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红蜀葵（28）

第61章 红蜀葵（28）

　　勒壹知道。

　　隐隐约约有这个感觉吧, 尤其在梦见昆廷大帝进入大教堂的地下密室，与他的宫廷主教和皇后告别时。

　　所以他醒来后会下意识和天使先生和茧女说，说死前的遗言种种。

　　当时昆廷大帝和宫廷主教都不年轻了, 皇后也并非年轻貌美的女子, 那副长期熬夜的模样看着就叫人担心她的健康。即便有圣迹庇佑, 对于他们这种年纪的人来说, 一天不见就有可能再也见不到，更别说那是三个月。

　　三个月后醒来的昆廷大帝没有见到自己的挚友和妻子？还是三个月后他的挚友和妻子没能见到昆廷大帝醒来？又或者三个月里出了什么变故，昆廷大帝的挚友和妻子无法来大教堂，主持整个仪式结束？

　　勒壹没有深想。

　　他不太敢往深处想, 即便没变身, 红皇帝依然与他共鸣着, 他不知道红皇帝是否知道，万一陛下不知道, 他却在这里给剧透了……很尴尬。

　　不过现在看来，是他太高估自己。

　　连勒壹都发现了，红皇帝怎么会没有发现。

　　红皇帝当然知道。

　　***

　　芒历1501年，晨岚大陆，诺丁共和国，白都大教堂。

　　这里早不是两百年前的面貌，诺丁帝国都城城破时，大教堂因为收揽无处避难的市民也遭遇了攻打，那时圣迹模板技术发展出的魔导武器投入军队运用没多久，士兵们武装魔杖释放粗暴的以太洪流摧毁建筑, 崩塌了城墙。白都大教堂依靠一个什么仪式多坚持了一天, 于是攻城的将领调来更多魔导士兵, 白都大教堂也因此比白都城墙毁得更彻底。

　　现在的白都大教堂是后来重建的。

　　依然是一个夜晚, 一个教堂正堂中，只有一个人站在神龛前的夜晚。

　　重建后的教堂正堂，依然用透明的水精封住穹顶，神龛上的八芒星神像不只是镀金，而是真真正正的实金与白银。

　　月光下，金光与银光交错闪烁，但黯然天穹之上，已经不见天中的八芒星。

　　五年前，伴随一道撕裂天穹裂隙，八芒星从天中坠落。

　　自那以后，晨岚大陆上的人们再未见到八芒星升起。

　　“我觉得不应该这么做。”

　　有人开口说到，就如两百年前的那一夜一样。

　　穿着朴素长袍，头披黑纱，胸前别有八芒星胸针，似乎是教廷成员的女子，从大教堂正堂打开一条缝隙的大门走进来。

　　“林赛首席，”她同站在神龛前的男人道，“你可知道，你可能会放出一个魔鬼？”

　　“教廷在最后关头背叛了他，对教廷的人来说，这个沉睡在大教堂下的男人确实是魔鬼吧，”兰姆·林赛，这个从平民爬到圣迹院技术官首席的家伙，转过头看修女的笑容有几分癫狂，“我怕什么，圣迹院是玛蒂娜皇后的圣迹院，我好歹也算玛蒂娜皇后的传承者，那个男人即便变成魔鬼，也不会一上来就杀死我。”

　　“但他一旦醒来，必然会重建诺丁帝国，”修女的声音急切几分，“你难道不知道有多人怀念他在位的那个时代，可流水无法倒流，时间也无法倒流，诺丁帝国早已崩溃，共和国都建立有一百余年了，我们需要人手去净化越来越多的噩梦，而不是在这个时候掀起一场帝国重建战争！”

　　“为什么一定会掀起战争？”

　　“为什么……难道一个皇帝会和和气气接受他的国家已经覆灭这个事实吗！”

　　“啊，虽然我不是皇帝，但想象一下，果然无法接受。”

　　“所以——”

　　“所以，不能告诉他。”兰姆·林赛说。

　　他低头打开了一只怀表，确定了一下时间。

　　教堂的彩绘玻璃窗外突然亮了起来，上万的施法者环绕教堂外，每个人站在确定好的方位上，手上都拿着一束鲜红的余晖花，举起在胸前。

　　而就在兰姆·林赛低头看时间的时候，这些施法者手上陡然燃起火焰。

　　一束束余晖花迅速在火焰中焦黑枯萎，燃烧的余晖花释放出浓烈到近乎臭味的香气。

　　香气中，施法者们的精神和灵性产生了变化，呼应白都大教堂下方两百年来都没有结束的仪式。

　　正堂内的兰姆·林赛和修女看到，一排排座位间的过道上，突然有一块石砖上亮起蝌蚪般的符文。

　　“两百多年前，惠特利主教临死前，为什么要完全封死大教堂下的仪式密室呢？”

　　兰姆·林赛摸着下巴嘟囔。

　　“竟然真的找到了……”

　　修女则是不敢置信，多年来不是没有人打大教堂底下那个密室的主意，却从未有人能找到密室的入口。

　　兰姆·林赛不愧为圣迹院这一代的首席，莫非，他真能唤醒那位皇帝？

　　“不能告诉他，是什么意思？”

　　修女忍不住追问道。

　　“别打扰我，”兰姆·林赛不耐烦地挥挥手，“我现在得仔细揣摩当年那位帝国实相的心态。”

　　“……”修女觉得这位首席有些疯疯癫癫。

　　兰姆·林赛对教廷之人的眼神变化毫不在意，他心里只有他的计划。

　　虽说现在要唤醒那位皇帝，但他并不打算让皇帝直接清醒，不提教廷担忧的问题，只算他的计划，兰姆·林赛也不觉得那位皇帝愿意陪人演戏。

　　但诺丁，诺丁共和国，乃至整片大陆，现在都需要这位皇帝。

　　教廷那边净化噩梦的局势不容乐观，解决一个噩梦需要无数圣职者的牺牲，而越多人牺牲在噩梦中，扩大的噩梦就越难以净化。

　　再加上噩梦出现之处总是人群聚集的地方，共和国已经很难再维持秩序。

　　八芒星都坠落了。

　　想活下去，除了逃跑别无他法。

　　天堂中那位帝君还在和蠕虫之主战斗，天堂目前借地利占据上风，但蠕虫之主也有蠕虫化身的帮助，潜入各个小世界制造痛苦和死亡。

　　人越死越多，蠕虫化身和蠕虫之主会越来越强，或者说，是伊勒瑟芮这方会越来越弱。

　　到无法抵挡的地步时，那位天使帝君最终一定会选择，送走伊勒瑟芮文明的种子。

　　啊，不是说天使的帝君会胆怯，但那位帝君对八芒星极为忠诚，所以他一定会考虑，如何在伊勒瑟芮毁灭的未来里，保留下八芒星的痕迹。

　　密道入口在兰姆·林赛面前滑开。

　　无论做什么，我会竭力让所有诺丁人都获得送走的资格，他想。

　　修建一艘能让所有诺丁人搭乘上去的船。

　　面对梦魇，那位沉睡的皇帝会是最好的船长。

　　即便这么做需要欺骗一位已经失去一切的老人……在世界的终末前，这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兰姆·林赛为自己施展净化空气的圣迹，然后深吸一口气，沿着那条阶梯向下。

　　密室里一片黑暗，男人不得不召唤出一个光球。

　　光球刹那点亮，看清密室中景象的兰姆·林赛脚步不由一顿。

　　完全不见光的密室之中，鲜红的余晖花仍在茂盛生长，顶端的绿叶甚至能触及天花板，而天花板上生长的余晖花，也几乎垂到了地面。

　　花朵如珠帘层层遮挡，兰姆·林赛只隐约能辨认，花丛深处有一个隐约的人形。

　　男人不得不再深吸一口气，然后艰难跋涉花丛中。

　　他来到那隐约的人形前，余晖花在这里竟然空出了些许位置，环绕那王座上的人，却不敢触及王座上的人。

　　两百年了。

　　皇帝没有死。

　　兰姆·林赛的视线，从那张苍老但仍显威严的面孔上扫过，保持着冷静，动作迅速地掏出一条丝巾，系在皇帝的眼睛上。

　　他赶上了，仪式效果松动后，皇帝眼皮下的眼珠已经在轻轻颤动。当他松手时，皇帝已经放下撑起脸颊的手，在王座上挺直了腰背。

　　皇帝抬起头，但视线遮挡让皇帝什么都看不见。

　　他只听到的脚步踩踏花草的窸窸声。

　　“……欧内斯特卿？”

　　兰姆·林赛连呼吸都没有变化，抬起一只手手按在了咽喉处。

　　他揣度那位两百年前宫廷主教的心态，以变化的嗓音回答：“陛下。”

　　皇帝不会再说什么，这个时候应该是宫廷主教先汇报……

　　“仪式出了差错，现在是十年后。”

　　虽然看不见眼睛，但皇帝的表情果然还是因为这句话，出现了些许变化。

　　“玛蒂娜呢？”皇帝问。

　　“为将您从错误的仪式中唤醒，皇后殿下夙兴夜寐……她留下了一件遗作。”

　　遗作，即代表人已经死了。

　　兰姆·林赛不打算让皇帝接触别的人，那样破绽太多。

　　他说的“遗作”也称不上遗作，只是一套缓解皇帝脑压力的魔导装备图纸，但现在已经在他的修改下，添加上更多功能。

　　“这样啊……”

　　皇帝低声感叹，兰姆·林赛不知道他感叹的具体内容。

　　静默的片刻后，皇帝问：“朕的眼睛怎么了？”

　　“这个错误的仪式尚未完全终止，长期沉睡也对您的眼睛造成了伤害。您需要一段时间治疗和适应，请恕我逾越——”

　　兰姆·林赛又掏出了一个冠冕。

　　正是根据玛蒂娜皇后遗留图纸制作的冠冕，但玛蒂娜皇后遗留的图纸上，这顶冠冕并没有那一圈光用眼睛看，就能明白其尖锐的细刺，细刺上也不会有麻药未干的痕迹。

　　“这是皇后殿下留下的治疗道具，”兰姆·林赛说出早就推敲好的谎话，“陛下，请让我为您戴上。”

　　王座上的皇帝没有动。

　　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直跳的兰姆·林赛，咬着嘴唇上前一步，将这光辉与周边余晖花不分彼此的鲜红冠冕，戴在皇帝头上。

　　作者有话要说：

　　呼，今天好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