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他是昼夜无分（二）

第68章 他是昼夜无分（二）

　　外界纷纷扰扰。

　　连续完成四个通关任务的易水出了副本后, 却异常安静地躺在白骨路上潜眠。

　　他并非是因为疲倦。

　　早在诸神夜宴后，他的躯体基本上就已经不存在疲倦这个概念了。至于精神上……比起疲倦，每过一关, 他只会越发亢奋。

　　甚至于在第四个任务结束、游戏面板新增内容出现后, 这种亢奋几欲冲昏了他的头脑。

　　因为游戏面板上是这么说的：

　　通关任务：（一）以血还血

　　通关任务：（二）寿终正寝

　　通关任务：（三）天高地厚

　　通关任务：（四）十步一杀

　　［前置任务已全部完成, 十分钟后进入游戏终局。］

　　［你收到一则未知存在发来的寄语：］

　　［“我曾许你过去, 许你现在。那么亲爱的，告诉我, 我能否许你永恒的未来？”］

　　这是谁的寄语？这还能是谁的寄语？

　　——那是他赌上一切为之奔流的时间神格, 是他追逐了二十年的奇迹与希望。

　　如今离他渴求的未来仅有一步之遥。他易水不过是个凡人, 实在没办法对此无动于衷。

　　极端的亢奋后带来的便是极致的冷静。

　　在剩下的最后几分钟休整时间里, 易水闭目回顾起之前的四个副本，一步步梳理着自己的思绪。

　　这些副本他都不是以常规方式通关的。

　　如果前两个只是剑走偏锋的话，那么后两个完全就是在刀尖起舞。

　　第三个副本里，他穿成了一个内忧外患、四面楚歌的皇帝。前有同母胞弟手握兵权想要篡位，外有诸侯环伺野心勃勃准备造反。

　　这个副本叫做“天高地厚”。“天高地厚”一词常被用来指恩德深厚, 它以此为名明显是想暗示他从亲情和恩情上着手，慢慢让兄弟和诸侯收心臣服。

　　易水看得懂，但他没这么做。

　　他选择当夜宴请母亲和胞弟, 然后装着喝醉的样子说当皇帝没意思, 以后想传位给胞弟。①

　　等胞弟信以为真为他冲锋陷阵、将外乱平的差不多后, 他左手“推恩令”削弱诸侯，右手反间计送诸侯子孙离心。至于先前说的传位给胞弟？不过是酒后醉言, 无稽之谈。②

　　就这样, 好好的“天高地厚”感化副本被他搞成了世人不知人心险恶、不识“天高地厚”的嘲讽局。

　　而第四个“十步一杀”副本里都是妖兽, 指的是时局艰险十步一杀机，估计是要他小心谨慎、走人兽消弭偏见和平共处的路子。

　　他却真的将它搞成了副本的字面意思, 靠着一腔孤勇和纵横捭阖硬生生杀穿了副本。

　　说实话，易水比谁都清楚自己的通关过程究竟有多歪门邪道。

　　如果说一开始是为了速通，后面完全就是他故意的。

　　因为他意识到了这些副本背后隐晦的考量——前三个副本分别涉及爱情、友情、亲情，第四个副本则是想观察他是否能共情。

　　易水不信这里没有时间神格的手笔。

　　它或许在评估他得到神格后，会将这份力量用在哪里。

　　对此易水给出的答案是：他统统不用。

　　此刻另一边的封极宫里，哪怕主人不在，当初的宴饮依旧持续至今未曾停歇。甚至除最初的主神外，不少其他神明也纷纷加入其中，一边看着直播一边彻夜狂欢，一如先前副本里的诸神夜宴。

　　神明里没几个蠢人。都已经看了这么久，哪怕一开始云里雾里，此时大部分神明对考验易水的神格身份也已有了定论。

　　并且身为旁观者，他们对时间神格挑选这些副本的用意看得更为清晰。

　　“宇宙里的不平事数不胜数。要是今天为了某个人逆转光阴，明天又为了某只动物重塑未来，各个宇宙的时间线岂不是要被搅成一堆乱麻。”

　　“时时心软，事事逆转光阴，到最后剩下的只有时间的傀儡，哪还有什么时间之神！”

　　诸神们嘴上这么分析闲聊着，眼里却各有各的斟酌。

　　他们要么狂热，要么沉郁，却无一神真的对“时间”无动于衷。

　　半响，上首身为九主神之一的海神沃忒突然放下手中酒盏嗤笑道：

　　“搞出这么多前置副本，这到底是在考验那个人类，还是在警告诸神要尊重时间。”

　　一旁很少露面也极少接茬的希望之神普萝思闻言也笑了起来，这一刻她艳丽的眉眼间是和沃忒相似的嘲弄与讽刺：

　　“哈！怪不得这玩意儿这么多年时间里连个影子都没出现过，原来是嫌弃我们诸神欲/望太多太杂，一直看不上我们啊？说的也是，今日神殿里的诸位谁又不曾渴求过时间？”

　　别说殿里的这些神明，纵使是殿外的那些，在无数个不眠的午夜里，有谁不曾幻想过时间重来？他们是神，不是圣人！

　　“世事无常，时间永恒。宇宙有情，时间无情。有情人，难以成为时间之神

　　йāиＦ

　　。”大概是这一瞬普萝思的讽意太盛，她身侧看着年迈、常年沉默的生命之神维塔难得开口劝解了一句，却也只此一句而已。

　　这句说完后他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本来意兴寥寥地准备继续喝闷酒的沃忒却被他这话弄得顿住了动作：“哼……时间无情？”

　　“成神试炼以往都在12月开启，这一次它突然提前到8月勉强可以说是因为那个人类天赋异禀。但它写的那些邀请函、各种评语寄语呢？”

　　“怎么着？这是千年万年没写过情书，准备趁着现在写个过瘾了？就它这副被人类勾得神魂颠倒的蠢样，还在这指桑骂槐强调时间无情？别惹我发笑了！”

　　胜利之神维芮也被这话题撩起了谈兴。她看好戏般地怼着沃忒道：

　　“你有没有想过，它是个只对易水例外的双标？对我们来说，的确是时间无情。无论你我还是其他随便什么存在，无论我们有什么非得挽回不可的遗憾，现在看来已经可以放弃走时间这条路了。”

　　“因为这时间神格就差对我们明说——‘此路不通’了。”

　　沃忒对此沉默了一瞬。

　　海洋之神始于海洋，当他垂眼不语时，那份独属深海的暗潮汹涌转瞬间便在他身上彰显得淋漓尽致。

　　而下一秒，这位源自深海的风暴不打算再继续压抑下去，只见他缓缓站起身举起酒杯，用一种与之前的嘲弄全然不同的语气笑道：

　　“行啊，就让我们来敬一敬这‘时间无情’……”

　　话音落下的瞬间，滴酒未饮的杯盏被重重掷在地上。随着酒液悉数倾洒于地，海洋之神本人也骤然消失在了殿中。

　　毫无疑问，他也和前两位主神一样主动进了副本。

　　就冲他刚才那语气、那架势，与其说他是进去见证“时间无情”的，不如说他深厌着时间神格这副看不上他们的作态，准备去近距离观赏对方被易水骗身骗心。

　　毕竟那可是易水。

　　如果易水真的无欲无求，又怎么会那么渴求时间神格？总不能是单纯的仰慕时间的伟力吧？

　　那种傻白甜的说法或许也只有时间神格会信了。

　　别说。从它最后给出的寄语来看，这玩意儿说不定还真在为易水的冷漠而自顾自地心动不已。

　　果然可笑！

　　占着最好的位置观赏完这出闹剧后，斜靠着椅背的维芮随意扫了一眼主殿。

　　这些天里诸神来来去去，谁也没那闲工夫去注意人数。可即便如此，她还是能看出来今日殿内至少比昨天少了一半人。看来去副本里凑热闹搅混水的神明还挺多。

　　不过无所谓。反正和她没关系。

　　这么想着的维芮也如先前沃忒一般轻飘飘地举起了酒杯，而后笑着对空气说了一句：

　　“敬胜利。”

　　这是身为胜利之神的她对易水即将大获全胜的、微不足道的祝福。

　　权当是她为接下来可以预见的大戏所提前付的票钱了。

　　因为她和沃忒一样，绝不信易水对时间全无企图。

　　以那种决绝的方式冲刺，以那种但凡少一分勇气、少一丝运气就折戟沉沙的方式通关，只有一种可能：他所求者，远胜生命。

　　渴求至此，欲/望只会比在座神明更盛。

　　既然时间已与她无缘，那么便在胜利的注视下，愿他得偿所愿。

　　如今游戏内外的时间完全一致。

　　在诸神闲聊间十分钟已过，休整结束的易水毫无犹豫地开启了最终副本。

　　再睁眼时，他发现自己悬浮在了半空中。

　　此时正值傍晚。

　　残阳半坠，铺天盖地的橙红在他眼底不断蔓延、蔓延、再蔓延，像是一场漫无边际的大火，要将一切在这一刻点燃。而最吸引他目光的，却是大片火烧云上屹立的那一座座空中堡垒。

　　在落日余晖下，它们依旧冰冷的如同蛰伏着的钢铁兽群。

　　如果说这些带着点破旧感的空中城池仅仅只是看着像兽类，那么此刻八百米外一掠而过的漆黑巨龙却是真真正正的摧城巨兽。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世界？西幻加赛博朋克么？可脚下那一片片占地极广的海洋和风格迥异的古老城池又是怎么回事？

　　他现在到底是该上天还是入地？

　　惊鸿一瞥后，易水选择打开游戏面板。下一秒，铺天盖地的介绍向他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