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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幻境(完)(51/146)


第68章 幻境(完)(51/146)

  欲戴皇冠,必承其重。

  鸟妖天性要展翅翱翔,然而他的羽翼更像是某种象征的珍贵摆件,除了昭示凤凰的身份外,毫无用处。至今为止,从未飞出过凤巢。

  他身上承载着的,是万万鸟妖的希冀;他的命不是他的,是这万万臣民的;他活在世间门的唯一用处,就是为凤巢鞠躬尽瘁。

  没有自由,没有自我。有时,蔚凤也会觉得不堪重负。

  他愿意过这种日子,是因蒙受着鸟妖的恩惠与寄望长大,无法不去回馈;但他并不希望自己的弟弟妹妹重蹈覆辙。

  这对难得的双子,该如过去的每一只凤凰,无拘无束,恣肆逍遥。

  听闻此言,凤宸一下子不高兴了,眼里流露出一丝怀疑:“凤皇哥哥是害怕我会比你做的更好吗?不然为什么不让我也当凤皇!”

  蔚凤一愣,哭笑不得:“不……”

  “就是!你就是!我去找祈儿评评理!”

  说着,凤宸气呼呼地挣开雪鹰抱住他的手臂,双翅扑腾着跑开。

  小孩子任性起来,闹腾得厉害,雪鹰无奈地朝蔚凤鞠了一躬,便转过身,匆匆去追他:“小殿下,您慢些,别摔到了……”

  蔚凤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目光稍稍流露出些许羡慕。

  他虽为鸟妖拥戴,但也素来被严苛要求,没有无忧无虑说孩子话的空闲。

  为了尽快熟悉凤皇该做的事务,引领鸟妖,往往一睁眼便是书山卷海,夫子循循善诱,灌输着一个又一个难以理解的知识。

  他的幼崽期似乎格外的短,一眨眼,便是成熟庄重的小大人,令教导他的鸟妖无比欣慰。

  而若说对待蔚凤,众妖寄予厚望的话,对待后面诞生的凤宸和凰祈,便称得上溺爱了。

  沉寂许久的凤凰蛋里,有一枚忽然无声裂开,出来一对双子,凤巢上下举族欢庆。

  这是天大的喜事,鸟妖们便请来凤皇替两只小凤凰赐名。

  宸——天生之尊;祈——上苍赐福。

  凤宸、凰祈,乃蔚凤千挑万选才决定好的名姓。

  他十分疼爱这对弟妹,可疼爱之余,又不禁感到五味杂陈,甚至有些嫉妒。

  希望他们轻松、自由、饱受宠爱,也嫉妒他们的轻松、自由、饱受宠爱。

  群鸟争抢着请他来赐名时,却忘记了,凤皇也不曾取过名。

  好似他不需要名姓,也没有谁需要他的名姓,鸟妖们千呼万盼的,是能统率它们的君主陛下,凤皇大人。

  蔚凤这个名字,还是从前受邀去龙谷时,白承修为他想的。

  “蔚音同玉,象征福泽与祥瑞。”那条白龙在玉牌上刻下这两个字,递给他,“喏,这么写。”

  族外人赐名,到底于礼不合,蔚凤便偷偷记在心底,没有告诉过谁。反正说出来,最后得到的也就是一句“凤皇陛下”,自讨没趣。

  他曾以为这一辈子,都不会有用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毕竟他是凤皇,为这身份而生,为这身份而活,是尊贵万丈的囚徒。

  然而,谁都没能料到的是——凤宸没有说孩子话。

  他是真心实意地想当凤皇。

  不知从何时起,凤巢开始暗暗传出风声:凤凰双子乃吉兆,小殿下聪敏非凡,说不定更加适合成为君主。

  这份风声,在蔚凤多次拒绝迎娶凰祈后,愈演愈烈。

  不愿和凰结合,诞下新生凤凰蛋的凤皇,真能带领鸟妖走向兴盛吗?反观凤宸,和凰祈同胞而生的他,或许是上天注定的一对眷侣。

  鸟妖认定凤要求凰,更甚于伦理牵绊。这点则是蔚凤怎么也无法接受的。

  他向来将凰祈视作亲生妹妹,更不觉得作为双生子的凤宸能和凰祈在一起。听闻谣言的第一时间门就在朝会发了火,要谁也不准再提此事。

  别人不提,凤宸却来找了他。

  已是少年形貌的凤宸对他冷笑,张口第一句话,就是“你想拆散我和祈儿?”

  “我不会让你继续一手遮天的。”凤宸面露狰狞,“我才是该当凤皇的那个,我才是该娶祈儿的那个!只是出生晚了些而已,我比你这温吞家伙强得多!”

  蔚凤愣了半晌,等看清他眼底的野心后,简直匪夷所思。

  一面好笑,莫非真以为凤皇是什么好位置不成?一面又有些好气。

  凤皇的职责已刻进他的骨缝里,他只学会了这样存活,而拥有无数选择的凤宸却说……要将这仅剩的东西抢走?

  他不欲争辩,关了凤宸一月禁闭,人是暂且安分了,可这番话还是对蔚凤产生了影响,不由自主地在意起来别人的看法。

  却发现,身边居然当真有臣子有类似的想法,顿时一阵心冷。

  想他花费数百年,呕心沥血,兢兢业业,才慢慢令四分五裂的鸟妖族群重振旗鼓,变成如今模样,自认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事实上,比起掌权弄势,蔚凤更多感到的是寸步难行、如履薄冰。忍耐至今,从未懈怠,也从无怨言。

  臣民的异心,令他生出一股茫然,不禁质疑起自己来。

  ——难道真是他做的不够好?他不适合当凤皇?只是恰好早了一步出生?

  这样的念头挥之不去,让蔚凤越来越痛苦,却又分说不得,无处排解。

  唯一能透露几分的,只有意外撞破他喃喃自语的雪鹰。

  在凤宸一连解决许多桩难题,赢得凤巢上下赞叹后,蔚凤的难受到达了顶峰。

  他苦闷不平,一时竟感觉无处容身,找不到自己该有的位置,无比茫然。

  而也是这时,素来沉默恭敬的雪鹰看不下去,提议道:“陛下若想不通,不如远离纷争,出去散散心。”

  于是蔚凤逃了,在雪鹰的掩护下头一次独身离开凤巢,容许自己放纵一回。

  天大地大,他不知往哪儿走,突发奇想,干脆去看看给他添过无数麻烦的道修,究竟是何种模样,是否真那般丧心病狂、可恨可怖。

  但未见到丧心病狂的道修,倒是先见到了丧心病狂袭击凡人村庄的同类。

  这种以人肉为食的恶妖,蔚凤向来不齿为伍,便顺势出手清理门户,还没来得及离开,就撞见了前来除妖的宣明聆。

  出事那日,他本是散够了心,决定最后再逗一逗这个闷闷的小修士,尔后回到凤巢,结束这场难得的任性,继续承担凤皇的职责。

  世间门风景千千万万,挣脱过束缚,就舍不得再被关起来,想一直这么自在下去。

  他稍微有点想通了,既然凤宸想当凤皇,只要担得起,不若让他试一试。

  谁知,还未离开,横生意外。

  那老道显然有备而来,蔚凤不傻,清楚是自己的行踪被透露了出去。

  而知晓他会去哪里的,只有雪鹰。

  不,不如说,他会想来仙境一窥究竟,正是因雪鹰时常不经意地提及。

  而他却忽略了,照料着凤宸长大的,最支持凤宸的,也正是雪鹰。

  ——这是彻头彻尾的一场阴谋,一次背叛。

  梧桐草的味道香甜谙熟,宛如犹且置身凤巢。

  蔚凤的识海沸腾不已,头越来越疼,能记起的东西越来越多,封印被冲破一条裂口后,过去发生的种种,争先恐后地涌出。

  “风琛……不,凤宸……”他逐渐恍然,咬牙道,“当初,是你……你与道门有所勾结……”

  “你竟想起来了?”凤宸笑了,“不另寻他法,我要靠什么扳倒你呢?凤皇哥哥。”

  “柳长英是个爽快人,”他意味深长道,“我说将你的尸骨呈给他,他就立马同意了。这回也一样。”

  脚边雪鹰尸身未冷,喉间门流出的血水,逐渐染红了整片水泽。

  蔚凤的红衣陷在这片水泽里,像是惊心动魄的血渍。

  他实在不明白为何凤宸会对自己有这般大的敌意,嘶声问道:“何至于此?我不曾亏待你……”

  “是,你是不曾亏待我。”凤宸不知想到什么,神色一寒,“你只不过是,一直踩在我的头上罢了。”

  “无论我做什么,做得再好,他们都只会说,凤皇陛下当年怎样怎样……哈,好好笑,我分明比你优秀得多!只不过晚生些时日,叫你占去了这个名头的便宜而已,却无时无刻不被否定!那种痛苦,那种挫败,你怎么可能会懂?!”

  明艳的脸孔微微扭曲,风琛森冷道:“凤皇的位置是我的,祈儿也是我的,你休想夺走!”

  蔚凤盯着他,错愕之余,稍微有点了然。

  凤宸的神色,他再清楚不过——那是嫉妒,他曾也有过。

  他嫉妒着不必背负责任的凤宸,却不想,凤宸则更癫狂地嫉妒着他,他的地位、权势、名望。

  目光移向雪鹰死不瞑目的尸首,蔚凤一时无言,缓缓说:“他待你那般真心,何必杀他。”

  环嵌在雪鹰喉口,从一开始,凤宸就没想过放他活路。

  这九曲连环的秘境,最初就是为自己设下的局。

  “不会吧,凤皇哥哥,你莫非在怜悯他?”看他面露复杂,凤宸嘲道,“不想一想,我是如何找到你的?”

  “当年祈儿心善插手,坏了我的好事,为了避免事情败露,我把雪鹰赶出凤巢,谁想因缘际会,竟会遇上失忆后的你!想不到吧,他可是千里迢迢,背着一身的伤回来告诉我这件事哦?”

  “若非他说了不该说的话,劝我放下,我也舍不得杀掉这般听话的一条狗。可惜……叛徒,就是叛徒。”

  手指一紧,涅生像是体察到他内心惊痛,灵流温柔地环绕着掌心,令蔚凤好受了些。

  雪鹰害他两回,他自不会再留情面。可看到这样的凤宸,蔚凤不免感到一阵悲哀。

  “你那是什么眼神!”

  凤宸厌恶极了,这和想象中的胜局完全不一样,他分明赢了!

  为什么蔚凤不像他一般痛苦、不甘,反而还能这么平静?不,他那么高傲的个性,那么喜欢居高临下地说教,被看不上的弟弟当众踩下去,怎会没有反应!

  “你以为你是谁?昔日威风凛凛的凤皇,如今也不过我的手下败将罢了,一条无处可去的丧家之犬!”

  他忍不住越说越多,企图从那张脸上发掘出想要的失态,“你既护不住臣民,也赢不了比试,脱离了凤皇的名头,就是不折不扣的一个废物!”

  “大名鼎鼎的蔚明光输给了一介散修,呵呵,不错的桥段,也不知你那帮同伴会怎么看?”

  见蔚凤有一瞬的动摇,凤宸兴奋了,更为夸张地咋舌:“原本,我为你安排了更盛大的一场演出——众目睽睽下变回真身,道门天才沦为妖修,精不精彩?”

  “可惜你居然闭气了,还算有点警惕心,不然就要在师门面前现出原形咯!”

  一颗心慢慢沉下去,看着堪称癫狂、面貌陌生的凤宸,蔚凤只觉得无比疲惫,静静地问:“说完了?”

  脸色一沉,像被对方的无动于衷狠狠扇了一巴掌,凤宸咬牙切齿:“你倒是不怕,只要我想,随时能把你的身份暴露给全天下!”

  “请便。”

  不想再多做纠缠,蔚凤缓缓迈步,与他擦肩而过,朝离开秘境的雾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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