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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四章


第二百一十四章

  上京城。

  夜间落下一场厚雪,城中建筑披覆银白,大街小巷铺上白毯。长短不一的冰锥垂挂在屋檐下,遇光浮现晶莹色泽。

  晨起,宫门开启一道缝隙,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侍人在门前登上羊车,携带王子肥手书去往城东,再度拜访喜烽府上。

  王子肥数度宣召喜烽入宫,侍人多次过府传令。奈何喜烽不为所动,侍人屡屡无功而返。

  今晨,王子肥大发雷霆,在信中措词严厉,要求喜烽必须入宫,否则就派虎贲去请他。

  侍人有心想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想想几名内侍的遭遇,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闭嘴方能保平安。

  羊车穿过城内,压过平坦的雪道,留下并排辙痕。

  时间已经不早,路上却少见行人,显得异常冷清。

  车辆途经城民坊,家家关门闭户,房头不见炊烟,一派萧条景象。

  车过商坊,路边总算有了人气,沿途能见商人进出坊市。可惜对比往日,人流少了一大半,再不见曾经的繁华。

  侍人坐在车上,望见建城时立起的坊门。

  彼时天子迁都,城池新建,百废待兴。城内处处充满活力,上自贵族,下至城民,乃至有功内附的胡部都是意气风发,朝气蓬勃。

  现如今,光辉和荣耀不复存在,正如败落的商坊,门可罗雀,在岁月中斑驳。热闹的长街日渐颓败,繁华的痕迹尽被掩盖。

  羊车一路前行,与几名商人擦肩而过。

  话语声随风飘来,商人们有意离开上京,西行前往晋国或是南去越国,正商量结伴而行。

  “冬日不肥,春来堪忧。”

  声音逐渐远去,侍人收回目光,回想沿途所见的种种,不由得一阵唏嘘。

  来至长街尽头,拐过一道青石巷就是贵族坊入口。

  贵族大宅座落在道路两侧,院墙多是夯土筑造,墙后建筑既有夯土也有石砖。屋顶铺设泥瓦,廊柱和门板雕刻图腾,线条有的精美,有的粗犷,还有的抽象扭曲,特色显著,源于贵族血脉,象征祖先出身。

  越过数座府邸,羊车停靠在喜氏府前。

  喜氏祖上是天子册封的国君,统治中山国数百年,一直对天子忠心耿耿。

  中山国强盛时,喜氏也曾辉煌。虽不及晋、越、楚、齐等国,在中等规模的诸侯国中,疆域和人口也是数一数二。

  成侯时,中山国有甲士上万,战车千乘,拱卫天子击败东夷,爵位由子升至伯,风头一时无两。

  可惜好景不长。成侯在战场受伤,伤口迟迟不能愈合,终成坏疽,导致壮年早逝。他的继任者资质平庸,使得氏族做大。连续两代少君在位,大权旁落,更让氏族野心膨胀,以三家大氏族为首,把控中山国军政大权。

  哀侯时,年少的国君锐意进取,一度有中兴之相。奈何氏族军政在握,不容许国君夺回权柄,君臣几番拉锯,哀侯忧病而亡。

  其后又经历两代国君,氏族认为时机已到,终于联合发难。中山国被大氏族窃取,喜氏不敌,只能亡命奔入上京,哭求天子主持公道。

  结果却令其大失所望。

  天子庇护了喜氏,容许喜氏留在上京,却无意发兵伐罪,更在数年后册封窃国的氏族。

  喜氏彻底绝望,心底滋生出怨恨,日渐疯狂。

  上代家主弥留之际仍念念不忘复仇。仇恨的对象不只有窃国的氏族,更有天子。

  喜烽在朝中为官,喜女进入王宫,千方百计获得天子宠爱。兄妹倆的人生轨迹如出一辙,始终不离复仇。

  现如今,距离达成所愿只差一步之遥。

  羊车停在府邸大门前,侍人走出车厢,迎面遇上守在台阶下的门奴。

  “通禀,王子肥召见。”侍人手捧一只木盒,里面装有王子肥手书。

  门奴不说话,转身进入门内。

  侍人在车旁等候,随着时间过去,心不断下沉,预感此行又将无功而返。

  他的预感很快应验。

  大门缓慢开启,一名作门客打扮的中年男子走出来,对侍人道:“家主卧病,不便入宫。”

  仅仅一句话就要将侍人打发走。

  之前几次虽被拒绝,到底还被引入府内,态度勉强算是客气。

  今日却变本加厉,喜烽不露面,只派一名门客传话,甚至不将来人请入府内,完全将王子肥的颜面丢到地上踩。

  侍人面有郁色,却被门客拦在身前,不可能硬闯。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递过装有书信的盒子,由门客转交给喜烽,自己灰溜溜地转身登车,调头返回王宫。

  “慢行。”

  尢厌站在台阶下,目送羊车走远。低头看一眼手中的盒子,不必打开,也知信中都写了些什么。

  眼底闪过一丝轻蔑,他转身拾阶而上,跨过府门,大步穿过庭院,来到府中前厅。

  房间窗扇紧闭,仅房门半开。

  几道身影守在门旁,右侧是喜氏忠仆,穿着样式相类的短袍和履。左侧几人形容剽悍,目露凶光,浑身上下透出匪气,赫然是令上京众人闻风丧胆的莽山盗。

  之前诸侯国入贡,各国使臣齐聚上京。

  天子设宫宴款待群臣,不想当夜盗匪入城生事。诸侯使臣联手剿匪,使莽山盗遭遇重创,城内尸积如山。侥幸未死者逃入深山,再不敢轻易露面。

  使臣们离开后,莽山盗死灰复燃,又一次卷土重来。

  王子肥谋逆,莽山盗伪做虎贲进入王宫。怎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王子肥留有后手,联合母族设下圈套,莽山盗差点覆灭在宫变当日。

  幸好有喜烽周旋,莽山盗的首领才得以脱身。

  王子肥没得意多久,谋逆一事就被揭发,诸侯发兵勤王的消息接踵而至,他自顾不暇,自然没心思再关注残存的匪盗。

  他更加不会知晓,喜烽屡次拒绝入宫,却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引盗匪入城,又将谋划一场恶事。

  尢厌推开房门,迈步进入室内。

  大厅内摆放两只铜炉,皆是晋国出产。还有数只火盆,分散在墙边,驱散冬日的寒冷。

  随着房门开启,烟气流窜,火光短暂跳跃。

  室内坐有数人,喜烽在上首,右侧是手下门客,左侧是盗匪首领和他的几名心腹。

  “家主,王子肥书信。”尢厌径直走向喜烽,目不斜视。

  喜烽接过木盒,取出竹简扫过两眼,嗤笑一声丢入火盆:“诸侯勤王,王子肥命在旦夕,不过垂死挣扎。”

  书信中,王子肥直接问喜烽要解药,意图为天子解毒。

  喜烽自然不会让他如愿。

  “晋侯发檄文,斥王子肥谋逆,召天下诸侯发兵讨逆。据悉各国陆续起兵,大军不日将至。大战将起,城内定然大乱,自是尔等的天赐良机。”喜烽不在乎谁胜谁负,他的目的只有一个,毁灭天子的权威,让背信弃义的天下共主为他陪葬。

  莽山盗的首领是甲士出身,数次死里逃生,对危险的直觉格外敏锐。

  他凝视喜烽,实在看不穿此人的想法。

  身为上京贵族中的一员,此人实在特立独行,好似压根不在乎人命,也不在乎这座城池。种种迹象显示,他更像要毁灭这里的一切。

  “我等趁乱劫掠,于你有什么好处?”盗匪首领单手按在腰间,声音低沉。他的同伙也心生警惕,一起盯着喜烽,看他如何回答。

  “与尔等无关。”喜烽轻蔑一笑,压根在不在乎盗匪的威胁,“盗匪之属,走犬一类,好奇心太重可不是一件好事。”

  盗匪首领握紧刀柄,眼底闪过凶光、

  不待他行动,森冷的剑锋已横过脖颈。竟是尢厌持剑在手,正居高临下盯着他。

  其余盗匪也被门客控制,长剑和匕首抵住要害,稍有动作就会血溅三尺。

  “杀人放火,劫掠粮帛才是尔等该做的。”喜烽站起身,走到盗匪首领身前,矮下身,以手背拍了拍他的脸侧,声音低沉,犹如毒蛇吐信,“无我出面周旋,尔等早就死无葬身之地。想要保住脑袋,就乖乖照我说的去做。”

  盗匪首领咬紧后槽牙,无奈受制于人,只能低头应是。

  喜烽满意起身,摆了摆手,门客们方才收回刀剑。

  盗匪首领失去先机,知晓不是喜烽的对手,无论心中有何想法,这一刻只能老实低头。

  “尔等藏身城内,暂不可轻举妄动。要动手时,我会命人传信。今日……”

  喜烽话未说完,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房门被推开,一名家仆跪倒在门前,面带惊慌,语速飞快:“家主,城外号角,有诸侯率军至城下!”

  “什么?!”

  闻言,室内众人皆是一惊。

  “怎会如此之快?!”

  喜烽不敢置信。

  在他的预计中,至少还需数日,诸侯国大军才能抵达。这段时间正方便他从容布置。

  不承想风云突变,诸侯大军突然现身,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

  短暂思量之后,喜烽当机立断:“派人去城头,查明是哪路诸侯。我去王宫见王子肥!”

  迅速作出安排,喜烽就要走出大厅。

  转身的一刻,他突然停住脚步,以目光示意莽山盗,对尢厌低声道:“派人盯着他们,如不听号令,杀之。”

  “诺。”

  王宫内,王子肥也得知消息,不由得惊慌失措。

  数日以来,他一直守在天子寝宫,目睹良医使尽手段,仍未能使天子苏醒。

  “药无用?”

  见良医的药方不起作用,王子肥被焦急和恐慌逼红了双眼,当场暴怒,一脚踹翻捧着药碗的婢女。

  “废物!”

  他当日给天子下毒,就没想让天子活下去。

  可千算万算却漏算了天子多疑,在宴前藏匿印玺,无人知晓在何处。没有这方象征天下共主的印玺,天子诏书就不被承认,他一封诏令都发不出,更不可能让诸侯退兵。

  “废物,全都是废物!”

  王子肥大发雷霆,喜烽恰好在这时出现。

  站在殿门前,看到满殿狼藉,喜烽目光微闪。迎着王子肥暴怒的视线,他迈步跨过殿门,径直走了进去。

  彼时,上京城外旗帜招展,马蹄声犹如奔雷。

  数支大军从不同方向抵达,潮水般聚向城下,将古老的城池团团包围。

  “快看!”

  自城头眺望,地平线处腾起乌光,绘有玄鸟的图腾旗在风中撕扯,墨底金纹,耀眼夺目。

  玄鸟旗出现的同时,於菟旗、睚眦旗和蠃鱼旗也陆续现身,闯入众人眼帘。

  号角声持续不断,亘古苍凉,直击上京城。

  望着飞驰而至的战车,奔腾的战马,以及全副武装的甲士,城头守军控制不住全身颤抖,脸色煞白,在恐慌中如临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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