锋织出一张危险的往，朝着周高轩铺天盖地的袭去。

　　“这家伙……”

　　李子平惊讶地看着周高轩：“他的动作……怎么跟你那么像？”

　　詹白泉很聪明，在战斗的同时，也在不断模仿着青雀在游戏中的动作，至少在外人眼里，他的这番激进又压制力十足的刀法，从某种程度上无疑更加坐实了他青雀的身份。

　　“虚不入形，刀乏真意。”

　　沈弥摇了摇头，无奈道。

　　詹白泉的做法，骗骗外行人还行，但在沈弥眼中，无疑就是拙劣至极的模仿了。

　　空有其形，但好几次都完全违背了进攻压制的基本原则，反而给自己带来了诸多破绽，但凡对手是个经验丰富的职业选手，分分钟就能让詹白泉知道什么叫假模假式的花架子，不堪一击。

　　【詹白泉果然是青雀！】

　　【这一刀我认识！之前视频里出现过的！】

　　【哈哈哈，这一趟来对了！】

　　大部分观众只是看个热闹，分不出其中的差别，只觉得詹白泉的攻势和青雀颇为相似，当即就在弹幕中激动的刷起屏来。

　　但其中也有很多观众足够眼尖，甚至自己就是机甲武者，眼光和普通人自然不一样，很快就发现了端倪。

　　【……好像有点，不对劲？】

　　【确实，青雀的打法不是这样的。】

　　【有点像拙劣的模仿秀……青雀的进攻压迫感很强的，甚至比陈不语还要强，刀路怎么可能这么轻飘飘的？】

　　【是因为游戏和现实的差异吗？】

　　【咏武的拟真度很高的，差再多也不可能差这么多啊……】

　　连观众都能看出几分不对，对于嘉宾席上的职业选手来说更是如此。

　　有些事情，不需要确认，只需要简单几眼，就能看得足够真切了。

　　……

　　随着全息屏幕宣告结果，詹白泉毫无意外地获得了这场胜利。

　　几乎是碾压式的胜利，客观来说，詹白泉这一场赢得颇为漂亮。

　　只不过……

　　“他不是青雀。”

　　一片沉默的嘉宾席中，陈不语率先说出这句话。

　　他和青雀是在咏武中面对面较量过的，没有人比他的感受更深，不管詹白泉模仿的再像，以陈不语的眼光和敏感度，都能一眼认出来，更何况，詹白泉的模仿也算不上高明。

　　那画虎不成反类犬的刀法，和青雀持刀时带给人的刺骨逼人的刀意，完全不在一个维度上。

　　负责接待的钟顺离得近，听到了陈不语这句话。

　　“怎，怎么可能呢……？”

　　钟顺先是迷茫，随后一惊，再来就是一脸的不可置信：“他怎么可能不是呢？这……这不是赢了吗？而且赢得这么漂亮，是不是哪里误会了？”

　　身边的几个职业选手似笑非笑地看了钟顺一眼，懒得同他说话。

　　钟顺表面做出镇定的姿态，实则心里慌得一批。

　　詹白泉不是青雀？那岂不是……

　　他好歹在导师这个位置坐了好几年了，詹白泉敢胆大包天的报名顶替，他可没有这样的胆量。钟顺很清楚，詹白泉如果不是青雀，会是什么样的后果，别的不说，这些职业选手能屈尊来到学院联合赛，就是冲着青雀来的，如果詹白泉不是，那就是摆明了在耍他们。

　　众职业选手们无心搭理冷汗直冒的钟顺，原地讨论了起来。

　　“靠，被耍了。”

　　赤玉天河战队的陈淮扶额，开口道：“这事闹的，说出去不得笑死人。”

　　一群联盟顶尖的职业选手，为了一个连注册选手还不是的新人千里迢迢地赶来参加活动，结果见到的却是个赝品，要是被其他战队的人知道了，指不定要被笑几年呢。

　　“奇怪了……”

　　云梦战队的战队经理表现得更加讶异：“青雀是高校学生这件事，是他亲口告诉我的啊，怎么可能不是？”

　　“有没有可能他在耍你？”鲸吞海战队的秦修问道。

　　“那也没理由啊。”云梦的战队经理百思不得其解：“如果不想透露身份，直接不说就可以了，有什么欺骗的必要么？”

　　况且，青雀有加入机甲联盟的想法，更没必要得罪两大S级战队了，这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我觉得他不像那种人。”

　　陈不语摇摇头，他和青雀交过手，拥有那等凌厉刀意的人，绝不可能是个谎话连篇的小人。

　　想了想，陈不语突然想到魏临渊在进嘉宾席前说的那几句莫名其妙的话，转头问道：“魏老大，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此话一出，其他职业选手的目光也纷纷看向魏临渊。

　　“嗯？”

　　魏临渊收回往候补区域看的目光，后知后觉地发现众人都在看自己，耸了耸肩：“我能知道什么，想多了。”

　　“你说你和我们的目标一致，又说不招揽詹白泉……”

　　陈不语总算聪明了一次：“你是不是知道青雀的真实身份？还是说你们已经私下里达成协议了？”

　　魏临渊眨了眨眼：“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开玩笑，他能就这么告诉其他人吗？

　　魏临渊对青雀加入盛唐的事势在必得，一方面盛唐这个赛季的确需要一个出色的单兵突击手，另一方面，魏临渊和盛唐董事会的赌约，也急需一个年轻的强力外援。更重要的是，青雀身上，说不定有关于江炼去向的线索……

　　把一个潜力巨大的年轻选手，推给其他战队的竞争对手？他又不傻，于情于理，魏临渊都不会把青雀的线索透露给别人。

　　见魏临渊一副笑眯眯的姿态，俊逸的眉毛微挑，摆出一副“我不知道呀我不知道”的无赖姿态，众人更加肯定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要是换做别人，他们势必得追问下去，可惜，站在他们面前的是联盟七大万象之一，其他S级战队的万象又不在现场，还真没人敢跟魏临渊呛嘴。

　　察觉到被詹白泉当小丑一般戏耍，职业选手们已经全然没有了刚来时的兴致，只不过到了他们这个身份和地位，不会选择当众甩脸，毕竟这次的联合赛现场有近十万观众，加上直播平台的人，把场面闹得太难看，也不好收场。

　　职业选手们不好有所动作，但战队经理就比较直接了，他们的存在就是为了维护战队的利益，很快，嘉宾席上的几个A级战队的战队经理纷纷起身，离开嘉宾席，去了几名学院院长所在的主座席区域。

　　……

　　而此时的外界，还未察觉到詹白泉的不对，或者说，即便有一部分观众察觉到了，但在庞大的观众基数面前，并没有掀起太多的风浪。

　　詹白泉下了台，很快就被北歌学院的同学们包围。

　　“太厉害了，泉哥！”

　　“是啊，打得对手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

　　“不愧是青雀！”

　　“泉哥，等进了S级战队，一定要记得我们这些同学啊！”

　　“是啊是啊，我们会一直支持你的。”

　　七嘴八舌的赞美从四面八方袭来，詹白泉脸上露出漫不经心的傲慢笑容：“当然，好说。”

　　候补席区域的不少人都凑上去和詹白泉套近乎，使得詹白泉那边看上去十分热闹，相比之下，还坐在原地的沈弥和李子平两人就显得很突兀了。

　　“装什么清高呢。”

　　一个男生眼角看见坐着的沈弥，不屑道：“还真把自己当首席啦？真会摆架子。”

　　“别理这种人了。”

　　另一个人接话：“估计是记恨自己出人头地的机会被抢了，心有不甘呢，这种人的心理就是阴暗，泉哥以后可是要进S级战队打比赛的人，用得着跟他一般见识？”

　　“哈哈，说的也是。”

　　詹白泉听着这些话，心中升起了莫名的优越感。

　　他把沈弥当成了詹氏财团始终压自己一头的养子，也就是自己名义上的哥哥，从他进北歌学院的第一天起，就对沈弥那波澜不惊的姿态感到极其的厌恶。听着周围的人将自己捧到天上，用力贬低着沈弥，自己好像也将那个养子踩在了脚下一般。

　　他漫不经心地朝沈弥的方向看去，出乎意料的，沈弥也在看着他。

　　坐在候补席上的少年有着一双极为英气的眉眼，他的目光一如既往地淡定，像是遇到什么事都不会惊讶。他看向詹白泉的目光没有愤怒，没有不满，更没有自己想要的嫉妒，而是仿佛在看一块石头一般，不带有感情色彩。

　　这对詹白泉来说，是最不能让他接受的眼神。

　　“阴沟里的臭虫。”

　　詹白泉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抹阴鸷：“像这样的人，在自己应该呆的地方好好呆着就好了，有些东西，一开始不属于你，就一辈子也不可能属于你。”

　　他的话既是在指沈弥，也是在说詹氏的那位养子。

　　如果没有他，他就是板上钉钉的第一顺位继承人，他身上流着的，才是詹氏的血。

　　詹白泉的话说得足够直白，沈弥还没什么反应，旁边的李子平已经“噌”一下站起来了。

　　“你说什么？！”

　　李子平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怒火：“分明你才是那个抢走名额的人，你凭什么这么说沈弥？财阀的人就了不起吗？”

　　顿了顿，李子平回头看了沈弥一眼，深吸一口气，对詹白泉道：“有的冒牌货，一点当冒牌货的自觉都没有，装得久了，连自己都信了，我看这种人才可笑吧。”

　　所有人皆是一怔。

　　别人还没反应过来李子平话里的意思，詹白泉已经率先发怒，李子平的话无疑戳中了他此刻内心最怕的东西，他怒不可遏：“该死的东西，你再说一遍？”

　　“好了好了……”

　　“别生气别生气，这么多人看着呢……”

　　“泉哥消消气消消气！”

　　周围的观众太多，嘉宾席上还有职业选手坐镇，其他同学怕他们起冲突，连忙上去制止。

　　詹白泉的反应有点大，但他很快也冷静了下来，盯着李子平看了一会。

　　李子平一点没有怕他的意思，站在沈弥面前，和詹白泉对视。

　　詹白泉不确定李子平是不是知道什么，但在这么多人面前，他也没有露出任何心虚的表情，只是冷笑一声，撂下一句狠话，转头便离开了候补席，向着休息室走去。

　　其他人也收了话头，坐回自己的位置。李子平回到沈弥身边，想说点什么，但看到沈弥颇为平静的脸色，忍不住问道：“你就一点不生气吗？”

　　沈弥偏了偏头，有些疑惑：“生什么气？”

　　“你……”

　　李子平对沈弥的钝感非常不理解：“他都那样说你，抢走了你的首席，还要污蔑你，甚至抢走了本来应该属于你的光环，你不生气吗？”

　　就算是脾气好，也不是这样的吧？

　　沈弥怔了一下，想了想，道：“可是，他又不强。”

　　对沈弥来说，像詹白泉这样的弱者，他从来不会放在心上。不管是抢走首席，还是冒名顶替，詹白泉做的一切就像是对着空气挥拳，看似气势汹汹，却对沈弥造成不了一点伤害。

　　只要不影响到沈弥追求武道的东西，对他而言便没有意义，停下自己的脚步去关注这些，将注意力放在无谓的争夺与尔虞我诈上，反倒拖累自己。

　　沈弥脚下的路，是笔直的通往武道极意的路。

　　“……话不是这么说的。”

　　李子平噎了一下，仔细思考一下，道：“你看，你花了这么多的时间，这么多的精力，好不容易才上了北歌学院，成为了首席，这一切对你来说很不容易，对吧？”

　　沈弥平静地看着他，眼中带有疑惑。

　　“我知道你不在乎詹白泉的做法，也不在乎别人怎么想，就像你到现在，也只是放任他，却没有主动站出来解释。”

　　李子平说：“可是，作为你的朋友，我会为你感到不公平啊。你想想，如果你没有那么强，如果你不是青雀，那么詹白泉所做的一切，已经毁掉了你的未来，他抢走你的首席和名额，处处针对你，你这么多年付出的努力和对未来的期待，也会全都付诸东流，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却逍遥法外，甚至拿着不属于他的光环，拥有了一个美好的未来，这不让人生气吗？”

　　李子平义愤填膺。

　　在还不知道沈弥是青雀之前，他为了沈弥的前途，去拜托宗秉给他一个赞助名额。他是真把沈弥当成朋友。

　　他羡慕沈弥的洒脱，有时候却也苦恼沈弥的冷漠。

　　李子平说完这一大段，沈弥怔了片刻。

　　他似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的确，如果他没有穿越过来，原主遇到这样的事，大概率就是李子平口中的结局。

　　所有人都很高兴，詹白泉得到想要的成绩，钟顺能够顺理成章地瞒下私自改变名额的事，校方能因此获得声誉，詹氏的股价上涨……

　　可只有原主，承受了所有的恶意，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却成了牺牲品，背负骂名，被当成阴暗嫉妒的小人，被抢走资格，被人拿着资助威胁，面对不公与黑暗，因为没有足够的靠山而无处伸冤。

　　沈弥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掌。

　　他是不是……太自私了一点？

　　他是不在乎这一切，他的目标明确，他的意志坚定。可这具身体的主人，是这样的吗？不，原主沈弥以孤儿的身份进入北歌学院，成为首席，他在为着自己的未来而拼命努力着，像一株拼了命要向上生长的野草，比任何人都有一颗坚韧的心。

　　“我应该愤怒的，对吧？”

　　沈弥问。

　　“当然！”李子平肯定地点了点头。

　　沈弥此前走过的二十来年岁月，是醉心于武道的岁月，他是不折不扣的武痴，很少真的思考过人情世故的问题。

　　沈弥虽然此刻依然还是无法理解，但他觉得李子平说得对。

　　“嗯。”

　　沈弥点了点头，看向擂台：“我应该愤怒。”

　　……

　　“你到底怎么回事？”

　　詹白泉回到休息室，被休息室门边的一个人拉住，仔细一看，正是钟顺。

　　詹白泉皱眉：“什么怎么回事？”

　　钟顺看着他，斟酌了一下语气：“刚刚几个战队的战队经理，去了主座席那边，我听他们的意思，好像……觉得你不是青雀？”

　　詹白泉心中一惊。

　　“你给我透个底，到底什么情况？”

　　钟顺有点慌，冷静下来后道：“不管你是不是青雀，咱们现在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毕竟是我把名额给你的，要是出了什么事……”

　　“跟你没有关系。”

　　詹白泉冷笑一声：“我是不是青雀，现在重要吗？况且你也说了，联合赛的名额，能人居之，我比那个沈弥强，所以名额给我，有什么问题？”

　　“话是这么说……”詹白泉没有正面承认，这让钟顺更是心生狐疑，他想了想，道：“你可要想清楚了，要是你真的骗了所有人，那后果可就严重了，这些职业选手都不是好惹的，万一……”

　　詹白泉冷着脸，不欲多说，抬脚往休息室内走去。

　　他看上去很冷静，实则内心却完全没有这么镇定。

　　职业选手们发现端倪了？为什么？他明明已经研究过青雀的很多视频，已经极力在模仿他的打法风格了……

　　游戏毕竟是游戏，模拟的再像，和现实也是有区别的，就算细节方面不像，也可以用机甲型号不同来解释……

　　还是说，他和青雀之间的差距真的已经大到这种地步？大到他再怎么努力模仿，也会被一眼看出来……

　　詹白泉心中慌乱，表面上却不动声色。

　　不管怎么说，都已经到这一步了……

　　和周高轩的比赛，他觉得自己赢得特别漂亮，发挥的也特别顺畅。

　　顺畅到他甚至觉得，只要青雀本人不站出来，说不定他真的可以坐实青雀的身份。即便不坐实，他的表现应该也不会比青雀差到哪里去吧？

　　说不定真的能够得到上级联盟战队的青睐，那样的话，即便揭晓了他不是青雀本尊，也一样能得到家族的重视。

　　怀抱着这样的想法，詹白泉让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准备下一场的比赛。

　　当詹白泉再次出现在擂台上时，迎接他的还是热烈的掌声与欢呼。

　　大部分观众没有那样的眼力，区分不出具体的差别，只觉得詹白泉打得和游戏中的青雀风格很像，而且上一把比赛还游刃有余地赢得了胜利，因此并未觉得奇怪。

　　听到迎面而来的掌声，詹白泉的心稍稍镇定了下来。

　　只不过，台上的职业选手们表情就微妙多了。

　　不知该说詹白泉是胆大包天，还是心理素质够强……

　　至少之前在嘉宾休息室那里的时候，他们并没有怎么怀疑詹白泉的身份，因为青雀本人是亲口承认过他的学生身份的，加上从明面上看，詹白泉所接受的教育与资源，确实是最有可能作为青雀的人选，遂也没有多想。

　　不过，詹白泉既然不是，那青雀到底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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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詹白泉的运气不算太好，很快，他遇到了这次学院联赛最为强劲的对手。

　　对方是来自上京昭溪学院的首席，名为姜华池，曾拜入过韵诗派门下，今年才刚刚进入上京的学院。

　　门派出身的姜华池，不管是实战经验还是招式功法方面，都比普通的学院学生要成熟许多，也是今年联合赛被认为最有可能夺冠的选手。

　　姜华池的心态明显比之前的周高轩要强上不少，上场后，表情并未有任何紧张，反而隐隐有期待之色。

　　“上次看过视频，我就一直想着和你打上一场。”

　　姜华池显然也把詹白泉当成了青雀，表情战意盎然，摇摇对着詹白泉抱拳：“希望你等下不要留手，我也想看看，我和职业级的差距到底有多少。”

　　詹白泉有些心不在焉，随意点了点头。

　　候补席，沈弥突然发出一声轻笑。

　　“怎么了？”李子平疑惑。

　　沈弥看着台上的姜华池，说道：“我喜欢他的眼神。”

　　斗意不息，遇强则战，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属于武者的心态。

　　沈弥自己是这样的人，他也同样欣赏这样的人，不管姜华池实力与天赋如何，至少在沈弥看来，姜华池已经比很多成名已久的高手，都更像一个合格的武者。

　　有的人，一无所有时，敢战敢打，待到功成名就，反而爱惜羽毛。遇到没有把握的，畏首畏尾，遇到可能影响名誉的，便退缩。

　　这样的人，不论天赋如何高，终其一生，也没有窥得武道极意的机会。

　　随着这场比赛宣布开始，姜华池率先抢攻。

　　他所用的武器是一柄剑，世界上用剑的门派在数量上无疑是最多的，但风格却各有千秋，陈不语同样作为联盟中的用剑高手，见到姜华池的剑法后，忍不住坐起了身，表情饶有兴趣。

　　唰，唰——

　　剑光如影，连绵不绝，韵诗派的【泼墨剑法】风格独树一帜，剑招一气呵成，极其连贯，远处看去，宛如带着斑斑墨迹，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道黑色的轨迹，潇洒写意得很。

　　詹白泉的宸光机甲启动，刀锋出闸，打起精神开始应对。

　　不知道是不是钟顺的话对他产生了影响，詹白泉一边应对着面前如影随形的剑锋，一边用余光扫着嘉宾席上的职业选手们。

　　陈不语，费连云，陈淮，秦修……这些职业选手们看着台上，距离稍远，但詹白泉还是能察觉到他们的淡淡目光，那是带着打量和审视的目光，没有了之前的欣赏与期待。而嘉宾席中间的枫万象魏临渊，压根就没往这里看，而是看向不知道哪个地方。似乎察觉到詹白泉朝这里看来，魏临渊转头朝擂台上看了一眼，似笑非笑，带着莫名凉意。

　　詹白泉不由得心中一沉。

　　“在看哪里呢？”

　　姜华池可不知道詹白泉是怎么想的，见詹白泉注意力分散，喝了一声提醒：“小心了！”

　　说罢，剑光闪烁，合金剑身发出嗡嗡之声，姜华池手一抖，剑锋如同墨点般泼洒而出，罩住了詹白泉胸口“膻中”、“神藏”、“灵墟”等七处大穴。

　　正是泼墨剑法中的来鹤清泉！

　　激烈的战斗节奏极快，哪容得人分神想其他的事，只消片刻，詹白泉就迅速落了下风，被打得节节败退。

　　“咦？”

　　姜华池忍不住发出一声带有疑惑的低呼。

　　是错觉吗？怎么觉得……詹白泉有点花架子的感觉？

　　詹白泉咬着牙，收回目光，让自己专心应对面前的攻击。

　　他的心始终平静不下来，钟顺那句话始终盘旋萦绕在心头，他控制不住地想到各种后果，这些后果此前他曾经想过，但却不敢深想，直到真相暴露离他越来越近，他没有办法再躲过去，于是心中便涌出了巨大的恐慌。

　　不……他不会比任何人差……

　　就算不是青雀又如何？只要他赢了所有人，也同样能够得到所有人的认可……

　　姜华池给的压力越来越大，仅仅靠模仿的刀法，詹白泉已经有些撑不下去了。

　　颓势显露，面对姜华池不断的进攻，他愈发力不从心。

　　这样下去，要输……

　　他的额头开始渗出冷汗，目光也逐渐变得疯狂。

　　我不能输……

　　我不能输！

　　输了，意味着前途尽毁，哪怕被人看出来他不是青雀，他也要获胜。只有赢了，才能得到认可，否则，他就什么都不是。

　　这样的念头在詹白泉心中升起，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让詹白泉的目光猛地亮起。

　　姜华池也敏锐的察觉到他气机的变化，心中一惊，顿时谨慎起来。

　　虽然感觉詹白泉的刀法变得极为奇怪，有种空有形而无神的感觉，姜华池隐隐觉得不对，但还是没有怀疑詹白泉的身份，以为对方用的是诱敌之法，看到詹白泉的眼神变化后，迅速拉开了一点距离，准备应对。

　　下一秒，出乎意料所有人的意料，詹白泉没有再用刀，而是对着姜华池，举起了手臂。

　　银色宸光机甲的小臂臂甲快速展开，三根炮管如同梅花般延展出来，随后机甲上的指示条迅速变亮，炮管旋转——

　　轰！

　　三束真气炮疾射而出，连姜华池也没有想到詹白泉居然会用真气炮进攻，没有反应过来，结结实实吃了三炮，机甲表面产生数道裂纹，巨大的冲击力也让他身形后退了几步。

　　“什么？”

　　姜华池表情有点懵。

　　以源能驱动的真气炮，是大部分机甲常用的远程进攻手段，除了一些特定机型，大部分机甲的真气炮杀伤力都不强。因为真气炮使用需要消耗大量源能，对于职业选手来说性价比太低，远不如近战交锋来得实用。

　　而詹白泉的【宸光】明显是经过改装的，真气炮的杀伤力要高出一大截，这样的改装也就意味着它的机动性和灵活性要大打折扣。

　　嘉宾席上的职业选手们不约而同的皱了皱眉。

　　即便是注重远程攻击的唐门、凋零山庄这种门派，也很少用真气炮这种进攻手段，在远程攻击领域，【枫万象】魏临渊已经算是最有统治力的选手了，但他也是用源能驱动飞刀的方式来攻击的，不会为了追求真气炮的杀伤力而去舍弃机甲的机动能力。

　　别说是青雀了，哪怕是刚刚加入联盟的职业新人，也不会用这种低级的、毫无技术含量的攻击方式。

　　台上的詹白泉完全不知道职业选手们心里是怎么想的，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要赢！

　　看着自己的真气炮起了效果，将对手成功逼退，詹白泉心中一喜，没等周高轩站稳，他果断再次出手！

　　这一次，他的另外一只臂甲和胸口、肩膀位置都伸出了炮管，源能运转时身上的机甲嗡嗡响动，化作一道道蓝色的真气炮汹涌的喷射而出！

　　简单粗暴的火力压制！

　　毫无技术性和观赏性的攻击方式，完全是凭借机甲的性能完成的火力压制，在真实的赛场上不用半分钟就能让机甲能源耗尽，变成待宰羔羊，但在一对一的擂台上却十分好用。

　　姜华池也被詹白泉的攻击给打懵了，他早已经做好了应对詹白泉的刀法的准备，结果没想到詹白泉居然一点近战攻击不用，就凭着机甲碾压？

　　他有些手忙脚乱，但距离太近，加上他因为谨慎而拉开的距离，此时反而成了困住自己的束缚，失去了先机，在撑了十来秒后，他还是没有敌过詹白泉的海量真气炮，败下了阵来。

　　赢了！

　　詹白泉喘着气，环顾四周，脸上露出笑容。不管怎么说，他还是赢了。

　　他想要大声说自己赢了，证明自己没有失败，他依然是最后的胜利者。

　　但没有鲜花和掌声，整个场馆安静了足足有五秒的时间。

　　鸦雀无声。

　　众多职业选手们对视一眼，都从各自的眼神里看到了同样的情绪。

　　——这什么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