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开诚布公

第27章 开诚布公

　　裴安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

　　不会同你兵戈相向什么的, 有些太触动心脏了，裴安的心脏头一回这么不听话地跳动了起来，剧烈地过分, 好像已经不是小鹿乱撞, 而是小鹿撞死。

　　谢遇的目光还注视着自己，存在感强烈, 以裴安的精神力, 哪怕是刻意去忽视也无法忽视掉，裴安只好硬着头皮迎上了谢遇的目光。

　　“你放心, 我也不会对你兵戈相向的。”

　　他们也学一学重耳，退避三舍什么的。

　　然后气氛就尴尬了起来, 谁也没有再说话，分明才临时标记过，正是AO之间正该亲近的时候, 他们却保持着礼貌的社交距离。

　　裴安的智脑拯救了裴安沉默的尴尬, 起义已经结束, 请裴安去主持工作。

　　“那什么。”裴安邀请谢遇，“要跟我一起去看看吗？”

　　暂时放下对立的身份，就像一对好友那样。

　　谢遇：“好。”说实话, 他不过在DS009待了这么些时日，就已经能感受得出这里的压抑与不平，他发自内心地想看看, 裴安是如何打破这里的旧秩序，建立一个新秩序。

　　裴安穿了一件高领衬衫挡住了后颈的牙印，又多喷了些阻隔喷雾, 确保不会被人看出异常之后才出了门。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行政署, 行政署让他一颗C1炸弹给炸塌一块儿, 但是不影响总体的使用，裴安已经叫人给自己收拾了一间干净的办公室出来使用。

　　而他这个新上任的，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将范文和的罪行公之于众。

　　DS009上的居民虽说都懂得明哲保身，清楚不该自己操心的就不能瞎操心，只是到底整个行政系统都被人给换掉了，裴安必须要站出来，光是有声明还不够，他得让所有人都知晓原本的行政体系已经腐败不堪了，爬满了蛀虫，才能顺理成章地取代。

　　“老大，你还带了人来啊？”伊蕊暂时充当裴安的秘书一职，见裴安到了就跑过来迎接，结果驾驶座这边的车门一开，出来的人是谢遇。

　　伊蕊心里直犯嘀咕，老大把谢遇给带过来做什么？

　　裴安点了下头，没做解释，直接进入工作状态：“声明已经发表了？”

　　伊蕊：“发表了，并且也有专人解答，目前民众的反应还不错，都对行政换人拍手叫好，只是也有民众担心会遭到帝国的军事打击，并且担忧的人数不少。”

　　“那就再派人回复，告诉民众，不会有战争发生在这片土地上。”

　　就算是要打，那他们也去太空中打，绝不连累星球上的一砖一瓦。

　　“好的，另外，在金风玉露抓到的那些嫖客范文和没让警署给放回去，还在警署关着的。”伊蕊汇报道。

　　“请受害者来指认，根据情节轻重处理，对受害者进行过极大人体伤害者，直接枪毙。”

　　裴安的步子很快，没走多久就到了他的临时办公室，原本办公室里的无用摆设已经被人全部清理了出去，这间办公室现在除了桌椅柜子和一台光脑什么都没有。

　　伊蕊在裴安这里领了任务就去忙了，办公室里只剩下了裴安和谢遇两个人。

　　谢遇一路走过来都在观察，他发现裴安手下的人虽然个个荷枪实弹，但是在这行政署穿梭忙碌时竟然没有丝毫的别捏，给人的感觉就是他们不仅仅会开枪会战斗。

　　“三颗小行星起义，瞒不了多久就会被莫兰星系总行政署得知，裴安，你到那时打算怎么办？”谢遇拖了把椅子和裴安相对而坐。

　　“莫兰星系总行政署只有警备队而无军队，警备队并不强，他们不敢跟我们正面对上，所以我只要防着帝国的军队。”

　　然而事实就是帝国的军队明天就要开进莫兰星系了。

　　“虽说是起义，可我们也没有想着以卵击石，我们想要的，是自治权。”

　　“自治权？”谢遇疑惑。

　　裴安笑了笑：“不错，只要自治权。”

　　莱特帝国最大的权力机关有三个，一个是帝国皇室，一个是议会，还有一个就是军部，议会作为由贵族构成的权力机关，和皇室是一条船上的，同一个阵营里的自然会维护彼此的利益，而莱特帝国的行政工作，被贵族给占据着，这些贵族，就是压在莱特帝国民众身上的巨石，只有把这块名为贵族的巨石给挪开了，莱特帝国的民众才会获得真正的自由。

　　别看范文和为人虚伪，可他背后也是贵族势力，再小的贵族也不是一般的民众可以企及的，而作为统治者的那一小搓贵族，只会想着怎么去巩固他们的利益，而想要从根本上巩固自身利益，那就只能把自己这个群体的利益和整个国家的利益纠缠在一起，不分彼此。

　　想要脱离贵族统治，那就不能让贵族当政，直接妄图改组议会是不现实的想法，但是只要废除一个小小的偏远行星的贵族当政权力，还是要容易很多的。

　　“即使贵族的权力再大，那也无法捂住所有民众的嘴，只要让民众们见证了自治的好处，让民众明白贵族当权的坏处，他们自然而然就会主动反动贵族，帝国可以不考虑一个两个人的反对意见，甚至可以不考虑一个两个行星人口的意见，可帝国绝对无法无视上亿，乃至于十亿、百亿人的意见。”

　　裴安提起改造行政权力时的想法，眸光都是亮的，他是发自内心地希望广大民众可以生活得更好。

　　谢遇：“那你想怎么跟帝国谈判？暂时可没有上亿的人一起发声。”

　　裴安把目光落在了谢遇的身上：“这不是还有你吗？”

　　谢遇愣住，指了指自己：“你说我？”

　　裴安确认：“没错，就是你。”

　　谢遇来了兴致：“为什么？我能发挥什么作用？”

　　“你可是少将，整个莱特帝国也没有多少个少将。”裴安说。

　　谢遇声音都拔高了两个度：“你是怎么知道的？”他只是给裴安说过自己是军官。

　　裴安眼睫微垂，从衣服口袋里摸出来一个礼盒，巴掌大，他把礼盒递给了谢遇：“谢少将，这是你的东西，还给你。”

　　谢遇茫然地接了过来，打开礼盒，里面是放得整整齐齐的两枚肩章，擦得生亮。

　　这是属于谢遇的肩章，是裴安把谢遇从爆炸的飞船里捞出来时，顺手取走的。

　　谢遇怔了许久，他轻轻地抚摸着自己的肩章，一时心情复杂。

　　“裴安，你诓了我这么久。”

　　裴安笑道：“我这不是跟你开诚布公了？”

　　谢遇清楚，裴安隐瞒对于裴安来说才是正确的选择，因为裴安也无法肯定救回自己会有什么的后果。

　　况且……裴安把自己的肩章收着不说，还替他细心擦拭过，就像是新的一样。

　　“能告诉我，你救我那天的情形吗？”谢遇把肩章收好，正色问道。

　　他当时乘坐的那艘军用飞船上有好几千人，都是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姐妹，谢遇不能让他们就这么死了，连个公道都不给他们讨回来。

　　而在这之前，他想要知道，飞船爆炸之后的情形，到底惨烈到了何种地步。

　　“其实你不是我在DS009捡回家的，而是我在被炸毁的飞船上找到的。”裴安已经决定对谢遇和盘托出，便把真相一字一句道来。

　　“你乘坐的飞船爆炸之后我带着人去了，把整个飞船给翻了个遍，活人就只有你一个，我想着你还能发挥作用，说不定对我有利，我便把你给带回了DS009，至于飞船的其他人，基本上死得面目全非。”

　　谢遇闭上了眼，悲伤弥漫，几千个人，只有他一个人活下来了，还是背叛他的那个下属用他的良心保下来的性命。

　　不过谢遇很清楚，如果不是裴安带着人去了爆炸的飞船上，我没有机会活下来。

　　整个飞船都被炸毁，连启动紧急应对指令，将飞船的船体分离的时间都没有，哪怕他被放进了逃生舱，也未必有机会逃生，而裴安在飞船上找到了自己这一点也足以证明，飞船毁坏得太快，程序失效，逃生舱没能被飞船弹出。

　　逃生舱的功能全部体现在保命上了，携带的能源只支撑维持人体生命体征的设备运转，比如说供养，但是没有动力系统，无法像飞船那样在宇宙间航行，这也就意味着，没有被弹出飞船的逃生舱，即使暂时保住了性命，等醒来之后，也要面对死亡。

　　如果说自己在飞船上醒来，那么他要面对的是一个完全损毁已经无法供氧的飞船，光是氧气这一条就足以难倒谢遇，再加上飞船动力系统被毁，他哪里也去不了，只能待在飞船上等死。

　　所以说，谢遇这条命，是裴安救回来的。

　　闭着眼缓了缓，谢遇才睁眼，他又问：“那飞船呢？”

　　“那么大艘飞船在宇宙中飘着也不是个事儿，我就叫人把飞船给拖走了，拆了些还能用的材料出来用，而你的下属，我让人火化之后给埋了。”

　　裴安经历末世磋磨，既有无情的一面，也有悲悯的一面，他对陆长辉、范文和之流是无情，对那些无辜死在飞船上的军人就是悲悯。

　　身为军人，死也死战死在战场，而不应该死在算计博弈中。

　　谢遇怔住，他真的没有想到，裴安会做到这一步。

　　“裴安，谢谢你。”谢遇起身，脚后跟靠拢，给裴安敬了个军礼。

　　裴安不是军人，不敬军礼，只是让谢遇快快坐下。

　　“你谢我谢得可太早了，我还有求于你呢。”裴安浅淡地笑了一下，“谢遇，谢少将，关于自治权，我希望你可以帮忙。”

　　谢遇：“愿闻其详。”

　　“莫兰星系地处偏远，和中央星隔了不知多少光年，就算是中央星要派兵来攻打，那也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我会竭尽所能让民众感受到自治的福利，而谢少将，我希望你可以公开支持自治权。”

　　裴安很严肃，自治权不是关系他一个人的一份权力，这关系着DS009，关系着莫兰星系，关系着整个莱特帝国。

　　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只要有一股地方的自治权得到了承认，其它地方眼看着得到自治权的地方比以前过得更好，也会想要自治权，把统治的贵族从高高在上的统治者地位给拉下来。

　　“你想要的不止是莫兰星系自治。”谢遇虽不擅长政治，却也看出了裴安的真正目的。

　　裴安大方承认：“是。”

　　他又接着道：“难道谢少将不想改变吗？星际时代，根本就不需要大权在握的贵族，贵族们的手伸得太长了，莱特帝国不过建国五十年，腐朽之姿便已然暴露，长此以往，遭殃受罪的，还是数量最多的普通民众。”

　　莱特帝国境内，什么可以流通，什么不可以流通，全部都是由那些贵族、那些资本在握的人说了算，这公平吗？这不公平。

　　就拿抑制剂来说，抑制剂是新兴药物，在研发上还有弊端，不允许人们随意购买，购买抑制剂要实名登记这些都是可以的，然而从一个国家的角度出发，哪怕是再偏僻、再贫穷，也应该有抑制剂的售卖，价格高那就想办法把价格给降下去，而不是放由远星的民众自生自灭，苦苦捱过发情期。

　　作为一个自己硬抗了八年发情期的omega，裴安切身感受过发情期有多么折磨人，omega在得不到舒缓的情况下会很难受，严重的还有可能会危及身体健康，以至于很多omega不得不找alpha临时标记，或者是找不会标记他们的beta上床来发泄发情期的热潮。

　　不管是临时标记还是上床，都是很亲密的事情，难道做出这样选择的omega他们就想吗？他们不想跟情投意合的爱人一起度过发情期吗？可是并非所有omega都有伴侣。

　　这就是抑制剂造成的不公平。

　　除了抑制剂之外，还有很多药物管制，价格又高，简直要逼死人，而其中牟取利益的，都是掌握着权力的贵族，他们有权力获得财富，又用财富维持至高无上的权力。

　　裴安把智脑接在了光脑上，打开了一份文件夹。

　　“谢少将，你来看这个。”

　　谢遇起身，绕去了裴安的背后：“什么？”

　　裴安点开了文件夹里的第一个文件，是一份设计图。

　　“这是我请人设计的学校。”

　　“学校？”谢遇问，“你想建一所学校，是想减轻上学的负担？”

　　裴安颔首，他将设计图放大，每一部分都有清晰的标注。

　　“莱特帝国除了军校，全都是私立学校，私立学校的学费很贵，很多家庭根本供养不起，很多孩子只能读到中学，有的连中学都上不了。”

　　裴安自己是上的公立学校，九年义务教育没有花过一分学费，高中也是公立学校，学费就是象征性地收一点，还没他一个月生活费多，大学是国防，又有奖学金，他上大学就没有花过多少钱。

　　莱特帝国的学校是巨大的敛财机器，从幼儿园开始，一直到大学，一个阶段比一个阶段的学费高昂，有钱人不在意那点钱，把孩子送进高层次的学校，出来还是上层人，而没有钱的人，终其一生连踏入大学的资格都没有。

　　并且莱特帝国并不设立奖学金，也就是说，寒门学子连靠读书拼一把的机会都很少。

　　“谢少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裴安半转过身，“你觉得学校，应该是做什么的地方？”

　　谢遇不假思索：“自然是培养人的地方。”

　　裴安又转了回去，把设计图的3D模型掉了出来给谢遇看，这所学校设计得，真的很漂亮，校园的大门很阔气，教学楼采光很好，还有操场、食堂、体育馆……

　　“学校是培养人的地方，那培养什么样的人？为谁培养人，你有想过吗？”

　　不管是培养什么样的人，都不该是只培养有钱人；为谁培养人，这个谁，也不该是“人”这个范畴，而应当是“国家”这个范畴。

　　谢遇眸色深沉，他此时此刻惊觉，裴安比他想象的还要有理想。

　　他以前也不是没有见过议会扯皮吵架，说白了，议会里的议员也有各自代表的利益，不会是拧成一股的绳子，他们表面上文质彬彬，端着一副贵族的架子，吵起架来也好看不到哪里去，谢遇有幸目睹他们拍桌子甩本子砸杯子，精彩绝伦，问候彼此祖宗十八代的也不少。

　　谢遇已经想不起来当时那些议员是为了什么才吵成这个鬼样子的了，左右不会是什么有利于国计民生的内容，否则他也不会一点记忆都没有。

　　对比之下，裴安简直在发光，群星闪烁，裴安也是其中最明亮的那一颗。

　　“这份设计图是很久之前的了，那时我尚且没有现在这么多弯弯绕绕的心眼，我就想着申请一块地来修学校，当然了，我的申请被驳回了，DS009的所有学校都被包圆了，我的行为无异于是去抢他们的肉吃，而且范文和也不可能给我批地，我更不可能直接抢，于是修建学校的计划就搁浅了。”

　　裴安把文件夹里修建学校的项目书也给拖了出来给谢遇看，都是他找了专业的人帮忙，用心写的，一直没能派上用场，可不得不说，无论是学校的设计图还是规划书，都做得很漂亮。

　　“等286军团撤出莫兰星系，我就要开始修学校了。”裴安说到这里，不自觉地泄露出了一点信息素，代表着他很高兴的信息素。

　　谢遇就在裴安的身侧，信息素一散发出来他就闻到了，裴安在为修建学校而开心，有信息素作证，做不得假。

　　“你给我看这个，就是希望我可以帮你。”谢遇低声道。

　　裴安一推桌面，椅子就转了半圈，他和谢遇直接面对面。

　　高大的alpha站着，而omega坐着，怎么看都不是什么安全的范围，alpha只要弯下腰，就能将omega给圈进臂膀之间。

　　这本该很危险。

　　谢遇的指尖蜷缩了一下，明明裴安的目光一如既往，澄澈透亮，他却像是被烫到了一般，想要避开。

　　但他舍不得避开。

　　于是两个人一上一下，眼底撞进了彼此。

　　“谢少将，那你愿意帮我吗？”裴安眼睛弯了弯。

　　谢遇挺立了脊背，负手而立，眸子还垂着，和这个胆大包天的omega视线交缠在一起。

　　“裴先生，你知道你在策反帝国少将吗？”

　　裴安向帝国少将伸出了右手：“谢少将会和我站在同一条战线上吗？”

　　裴安从未指望过靠自己这点人手和庞大的莱特帝国对抗，他要损害的是贵族的利益，而如今贵族才是莱特帝国真正的统治者，他需要盟友，需要很多志同道合的盟友。

　　最开始他是想放谢遇离开，自此以后各不相干，毕竟他自认这次在286军团一事上利用了谢遇，借谢遇的手来将286军团给赶出莫兰星系。

　　然而他后悔了，他怕错过谢遇之后，再也无法找到一个，很有可能与他志同道合的人。

　　道不同不相为谋，他想，他和谢遇的道，未必不同。

　　谢遇注视着裴安的右手，那双手和中央星上养尊处优的omega不一样，一点也不娇嫩，带着茧子，清晰可见磋磨的痕迹。

　　人们都说omega是娇气的，要精养、娇养，不能让他们吃苦，实际上真的能精养娇养omega的家庭，是少部分，很多omega还是要去上班挣钱，也有很多omega从事着十分辛苦的工作，那些插花遛狗的，终归是极少数。

　　裴安是大多数omega当中的其中一个，又是omega中唯一的一个，他富有见解、能力和人格魅力，是很多弱势群体的庇护者，他还很强，可以把凶名在外的刀疤给干掉。

　　谢遇握上了这双与众不同的omega的手。

　　在遇见裴安之后，谢遇始终在反思自己，他认为自己跟裴安比起来，差了些勇气。

　　何必畏手畏脚，他可是第三集 团军的继承人，他要是胆子都不放大一点，那更多的人胆子不敢放大了。

　　正好，他也瞅那些尸位素餐的贵族不爽很久了。

　　“恭喜你，成功策反了我。”

　　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明明他们两个人的身上还残留着对方的信息素，明明几个小时前，他们还亲密地依偎在一起进行临时标记，可此时，他们手握得那么紧，没有半分私人之情。

　　他们以队友、以同盟、以伙伴的姿态，握了个手。

　　“谢少将，合作愉快。”裴安笑了起来。

　　谢遇挑了下眉：“你还是唤我的名字吧，总是喊我谢少将，怪别捏的。”

　　总不能都站到一个战壕里了，关系反而不如之前亲近了吧？

　　“谢遇。”裴安轻声唤道。

　　作者有话要说：

　　别人家：临时标记了，这是爱情

　　我家：临时标记了，发展战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