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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坏人


第18章 坏人

  尤瑟虽然并不是一条幸运的人鱼,但他也很久没有经历过这么倒霉的事情了。

  他明明通过那片隐秘的海滩,已经在澳格港和无名岛之间来往过了数年。

  并且陆寻和理查叔叔都和自己说过,今晚的巡逻队最为松懈,全都是一群懒鬼。

  怎么偏偏最后遇上的竟是亨利队长呢?

  尤瑟一在密林中看到人影就觉得不对劲,拼命地想往海边跑去。然而更加倒霉的事情,也就发生在这里。

  惶急之间,他的脚下乱了步伐,左脚绊着右脚直接摔进了树丛之中。

  茂密的枝桠可不留情面,直直朝向他的脸颊划了过来,在上面留下了一道又一道细密的血痕。

  最后不仅脸破了相,还被巡逻队的人循着动静找了过来。

  天知道,听见亨利说要把自己带去海关总署的时候,尤瑟有多么希望陆寻能够马上出现,就像上回在塔塔集市一样救下自己。

  但不是像现在这样。

  他被亨利压着走进海关大楼后,才在这里见到了陆寻。

  那一刻里,尤瑟心中冒出了一千万个疑问,他想知道为什么陆寻会出现在这里,并且还和德洛丽丝太太待在一起。

  然而陆寻只是站在远处,一直没有开口说些什么。尤瑟遥遥看去,只觉得此时此刻,那道身影充满了陌生感。

  最终还是德洛丽丝太太出面才从亨利手中保下了他,尤瑟清楚,因为他知道自己并不是什么德洛丽丝的侄子。

  但尤瑟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他竟然要随德洛丽丝太太一起回到她的家里。

  周围都是陌生的面孔,尤瑟坐在亨利的马车上,身体开始不自觉发起了颤。

  他只是一条普通的小人鱼,完全不明白人类世界的勾心斗角。

  尤瑟与德洛丽丝一同坐在马车后排,空间不太大,两人挨得有些近,尤瑟看见她的大裙摆盖住了一半自己的大腿。

  其实他并不知道德洛丽丝做过什么,虽然好像很多人都不太喜欢她。

  也许德洛丽丝太太并不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

  尤瑟心情复杂地想着,所以陆寻为什么会和她在一起呢?

  身旁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恐慌,尤瑟原本在紧张之中不自觉握紧的拳头,被搭上了一只手。那双手有些纤细,却又充满了上等精油保养过后的滑嫩感,正带有安抚性意味地轻拍着他的手背。

  尤瑟不禁转头看向德洛丽丝太太,她仍旧维持着上车以来的动作,漫不经心观察着前方的路况。

  两人交叠的手被宽大的裙摆遮掩,没有旁人察觉到。德洛丽丝似乎还在他的手背上书写了什么,但尤瑟当下太过于紧张,并没能把那句话准确地辨认出来。

  直到下车后走进温莎公馆的庭院,德洛丽丝又对他说了一次,尤瑟才明白过来。

  原来这句话是:“不要怕,我不会害你。”

  -

  温莎公馆庭院的两旁都置有路灯,亮度不高,没有照彻整个庭院,只能勉强看清身边的人。

  尤瑟有些紧张,他没有来过这么富丽堂皇的地方,更别说自己的下巴此时还被两根手指捏了起来,德洛丽丝正在绕着他的脸细细打量。

  在尤瑟的恐惧值即将达到临界点前,她终于开了口:“啧,这么漂亮的脸蛋,亨利也下得去手。等会我让人给你送点药吧。”

  尤瑟有些怀疑自己先前的想法了,德洛丽丝太太好像也不是个坏人。

  尤瑟很想和她说,其实这是自己摔的。但他一回忆起这事就有些伤心,没能及时开口,德洛丽丝已经转身往前走去了。

  周围的环境太过陌生,尤瑟只好渐步渐趋地跟上了她。

  “你就先安心住在这儿吧,放心,我不会对你做出什么的。”德洛丽丝一边提着裙摆在前面走着,一边叮嘱他到,“不过,不该问的事情不要多问,没有人会告诉你。”

  尤瑟沉默寡言了一路,听到她这么说,更是没有了开口的意思。

  温莎公馆的主楼大门精致而典雅,门侧各站着一名侍卫官,见夫人回来,便走上前去想要替她开门。

  “说起来,我还有个九岁的小儿子,你在这里待着无聊的话,可以陪他玩玩打发时间。”

  仿佛是要验证德洛丽丝这句话,在大门被拉开的一瞬间,尤瑟就看见了客厅里站着的那个小男孩。约莫八九岁的模样,正符合德洛丽丝的描述。

  “阿伦,怎么还没睡?”德洛丽丝走上前去,又在小男孩的面前蹲下,想要将他搂入怀中。

  可惜小男孩并没有意识到这个动作,提前一步离开了她的跟前,转而走向了站在门边有些手足无措的尤瑟,问到:“你是谁?”

  德洛丽丝的裙摆太过繁复,蹲下后没能再次靠着自己的力量站起来,好在温莎公馆的女佣都比较有眼力见,赶忙上前将她扶了起来。

  德洛丽丝毫不介意地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裙摆,转身对儿子说到:“他是你的表哥,今后就住在这里了。”

  而后又向身旁的女佣吩咐到:“给这位表少爷安排一间屋子吧。”

  女佣应声下去准备。

  尤瑟越发迷茫了,但德洛丽丝不让他随便问问题,尤瑟只能目送着她再次提起裙摆,一步一缓地走上了二楼的台阶。

  临走前又对儿子嘱咐了一句:“阿伦,早点睡。”

  -

  尤瑟随着佣人的指引,一起走上了二楼。

  他的卧室位置有些偏僻,但室内的空间很大,比自己任何一个家都要更加豪华。

  “表少爷,您有什么需要的话,可以随时喊我。”带他上来的佣人这样说到。

  尤瑟其实很想对她说,自己并不是什么表少爷。但他也能够敏感地察觉出,这句话不能乱说。

  尤瑟只好对她说:“我没有什么需要的。”

  卧室正中有一张将近两米宽的大床,刚刚换上了洁白的被单,尤瑟仰头倒进床铺中,还能闻到其上残留着一些淡淡的皂角香气。

  尤瑟脑中的思绪很混乱,今夜虽然经历了很多,但让他最为不理解的还是,为什么最后自己会稀里糊涂地来到了这里呢?

  尤瑟伸出手,在平整的被单上无意识敲击了起来。

  一道没有规律的敲门声,适时打断了他越发想不明白的思绪。

  尤瑟以为还是先前那名佣人,便从床上坐起想去给她开门。谁知这次来的,竟然是之前他在客厅里见到过的,那位被称作“阿伦”的小男孩。

  没等尤瑟说些什么,阿伦已经径直走进了他的房间,第一句话就是:“你不是我的表哥。”

  尤瑟确实不是,他没有什么好说的,只能模棱两可地“嗯”了一声。

  阿伦在客房的沙发上坐下,首先环抱起了手臂,而后又翘起了二郎腿,上下将尤瑟打量了一番后才问到:“所以你是谁?为什么会到我的家里来?”

  尤瑟觉得他这副模样颇有意思,虽然就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孩儿在假扮大人罢了,但尤瑟还是模仿着他的样子,也把神情端得严肃了一点。

  “我是来陪你玩的。”他这么说应该没有问题吧,反正德洛丽丝进门前也这样和他说过。

  尤瑟看见阿伦的眼睛亮了一瞬,然而很快又被他自己收敛了回去,还没有说些什么,就离开沙发走出了卧室的门。

  留下尤瑟在原地莫名其妙地揉了揉头发。

  温莎公馆的人好像都有些奇怪。

  -

  谁曾想,不出秒针转完两圈的时间,尤瑟在洗浴间换完睡袍出来,竟是又在卧室之中见到了阿伦。

  只不过与先前不同的是,这次来时,他手里抱了一个绵软的天蓝色枕头。

  还没等尤瑟问出“你怎么又来了”时,阿伦已经熟练地爬上了他的床铺,并且窝进了被子里。

  尤瑟坐到床沿边,疑惑地问他:“你在做什么?”

  阿伦睡在他的床上,一脸理直气壮地说到:“你不是来陪我玩的吗?那就先给我讲一个睡前故事吧。”

  这小孩是有一点自来熟在身上的。

  然而他口中的身份确实是自己编出来的,尤瑟也不好直接就这么告诉他自己在说谎,这样太教坏小孩了。

  可尤瑟还是犯了难,他虽然看过一些简单的童话书,但是并没有给人讲故事的经验。直接让他这么说,尤瑟完全找不到头绪。

  他也学着阿伦的动作,一同窝进了被褥之中。

  尤瑟明明思考了很多,却不知道为何,一个熟悉的面孔一直在他的脑海当中挥之不去。

  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深重了,但阿伦的兴致看起来依旧十分高涨。他那双饱含期待的大眼睛,让尤瑟觉得不好意思再这么拖延下去了。

  他只好开口,把自己脑中这个现成的故事讲了出来:“从前,有一个黑色头发的男人,他从天上掉了下来,掉进了海里。”

  阿伦打断他,问到:“那他死了吗?”

  “没有。”尤瑟想了想,说,“他遇到了一条人鱼。”

  “人鱼是什么?”

  这个小孩显然没有看过《海的女儿》,尤瑟向他解释:“就是一种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鱼的动物。”

  然而这个年纪的小孩往往充满了好奇心,明明是是一句听起来这么正常的话语,他偏偏还要问一句:“为什么不能上半身是鱼,下半身是人呢?”

  尤瑟:……

  他想象了一下那副画面,不行,太恐怖了。

  察觉到对方似乎有一点恼羞成怒的迹象,阿伦虽然觉得莫名,还是收敛了一点自己,对他说到:“好吧,你继续说吧。”

  “但是这个男人对人鱼过敏。”

  阿伦忍了又忍,还是没有忍住,又问了一遍:“那他过敏死了吗?”

  尤瑟:……

  “很抱歉,还没有。”尤瑟揉了揉突突跳动的额角,问出了一个他很好奇的问题,“你为什么这么盼着他死?”

  “因为这个故事听起来好像有些无趣。”

  出师不利,尤瑟沉默了一会儿才接着说到:“你才听了一个开头,为什么就觉得无趣了呢?”

  阿伦“哦”了一声,说:“你的故事里没有反派,你要让主角和反派大战三百回合,最后把反派打得再也没有翻身的余地,这样的故事才比较有趣。”

  “什么是反派?”这回换作尤瑟不懂了。

  阿伦无语地看着他:“就是坏人啊,这个故事里谁是坏人?”

  “我不知道。”

  阿伦问他:“人鱼是坏人吗?”

  “不是。”尤瑟回答得斩钉截铁。

  阿伦继续问:“那这个掉进海里的男人是坏人吗?”

  这个问题问得尤瑟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支支吾吾地回答到:“我不知道。”

  阿伦叹了一口气,抱着枕头走下了床铺。

  他又变回了先前那副小大人的模样,对尤瑟说到:“算了,还是等你想好了再和我说吧。”

  只剩一人的大房间有些过于空荡,目送着阿伦离开,尤瑟情不自禁地抱紧了身上的被子。

  屋顶的吊灯亮得有些晃眼,尤瑟明明只注视了一小会儿,仍旧感受到眼球传来了一阵酸涩感。

  人鱼不可以轻易落下珍珠,他只好将整张脸埋进了被子里。

  第19赌局

  陆寻特地观察过理查近期的作息,自那日尤瑟离开过后,他仍旧保持着晚出早归的模式,安心地在经营着自己的产业。似乎还听从了自己之前的建议,将摊位的价格上调了五个百分比。

  看来他并没有得知尤瑟那日被亨利逮捕的事情,也就不可能联想到,自己的侄子现在正在那名他不太待见的女人家中。

  为了不向他暴露出什么苗头,陆寻也按部就班地每天到绸缎庄中,帮着店主安德森先生处理一些经济业务。

  陆寻心里其实很清楚,德洛丽丝并不会对尤瑟做些什么。相反,她这样的举动,还是在向自己透露出了可以合作的信号。

  他现在只需等着,等德洛丽丝什么时候会主动来找自己。

  但这也是陆寻唯一一次,在和对手的博弈中差点没有沉住气,只因为小人鱼的时间不多了。

  不会超过两天,尤瑟的双腿就会变回鱼尾。他必须赶紧和德洛丽丝谈判,从而见到小人鱼。不然现在只有他一个人待在陌生的环境中,如果被人发现了身份,那就太不安全了。

  好在这一天到来的并不是很迟。

  陆寻正坐在前台核对绸缎庄的账务流水,一道影子便忽然而然地遮住了自玻璃大门照射而来的阳光。陆寻福至心灵地抬起头,来人果真不是顾客,而是那位熟悉的年轻少尉。

  他今日并没有穿着海关制服,而是换了一件深蓝色简式西服,说出的话还是严肃着:“陆先生,您好。”

  陆寻与他不熟,暂且没有寒暄的必要,只点了点头,等待他下一步的举措。

  小卫从怀中掏出了一封造型精致的邀请函,推到他面前,道:“我家夫人托我向您传话,她对您先前提出的方案很感兴趣。如果您还有意向的话,可以去西二区的温莎公馆拜访。”

  说完这句话后,小卫并不急着离开,看样子是在等他当场做出决断。

  陆寻也不作拖延,直接点头收下了桌面上的邀请函,说:“等我先和安德森先生请个假。”

  话虽如此,陆寻在绸缎庄的工作本就只是兼职,只需和安德森先生打个招呼就行。

  他随着小卫一起出门,果然见到外面已经备好了温莎公馆的马车。

  “陆先生,请吧。”

  -

  温莎公馆坐落于中心公园的喷泉池附近,明明只是一座三层的小洋楼,可从外表看过去,比海关大楼还要更加气派。两者是一脉相承的建筑风格,拥有着静态之中极富动态的美。

  进入小洋房一楼后,里面的陈设更是可以用金碧辉煌来形容。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陆寻,其实接触到这样丰富视觉体验的机会并不多。

  澳格镇的规模不是特别大,上流社会的人们或多或少都有些人情往来。绸缎庄的老板娘安德森太太就与德洛丽丝有些旧交情,陆寻从她那边听说过一些传闻,据说德洛丽丝是伦特王国某个贵族的后裔。

  如今一看温莎公馆的样貌,陆寻觉得这一传闻确实是有迹可循。

  德洛丽丝站在一楼大厅的手扶梯正中向陆寻问候,她很喜欢使用这种居高临下的姿态。

  也许是想让自己看起来比较强大,陆寻想着。

  他向德洛丽丝行了一个这个世界常见的绅士礼,右手贴着左臂肩膀微微鞠了一躬,说到:“夫人,您好。”

  德洛丽丝这才从手扶梯上走了下来,她应当很爱紫色,今日穿的还是一件深紫色的套裙,只不过颜色比先前浅一些,裙摆的幅度也要更小。

  她开口道:“陆先生,你终于来了,我都在这里恭候多时了。”

  分明是她自己在拖延时间,不过陆寻也没有主动做出什么举措,他们两人算是大哥莫说二哥了。

  虽然心里明白德洛丽丝并不会为难尤瑟,但被领进公馆的会客室之前,陆寻还是多嘴问了一句:“夫人,我想问问您前几天带回来的那个孩子,他现在怎么样了?”

  德洛丽丝抬起眼睛扫视了一下他的神情,才回答到:“你不用担心,他和我的儿子挺玩得来的,在这里待得很好。”

  听她的意思,想来还是不打算现在就放人了。

  陆寻也明白,那日在海关总署他看到尤瑟第一眼时透露出来的担忧,应该是被德洛丽丝察觉到了。他们两人盟友关系尚且还没有确立,德洛丽丝这招,是制衡,也是自保。

  不过那天,陆寻确实没有想好要通过什么方式,能够在“蚕食者”手下全须全尾地保下尤瑟。

  德洛丽丝打出的这张亲缘身份牌,倒是一个很好的媒介,想必“蚕食者”对他们这些大资产贵族还是有所忌惮的。

  只可怜这条小人鱼,一无所知地做了他们的博弈筹码。希望今天的谈判过后,能让她尽量地松口吧。

  陆寻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地说到:“那就好。”

  -

  “距离上次见面过去好久了吧,让我想想,上次我们说到哪里了?”德洛丽丝抬起面前的茶杯,在边缘轻轻抿了一口,“我记得陆先生说过,想和我合作?”

  陆寻点点头,他这次是带着诚意来的,不想和她兜圈子,直接接上了上次未完成的话题,说到:“您说您都是以个人名义购入的辛勒茶,对吗?”

  “当然,您不信吗?”德洛丽丝将手中的茶杯放下,道,“难不成陆先生也和比顿那老头一样,觉得我挪用了海关总署的公款?”

  原来这其中还有这么一段故事,陆寻也是现在才知道的。看来登岛那日,他听闻过的比顿镇长和德洛丽丝的论战,就是在争执这件事情。

  但这并不是陆寻今日想要与她讨论的重点,直接将对话带回了自己的节奏:“不,今日参观过温莎公馆后,我知道您有这样的实力。但我也知道,任何人的财力都不可能是无底洞。”

  这回德洛丽丝没有接话,似乎是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我建议您将辛勒茶流入澳格市场。”陆寻道。

  海边城市的风力大、土壤湿,各种地理环境条件都不适合种植茶叶,然而澳格镇的居民大都有熬夜的需求。辛勒茶在这里会有很丰富的进口市场,陆寻不知道德洛丽丝有没有想到过这一方面。

  他看见德洛丽丝似乎是又想抽烟了,可这次她并没有将自己的宝贝烟斗带在身边,最终只无意识地搓了搓手指,道:“你以为我不想吗?澳格镇的民众们都以为我在与别国暗通曲款,谁会来买我的帐呢?”

  她的担忧不无道理,但陆寻打算先暂时按下不表,换了一个话题:“您不仅花费大量的财产去购买了辛勒茶,还在澳格的海产市场占据了大量的份额吧。”

  “对,确实。”德洛丽丝靠进了身后的沙发里,这个男人确实比她想象中的要聪明,德洛丽丝很想听听,接下来他还会说出些什么。

  “但澳格镇的渔民们也不蠢,在意识到‘蚕食者’们开始采取低价收购的手段时,就已经开始逐步减少产出量了。现在的情况就是,你们两方都在抢夺市场,可惜产能却并不丰富。”陆寻一边观察着德洛丽丝的神情,一边道出了自己最重要的建议,“我建议您改换一下出口商品的种类。”

  德洛丽丝那双原本沉静的眼眸,短暂地迸发出了一阵光亮,她看起来果真对此感兴趣极了,问到:“说来听听。”

  “您应该听闻过吧,澳格镇周围的海域中,生长着一种蓝色的晶石。”陆寻说到。

  自那日从理查的摊位前离开后,他便对那如同深海一般的湛蓝念念不忘了起来。

  陆寻特地在外打听过,得知这种被命名为雅加克利亚石的晶体,皆产自于澳格镇周边的港湾。

  或许是因为凝练了海水的精华,它们也散发出了独属于那片幽深的色彩。

  然而陆寻这么说完以后,德洛丽丝的表情却乍然看起来有些失望,她道:“你是说雅加克利亚石?但这种晶体的内部杂质太多,纯净度与透明度都不够,所以即使是在澳格镇本地,也并没有什么售卖市场。”

  这般骤然转变的态度并没有打击到陆寻,毕竟他也知道,在两百年前的世界中,许多宝石优化的处理手段都还尚未传播开来。

  “提高宝石净度的方法很简单,通过热处理加工就可以做到,可雅加克利亚石的这种色彩却着实难得。”

  虽然口中这样说着,但实际上在宝石的热处理工艺当中,想要寻找到最适宜的温度,还要经过成百次的反复试炼。

  陆寻从外衣内侧的口袋中,掏出一方丝绸质地的小盒递到了德洛丽丝面前,说:“如果您感兴趣的话,可以打开看看。”

  或许是自己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完美主义作祟,又或许是什么别的原因。

  即便这几日已经到了夏季高温天,陆寻仍旧借用了安德森先生家中的后厨,每日都会按时去到炉灶中烧纸那些尚未加工过的石头。

  看着德洛丽丝将雅加克利亚石拿出丝绸小盒,又放置于台灯下的动作,他终于在心中浅浅地松了一口气。

  好在他还没有忘记路星泽曾经教给过自己的那些,陆寻庆幸到。

  经过热处理后的雅加克利亚石,已经从原本朦胧幽暗的状态,变幻为了如今的透亮深蓝。

  即使由于技术条件的限制,其中尚且还存在着些许未能去除的丝光杂质,但却也意外地在其中呈现出了一种类似于海浪的波纹。

  德洛丽丝一直紧绷着的神情,终于在此刻出现了明显的松动,她轻笑了一声,似是在夸赞陆寻,又有点像是在自嘲。

  “陆先生,您是怎么想到要改换出口货物种类的?”她问到。

  商场如战场,商业竞争的核心其实就是打造“信息差”,在别人挤破头的时候,去做少数人涉足的领域,是打赢这场战争的一个关键点。

  但德洛丽丝还有顾虑:“确实如您先前所说,我手头的资金流即将就要断裂了。”

  温莎公馆的日常开支不小,加之还有那么一个偌大的海关总署需要养活。即使德洛丽丝确实是伦特王国的大资产贵族后裔,也不见得能够实现长期的维持。

  这就绕回先前的那个话题了,想要畅通德洛丽丝手上的资金流,首先就需要将她手上的这批货给卖出去。

  “德洛丽丝太太,如果您信任我的话,可以将辛勒茶的销售代理权交给我。”眼见德洛丽丝的神情并不是特别抗拒,陆寻又得寸进尺地添加了一句,“包括加工雅加克利亚石的代理权,也可以交给我。”

  德洛丽丝抽动了一下嘴角,道:“陆先生,您的胆子很大。”

  陆寻点点头,德洛丽丝说的没错,先不说他愿意揽下这个好似在蚕食者面前走钢索的活计。做好了便是暴利,而只要走岔一步便会如坠深渊。

  但实际上,到此为止陆寻的每一步都是在赌。起初赌德洛丽丝是站在伦特王国的阵营,后来赌她目前孤立无援,只有自己肯向她寻求合作,是带领她走出困境的唯一助力。

  虽然现在他的手上,其实并没有任何筹码。

  但陆寻知道德洛丽丝其实暗中打探过自己的身份,他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德洛丽丝能看到的只有这很短的一段时间里,他的所作所为。

  更不要说,德洛丽丝知道,自己手上还握着尤瑟这个也许可以要挟到他的工具人。

  “好,反正这些劳什子的辛勒茶我也喝腻了。”德洛丽丝就着手中的茶杯一饮而尽,“我同意你的提议。”

  终于有人敲响了这局终场的锤音。

  陆寻赌对了,即使他很少输过,但还是松了一口气。

  坦白来讲,是输是赢都与他没有太大关系。陆寻并不属于这个世界,他所作的一切只是想替小人鱼完成心愿。因为他觉得尤瑟一个人的力量过于渺小,稚嫩的举措只会让自己受伤。

  陆寻不介意在他成长之前,帮他铺好一条康庄大道。

  就当是为了小人鱼那张脸……

  不对,也许这次,他是为了这个人也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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