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白玫瑰（13）

第130章 白玫瑰（13）

　　草稿怎会在这里？

　　之前勒壹难道专门带着这张草稿去见的蠕虫之主吗？

　　祂为什么……

　　可能八芒星第一次去赴死的那日, 瑟芮法安心中的问号都没有现在多。

　　一瞬间瑟芮法安以为自己手会颤抖，但他的心理素质比他以为的更强，强到他甚至能将槍尖对准那个轮廓。

　　数日前勒壹给他画像的一幕幕, 犹如掉帧的影片, 从他眼前飞速掠过。

　　当时他已经打定主意要□□他的神明, 将自己和全部伊勒瑟芮人的怨恨变作神的力量。在那之后他们都将融入八芒星中, 与神同在，不再会拥有自我。即便神重新创造他们，也不会如利用世界树生命记录的复活那样，飞跃死亡成为过去的延续, 重新创造出的将会是全新的生命。

　　如果计划顺利, 那次画像将是他们最后一次面对面。

　　所以瑟芮法安没有忍住, 卷发青年执着铅笔勾线于白纸时，他向祂倾吐了内心最大的疑惑。

　　——您厌恶我。

　　是我不够美丽, 不够强大，还是哪里不曾符合您心意？

　　锵！

　　赤红龙槍与蠕虫之主的触肢相击，发出震荡虚空的金鸣。

　　过去蠕虫之主的身躯不能说多坚硬，瑟芮法安无数次击伤祂，只是伤口立即愈合使得击伤无用。现在祂却学会了将力量覆盖在体表进行防御，因为祂理解了受伤的痛苦。

　　但接下瑟芮法安的一槍，并不代表祂能杜绝受伤，这条触肢甩动时带着蠕虫之主体表的连绵红“点”滑动，只是这么一甩，成片的红“点”就裂开, 对蠕虫之主来说又是一阵疼痛。

　　为什么？蠕虫之主在转动祂愈发清晰的头脑, 祂不能理解祂为什么会遭遇痛苦。

　　而瑟芮法安没有停歇地转过龙槍, 这长度有他三个长的异种兵器在他手中比纸更轻, 画了半个圈仿佛长棍从上方砸向蠕虫之主。

　　相比蠕虫之主因为思考而变得艰涩的动作，红发天使战斗时仿佛不用思考，就能做出最佳选择。

　　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的思路转得比刚拥有大脑的蠕虫之主更艰涩。

　　他记得当时他貌似玩笑地同草稿上的轮廓比美，而神是如此回答他的。

　　——不会有任何比你更美了。

　　这是夸奖，可惜触动不了瑟芮法安已做出决定的心。

　　不受您喜爱的美没有任何作用，不能让您注目的美没有任何作用，不能让您留下的美没有任何作用。

　　瑟芮法安是这样认为，直到此刻。

　　他冰冷如石的胸腔中仿佛有花朵盛开，为神待他可能有一份他想要的特殊。

　　刚诞生的瑟芮法安其实相信自己对神是特殊，但他还是在一日日的冷淡中败下阵来。他身边的风更温暖是错觉，落在他身周的阳光更灿烂也是错觉；拍打他小腿的海浪更清澈是错觉，拂过他羽翼的云朵更柔软也是错觉。

　　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

　　正是因为知晓那不是错觉，才更想要见到神明一面；正因为知晓那不是错觉，才更想从神明口中得到诺言。

　　蠕虫之主在逐渐掌握战斗的技巧，这方面祂的成长性远高于瑟芮法安愿为之付出一切的神。几次和红发天使交锋，祂很快意识到，庞大的身躯确实是个靶子，却比此刻近人的身体更适合发挥力量。

　　至于横亘在祂和美食之间的距离，待祂恢复原本的大小，祂甚至不需要挪动就能将吃到。

　　迅速涨大的蠕虫之主只是蹭到，就折断了没来得及反应的瑟芮法安一侧三只羽翼。

　　鲜红羽翼松松挂在背后，蠕虫之主恐惧的疼痛只是让红发天使更加清醒。

　　他定定注视随着蠕虫膨胀而逐渐无法辨识的轮廓影子，一瞬后，他消失在原地。

　　被茧女、昆廷大帝和铁人001用尽全身力气扶住的世界树权杖上，握住了第四个人的手。

　　瑟芮法安出现在圆环三角中，抬头望向星光凝聚的人形影子。

　　他张开口，想说什么，嘴唇蠕动一下，却还是没能吐出那个字。

　　圆环三角中，只响起了微弱的窣窣声。

　　瑟芮法安的领口，洁白的玫瑰花苞，在这窣窣中弹开了几片花瓣，又弹开了几片花瓣。

　　它悄然绽放，而世界树权杖上方再一次黯淡星光人形，陡然大方光芒！

　　“——”

　　【认知度：6555982】

　　【共鸣要素·■，提取中，提取成功】

　　【共鸣度：100%】

　　【这份感情无法向任何人述说，但你应明白——】

　　【它就在这里，它就在心中】

　　【它本不必言说】

　　瑟芮法安瞪大眼睛，那双多色欧珀般的眼眸里彩光如涟漪泛起。

　　虚空中信息的洪流在震颤！一个漩涡诞生在圆环三角中！如洋流般在虚空中来往的巨大能量在强大吸力下汇聚，一只手，一只握住蓝星如握住一枚蓝色玻璃珠的手，自能量中探出，挡住了倾倒压下的蠕虫之主。

　　两个庞然大物在这虚空中角力，仅仅是相撞就让远处环绕太阳系的奥尔特云消失一角，冰云四散。

　　在那只手后，线条优美的腕臂，笔直的双腿，在光中模糊的赤.裸身躯，一一从巨大能量中浮现。

　　银色的巨人站在了虚空中，祂面容仿佛蒙了一层纱，难以辨清容貌和性别，红蜀葵花编织的花冠戴在祂头顶，青绿的草蟋蟀像是胸针别在祂右胸，而祂没去抵住蠕虫之主的另一只手中，握着一只表面光滑的金苹果。

　　蠕虫之主还在压下，祂力有未逮地后退一步。

　　好像意识到什么不对，银色巨人睁开眼。

　　祂模糊的面容上，唯有双眸中金银交织的八芒星极为清晰

　　勒壹醒了过来。

　　勒壹：“……”

　　勒壹：“？”

　　伊勒瑟芮伟大的造物主一醒来就产生了认知障碍，祂感觉祂在蠕虫之主肚子里，祂被磨碎，祂被挤压。但现在祂也在蠕虫之主对面，祂前面是敌人，以及敌人肚子里还有另一个祂。

　　所以祂为蠕虫降格的计划是成功还是没有成功？

　　祂来不及细想，视线下意识寻找那个熟悉的红色身影。

　　瑟芮法安在祂身后，啊，小芯老爷子和铁人也在。

　　等等，如果祂刚才没出现，祂仅存的伊勒瑟芮人岂不是会被蠕虫压扁？

　　勒壹庆幸中和瑟芮法安对上视线。

　　造物主本能先治好了祂的天使扭曲的翅膀，然后才细究瑟芮法安闪烁莫名光彩的双眼在与祂述说什么。但在祂想明白前，瑟芮法安移开了视线，越过祂看向蠕虫之主。

　　蠕虫之主与勒壹角力的部位正变作长满利齿的嘴，再继续抵住祂，勒壹的下场会是整只手被吞进去。

　　“后退，把我变大！”

　　熟悉的声音在大喝，根本不知道下一步要怎么做的勒壹不假思索听从了，松开手，退开让出位置。

　　瑟芮法安向祂飞来，一边飞红发天使一边变大。当他与勒壹擦肩而过时，他已然和勒壹差不多大小，体型对比蠕虫之主也能称一句相当。

　　龙槍直接将蠕虫之主撞开，这粉红的肉块面对双打猝不及防，一直退到了小行星带，将那些冰块与奇形怪状的小行星撞得七零八碎。

　　怎么回事！祂已经不再压缩力量，为何还是这么脆弱？！

　　蠕虫之主怒火中烧，但再度冲来的动作却有些迟疑

　　美食在前，还变得更加美味了。可是想要吃到，反而一直疼痛，疼痛，疼痛。

　　或许祂不应该直接冲上去，或许祂应该仔细想想现在应该怎么办。

　　这东西的神智更加清晰了，瑟芮法安顿时意识到。

　　在他身后的勒壹见到这一幕，眯起眼。

　　伊勒瑟芮的造物主完全不会把握战斗的时机，哪怕茧女、昆廷大帝和铁人在共鸣中带着祂战斗了那么多次。

　　可要论概念与物质的变化，星族之外的存在很难能体会到那份微妙。

　　蠕虫本是纯粹的吞噬、终末与破灭，除了这些祂不应有其他作为。但现在，面对“食物”，那个肉块却在犹豫，在思索，在迟疑。

　　祂已不再纯粹，祂依然拥有吞噬万物使其终末的力量，但祂与过去的祂截然不同，甚至能说是一个崭新的存在。

　　但还缺了什么，还缺了一份象征。

　　勒壹向蠕虫之主伸出手，本在犹豫的蠕虫之主看到祂的动作，到底忍不住心中的渴望，再度向祂奔来。

　　刚松了半口气的茧女、昆廷大帝和铁人，则是心又吊了起来。

　　“不——”

　　八芒星难道要再对蠕虫之主投怀送抱一次吗？！

　　勒壹没注意到他们的呼喊，祂全神贯注地向前，不顾蠕虫之主第三次向祂张开巨口。

　　在手要被吞进去前，祂避开了蠕虫之主长满倒刺的舌头，银白的指尖点在这肉块的一根牙齿上。

　　面对恐怖巨口，勒壹毕生镇定都用在了这一刻。

　　祂的声音响彻虚空，朗声道：“你的名字是——”

　　伊勒瑟芮的造物主吐出数个超出人类认知的音节，完成了蠕虫之主的彻底降格。

　　这降格本不该这么迅速，但现在八芒星有两个，一个在蠕虫之主体内，支撑祂拥有神智，一个在蠕虫之主面前，通过赋予名字的仪式，将不纯粹的蠕虫之主降格为造物。

　　勒壹认为这降格合法合理，说到底，蠕虫之主如今这状况，本质是祂用力量点化了对方。

　　蠕虫之主同样感受到了自己的巨大变化，一时呆愣原地。

　　下一瞬勒壹就被瑟芮法安拉着推开，不等勒壹反应，红发天使再次挡在祂身前。

　　蠕虫之主的视线越过瑟芮法安，注视勒壹，祂不知为何感到食欲消减了，注视中除了贪婪还多出了一点别的什么。

　　勒壹却在这一刻闭上眼。

　　过了数秒祂才睁开，低声对蠕虫之主道：“恭喜诞生。”

　　勒壹银色巨人般的身躯在变化，只是瞬息，祂失去了人形，变作金光银辉交织的一颗八芒星，照耀于这片战场的上方。

　　无名之王复现在此的太阳系迅速修补好了破碎的地方，在一名造物主和一个宇宙意识的压制下，蠕虫之主从未感到如此虚弱过。

　　祂对面，红发天使的盔甲在星光下浮现金色和银色的字符，相似的字符同样显现在赤红龙槍上，每一枚都拥有极为强大的力量。

　　“抱歉。”

　　八芒星低语。

　　赤红龙槍从前到后，刺穿蠕虫之主。

　　刚拥有了名字的蠕虫之主茫然陷入崩解，祂的血肉在星光下化为纯粹的力量，不再具有形体，也不再拥有污染。祂崩解的无比迅速，好像即便祂不再纯粹，在这最后一刻，祂也要用自己证明，终末与破灭本身也将终末破灭，所以终末破灭的概念永存于虚空。

　　“……也恭喜死亡。”

　　勒壹说。

　　祂缓缓恢复最常用的形态，金光银辉包裹着看不清形象的人形，崩解的蠕虫之主中飞出无数星屑投入祂的身躯，这使得祂浑身遍布裂纹，但这样祂反而比之前更稳定。

　　祂感到自己意识在下沉，祂要再一次陷入沉睡。

　　可祂尚在不敢相信中，虽然抓住机会配合打出了这番操作，但祂还没弄明白自己是怎么复活。

　　“一切都结束了……？”

　　勒壹忍不住问。

　　“不，您应该说，我们将迎来新的开始。”

　　红发天使转身揽住祂，刚松开龙槍的手热度惊人，轻轻遮挡在祂眼前。

　　“睡吧。”他说。

　　确实结束了，勒壹有了实感。

　　伊勒瑟芮的造物主阖上眼，陷入安全的黑甜乡。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几章番外_(:з」∠)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