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第86章

　　事实与大蛇判断得相差无几。看到年轻人三通未接来电, 秦倏下意识觉得，年轻人遭遇了非常紧急的事，打电话给他是来求助的, 但看到那三通电话之间都有着一定间隔, 秦倏排除了这个选项, 猜测年轻人大概率是有紧急事想告诉他。

　　接通后，秦倏通过年轻人略有些凌乱的语序，整理清楚来龙去脉。

　　总的来说，确实是件好事。

　　一直将年轻人留在身边，给系统当人口贩子的拾荒者通过年轻人联系他们表达了想投诚的意愿, 只不过有几个附加条件，如果同意合作必须趁“系统”做出反应前尽快行动, 他愿意提供关键帮助。另外要保障他的人身安全，一切结束之后不得清算他，还要再给他安排一个合法公民身份。

　　对方提出的要求不算过分，更像是一种利益交换, 互相交换各自所需要的东西。

　　如果只是合作加上保证他安全，秦倏倾向于直接点头答应。

　　涉及到后面“不能被清算”、“合法公民身份”，这显然是在与沧桑男背后，代表国家立场的负责人对话。

　　“几个老家伙会答应。”大蛇已经指挥沧桑男去传话，“用他们提供的身份代表愿意接受官方监视管控。至于不被清算，那些老家伙会犹豫, 会纠结，但最后铁定点头答应。早点解决这隐患每天能省出多少人命, 用你们人类的话这叫将功补过了。他只是个伥鬼, 清不清算他, 本来就留有一定空间。”

　　“现在场上是三方势力, 老家伙们巴不得来个拾荒老头牵制我，他们反而不担心拾荒老头是否可信，反正蛇是不会放任他瞎来的，老家伙们只用考虑对方提出的条件能不能答应。”

　　大蛇越说越是不爽：“当初居然敢用那么轻慢的态度对待蛇！！一个拾荒老头都需要他们左右抉择，对待蛇不更该拿出直面犯罪分子的态度吗？”

　　“枪支呢？弹药呢？？特警呢？武装呢？？”

　　“是不是看不起蛇！！”

　　秦倏笑得双肩明显抖动：“不要在这种事上充满奇怪胜负欲啊，蛇蛇……”

　　合作的事，秦倏得到的结论和蛇差不多，三方多半能达成一致。

　　拾荒人不早不晚选在这时候表态，恰恰证明了他的决心。

　　那位岳父先生全方位加固了这个世界的屏障，连现实中已经孵化出的副本怪都被迫隔绝在外，这很可能导致系统对拾荒人原本的掌控失效，双方间短暂失去联系与感应。

　　拾荒人如果没异心，当初就不会借年轻人向他们示好当墙头草了。

　　在这个特殊时刻拾荒人可以选择按兵不动当什么也不知道。

　　留下一点时间做决定后，他终于还是踏出背叛系统的这一步，希望尽快发起针对系统的行动。

　　从这个角度看，即使系统真的覆灭人类，成为最后赢家，作为始终被压榨奴役的一方，拾荒人也不见得有好日子过，不过是换颗有文明的星球，继续重复的事。随着系统越来越强大，早晚有一天他会被更新迭代掉。

　　七分钟后沧桑男火速来了消息。

　　上级批复，同意合作，但必须三方碰面确认一些细节。如果对方答应，他们现在就派车接人。

　　大蛇直接把沧桑男的话丢过去。

　　不到五分钟，拾荒人再次通过年轻人给出答复，说是可以，但必须大蛇先在车上，再去接他。

　　“嗤，真把自己当盘菜……”大蛇骂骂咧咧，为了正事还是默认了这个附加条件。

　　车是随时待命的，没一会便到了。

　　秦倏理所当然地要跟着一起过去，却被灵活蛇尾牵住衣角。秦倏下意识回头看看这条蛇想干什么，衣领跟着一紧，一只早有准备缺乏血色的手将他微微拉下，带着凉意的唇与自己的贴在一起。秦倏耳后一下热起来，热意还在隐秘向上蔓延，明明没有更多亲昵，只这样猝不及防相贴。两秒一过，领口松了下来，大蛇眼瞳早已恢复成深不见底的漆黑，那些烦闷不爽像是一扫而空，笑容肆意道：“英雄出征前，是不是该索取一个吻？”

　　唔……

　　也不是不行。

　　晨曦的辉光照亮小半天空，世界陷入一半鲜明一半昏昧的状态，那辆特殊牌照的车稳稳停在一人一蛇面前，大蛇就势拉开车门。

　　他站在车门边，冬日的风干燥微冷，吹起单薄风衣外套，迎着秦倏视线，大蛇一手插兜，十分潇洒：“人类，等我回来！”

　　“等我回来，带给你一个新世界。”

　　————

　　秦倏没有跟着上车，目送那辆低调无声的车，像来时一样安静驶离，心中一时百感交集。

　　那个静谧午后，一条灰头土脸大蛇打开房门，意外闯入他生活的情景仿佛近在眼前。最开始他世界很小，梦想是拥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合法空间，养只猫和狗，这就可以是他的全世界。

　　再后来，他只想要这条蛇。

　　他不贪心，把这条蛇留给他，别的什么都不要了……后面担心蛇闯祸；担心蛇被人发现举报，消防车上门要拖走蛇；担心蛇没法适应人类世界生活；又担心蛇见识过太多花花绿绿，走上违法犯罪的道路……他不止一次做梦梦到自己隔着监狱铁窗和大蛇打电话，叮嘱他要好好改造，争取减刑，出来还能重新做蛇，每次大蛇都是一副桀骜不驯的模样，对着一旁的狱警竖中指吹口哨……

　　他提心吊胆不敢放手，这个过程里，大蛇在前方甩着尾巴扭啊扭，不知不觉中竟也将他带到更广阔的世界。

　　他的世界不再是千篇一律用熟悉的时间所丈量的小段路程，他已经不太记得清自己最初梦想里那个有布偶猫哈士奇的家是什么样子，耳边却清晰响着大蛇的声音——人类，蛇带个新世界给你呀！

　　秦倏眉眼倏地弯了起来。

　　这条蛇牵着他走向全新的世界。

　　自己这样的人有朝一日竟也有了拥抱整个世界的勇气。

　　秦倏站在目送大蛇离开的地方，呼吸着冬日清晨的空气。

　　看着大蛇坐上车被载着驶远时，秦倏心里的惆怅与失落非常少，反倒更多地被欣慰填满——家里这条贪吃蛇，如今也能独当一面了。

　　真好。

　　尽管此刻正处黑暗的黎明，是极为关键重要的时刻，但这对于没有请假的社畜来说，秦倏想了想，还是决定照常去上班。

　　眼下时间还早，秦倏打算找家营业的早餐店，点杯豆浆，要屉素包子坐下慢慢吃，然而一旁半枯绿化带里再度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嗯？？？

　　这回又是什么！！

　　秦倏扭头向着那边看去，看到的却是戴着一对猫耳的白色鬼脸和脖子上套着铆钉骨头项圈的蛇怪正探出大半身子从草窝里爬出来。

　　秦倏第一反应，这是在玩什么，情趣play吗？但想到白色鬼脸异于常人的脑回路，以及它曾有过的前科，认为他很喜欢蛇这种生物从而把蛇怪拖出来送到自己面前，秦倏瞬间联想到一种可能……白色鬼脸不会是察觉到他一些思绪，本能地想投其所好，于是带着蛇怪一起扮演布偶猫和哈士奇吧？

　　谁会想要这种奇奇怪怪的布偶猫和哈士奇啊！

　　戴着粉白猫耳的白色鬼脸扭扭捏捏走到秦倏面前吱吱叫了起来。

　　它的声音传到秦倏耳里，同步变成尖声细气能够理解的话语，白色鬼脸在向他讲述它今日如何立功，着重强调得到大蛇认可，最后弱弱问道，可不可以不要讨厌它？

　　秦倏从来没讨厌过白色鬼脸，何况它还帮了大忙。

　　如果咖啡店老板真的得偿所愿，秦倏将陷入非常被动的局面。

　　具体原理，由于秦倏对各种现阶段违背科学体系的力量涉猎不深，无法将每个步骤拆出来详细讲解，但根据他的判断，咖啡店老板最终是想侵占他的身体彻底取代他。

　　大蛇杀死咖啡店本体的一刻，对方可以借助规则与漏洞领域“本源”的连系进行一定操作。

　　在那状态下，秦倏直面的是咖啡店老板主导的意念，以及除了秦倏之外所有“种子”残片的聚合体。

　　它们全死了。只有秦倏还活着。

　　大家都来自最初的那颗种子，咖啡店老板可以利用“漏洞”加“规则之力”达成他想要的条件，不顾秦倏意愿病毒一样植入他体内。

　　随着时间推移，咖啡店老板会潜移默化影响秦倏，一点点将他替换直至彻底取代，当然，秦倏不会任由事态发展到那一步，如果咖啡店老板真融他身上，秦倏就去找那位临走前暗示过他的岳父先生，让对方彻底杀死他，再以另外方式存活，到时候他可能是幽灵，鬼怪，甚至游戏里的boss，但再也不会是人类。

　　至于咖啡店老板……在自己死的一刻，也意味着最后一块残片回归，咖啡店老板将达成所有条件，通过正确方式重新活过来，掌握规则之力，成为注定要被大蛇消灭吞噬的敌人。

　　索性，事情远没走到最麻烦的一步。

　　在意识到咖啡店老板计划里，最关键的地方在于必须大蛇亲手杀死才能促成条件，其余死亡方式，得到的便是不久前出现在秦倏眼前那一幕，咖啡店老板化作一抹残念仓皇逃离……在清晰意识到关键所在时，秦倏心念太过强烈，以至于身在现实世界的白色鬼脸都有所察觉。

　　为了表明态度和立场，白色鬼脸鼓起勇气，跑到战场中央拦在大蛇面前。

　　胜利天平就此倾斜。

　　秦倏很感谢白色鬼脸这份心意，他微微俯身，抬起自己的右手：“不讨厌你，重新认识一下吧，本该在我年幼时出现的童年朋友。”

　　白色鬼脸激动得手舞足蹈，它挥着过长的手臂，又看看自己的爪子，最后似乎是想起自己这会还是只小猫咪，拿白色秃脑袋拱了拱秦倏手心。

　　秦倏：“……”

　　嗯，奇怪的手感，像没打孔的保龄球。

　　白天照常一天的工作，午休时候秦倏间接了解到拾荒人能提供的那个帮助。

　　当初大蛇觉得系统最麻烦的地方在于它会自爆，一旦把它逼到穷途末路，它会带着整个世界一起炸掉。大蛇交给奶爸他们的方案一直在有针对性地削弱系统，这样就算它狗急跳墙，爆炸带来的威力会在大蛇可控范围内。

　　拾荒人提供的帮助正是针对这一点。

　　系统曾在他这里留过一道底牌。当系统遭到毁灭性打击，即将彻底消亡时，拾荒人可以按下那道按键，让系统摆脱一切重新启动。

　　过去拾荒人从来没想过利用这道底牌，一来，在系统运转正常的时候，他就算无意间按下那道按钮，系统也能自行拦截驳回；二来，即便系统真重启，他依旧不能脱离系统掌控，反倒要从零开始，重头再来继续受到系统奴役……怎么看这都对他没好处。

　　如果能合作，一切就不同了。

　　在系统自爆无暇顾及其他的时候，拾荒人可以趁机按下重启按钮。他有很大把握成功。系统那种状态下无法进行别的操作，更何况求生本能也会让它不去阻止这道指令。

　　等系统回归最初状态，大蛇绝对有办法轻轻松松碾死它。

　　这次合作要点就是快，得抢在系统没反应过来前一步步将它逼上绝路。据拾荒人描述，系统是突然间失去对现实空间里所有副本怪的感应，导致它一下进入警戒状态，此刻正忙着折腾系统内部。

　　这点，大蛇这边的奶爸，隶属官方的沧桑男都可以证实。

　　拾荒人真正想合作的对象其实是大蛇，无论对系统内部大小boss的收买控制，还是最后彻底消灭重启的系统，大蛇都必不可少。但不管拾荒人还是大蛇都没有撇开官方自己玩的意思，不约而同选择了卖官方这面子。

　　听说，沧桑男的上司威严男人在做完决定后，脸色都灰败好几度。

　　理智上，他清楚这件事人家没有算计他的必要，但在情感上，他又本能地不信任这两个连人都不是的异类。接待室里人还没走干净，他从烟盒里抖出烟点燃，深吸一口，轻声自语：“这要有万一……我可成千古罪人了。”

　　还没走远大蛇不屑嗤笑：“没这个万一，我要真把这世界玩炸了，晚上回家连门都进不去！！用得着你在这贷款当罪人？？”

　　看到这，秦倏笑了一下，放下手机。

　　————

　　晚上加了会班。

　　尽管知道有大蛇在出意外的可能性非常低，但在结果出来前，一颗心不免悬在半空。

　　秦倏还是头一回感觉时间过去这样慢，度秒如年。

　　十点十四分，秦倏关上电脑，打卡走人。

　　赶上晚班车，到家接近十一点。

　　也许是昨天经历的事太多太密集，回到没开灯的房子里，秦倏竟产生点恍如隔世的错觉，仿佛一切只是他的幻觉，生活还停留在没遇到大蛇前，每天机械单调地重复着……但看到屋子里多出的一人份物品，秦倏很清楚，一切早已不同了。

　　秦倏原本不打算做晚饭，想到今天一时半会没办法睡觉，总得等一个结果才行，还是打开冰箱门看了看。

　　冰箱里空荡荡。

　　昨天购买的新鲜食材处理完，全都拉去了奶爸他们的动员会，之后因为一系列的事没机会回来，就更谈不上买菜了。

　　而且只有自己一个人，秦倏懒得做复杂东西，从冰箱取出鸡蛋培根火腿芝士番茄酱，嘴里叼着一包洗净的生菜叶子，进了厨房。

　　小面包机插上让它自己在一旁工作。

　　油温适中的锅里，煎蛋培根火腿一起奏出滋滋旋律。

　　时间在一分一秒过去。

　　十一点十二分，整个世界轰一下像发生一场无形爆炸，秦倏站在厨房明显感觉到大楼跟着颤了颤，过了没半分钟，他隐约听到楼道里有开门声，是这层邻居们走出来互相询问发生什么，是不是附近哪个厂子出事爆炸了？

　　秦倏没有出去参与的想法。

　　安静无声地从平底锅夹出培根火腿，摆进装了煎蛋的盘子里。秦倏转身去小面包机前取烤好的吐司切片。

　　芝士在吐司上微微融化，溏心的煎蛋，火腿，培根，生菜叶层层叠上，中间挤上厚厚酱料，最后再将另一片吐司盖好。完成简易版三明治，秦倏沿着对角线将它在盘子里切开——

　　整片天空忽然亮成白昼。

　　像炸开了一颗全世界范围的照明弹。

　　这样的异状在两秒后自行退去了。

　　秦倏适应了下眼前恢复正常的光线，放下手里的餐刀，走到厨房窗户边向外看去。

　　世界完好无损。无论是小区立着的一幢幢单元楼，还是夜色里枝桠分明的树影，都与寻常无异。但细细感受又有着微妙不同。上方夜空像用清泉水擦洗过，群星在夜幕上闪烁，云层也被照得像层朦胧轻薄的纱，月亮从云后探出脸来。

　　这看起来似乎是好预兆。

　　秦倏一颗悬着的心慢慢放下了。

　　他拿起三明治对着三角尖尖的地方咬下，刚咀嚼几口还没咽下，厨房窗户的玻璃上传来“笃笃笃”的轻叩声。

　　窗户……

　　秦倏回忆了下自己的楼高，忙转过头向那边看去。窗外，大蛇正踩在窗台上，嘴角扬起，对他矜持笑着。

　　满脸写着快来夸蛇！！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点点收尾，就没有啦，一两千字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