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大脑

第84章 大脑

　　73号觉得自己很倒霉。

　　他不是第一次出任务了——这说法显得有点眼熟。

　　但他确实不是什么新手。

　　他在杀人上是一把好手。他杀了很多人, 有时候，他怀疑那些人是否算是自己的同类。

　　某种意义上, 他们的确不是。

　　73号是个罐头人。不过他是那种……比较精致的罐头, 甚至还有过一小段时间的成长经历，虽然不是从婴儿开始算起；那可能是因为制造他的人想要看看他的成长。

　　他拥有不错的自我认知体系，以及纷繁复杂的知识网络。他是一把刀，可以随着主人的心思去挥动、去杀人。

　　但他还是自我认知为一个人类。也不知道他的主人在制造他的时候, 是怎么想的, 总之, 他认可自己为人类, 具体就不必说了，毕竟人类也有很多种。

　　他知道自己可以“更换”身体。他也知道如何“使用”自己的精神力。

　　他是第73个诞生的、这种类型的罐头人。他的兄弟姐妹一共有一百个, 是早期的实验品。最后能活下来的，或者说, 能够继续从那虚幻的世界走入现实的, 也只有零星几个了。

　　73号并不是其中最聪明的。有一次，他听见他的一个兄弟说，他们这样和仿生人有什么区别？他们和那些人工智能有什么区别？

　　后来，说出这句话的罐头人, 再也没有出现过。

　　因此73号明白了, 想要活着, 就不必深究自己的问题。只要服从命令就行了。

　　不知道是否是天生的设定，还是成长环境的问题, 73号一直对这个世界怀有着浓重的恶意与戏谑。他仿佛很想看看这个世界会走向什么样的未来, 又或者, 如何彻底地毁灭。

　　很多时候, 他只是在百无聊赖地等待。

　　等待一个机械的命令, 或者等待一道冷酷的声音。有时候，他望着镜中的自己，怀疑这究竟是不是自己。

　　他频繁地更换着身体，有时候是因为任务需要，有时候是因为任务失败。

　　好久之前，因为在雅克星的行动失败，他就被迫更换了一次身体——他还挺喜欢那具身体的，可惜他们没能杀死那位大名鼎鼎的元帅阁下，还有那个什么晨星。

　　后来，73号敏锐地察觉到，他们内部似乎出现了什么问题。那种微妙的混乱愈演愈烈。

　　但那跟73号没什么关系。因为他只是一把刀。

　　在偶然的情况下，他想到他兄弟的那句话。于是他去查了查所谓的仿生人。在他的知识库里，他并不知晓这个“东西”的存在。

　　一查之下，他才恍然大悟。

　　仿生人由仿生躯体和人工智能程序构成。某种意义上，人类如同上帝，制造了躯体，然后又塑造了灵魂。

　　那你呢？你——

　　他想了又想，却想不到自己除了73号这个单薄的编号之外的东西。

　　他因此愈发憎恨这个世界。可最终，他也只是沉默地关掉搜索结果，然后命令自己：忘掉这些内容。

　　他知道，如果不忘掉，那么他无法通过归队时的审查，等待他的将是和他的兄弟一样的命运。

　　现在，他又一次出任务。

　　并不是为了杀人，而是某种常规性质的“巡视”。就像是主人命令猛犬去巡视羊圈一样。

　　这种活儿他做惯了，比杀人还轻松。他只需要扮成普通人，然后去到目的地，进入精神维度，查看信息云团的运行情况，然后离开。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这段时间，这种巡视任务越发多了。以前一年也就一次，但最近每个月，他的兄弟姐妹们都会被派出去，进行一次巡视。

　　这一次就轮到了73号。

　　他没觉得有什么稀奇的。或者说，在总部的时候，他向来不会思考。

　　出发之前，他随意地扫了一眼目的地——钢铁城堡，然后又扫了一眼自己的身份——荒澜星的公民。

　　他面无表情地踏上飞船，心想，看来不需要太长时间。

　　当然，73号不知道的是，在他抵达钢铁城堡的几天之后，又有新的飞船来到这里。

　　也因此，当他离开信息云团，满以为这次任务可以圆满结束，却被堵个正着的时候，他心里不禁想，自己怎么能这么倒霉。

　　上一次任务失败，是他。这一次任务失败，又是他。

　　73号在心中疲倦地叹了一口气，却凶狠地朝对面传递了一个意识：让开！

　　对面回给他一个疑惑的问号。

　　正当73号自己都莫名其妙的时候，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随后他醒了，又回到了现实中，又回到了那个平平无奇的身体之中。

　　“这怎么可能！”他不禁惊叫起来。

　　“很难吗？”虞时蹲在他的面前，歪了歪头，问。

　　73号见鬼了一样地望着虞时，他嘴唇颤抖着说：“晨星？”

　　“哎呀，你认识我？”虞时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脸颊，“那你配合一点，我问你答。”

　　73号不可思议地望着他，然后又看了看旁边，瞧见那个老早被星际网神话了的元帅阁下——就站在不远处，像是忠心耿耿地守护着那个晨星。

　　注意到他的目光，那位元帅阁下还略微意外地、礼貌地朝他笑了笑。

　　“……你们做了什么？”73号第一次察觉到了恐惧的存在，那像是一种透明却冰凉的气体，弥漫在他的肺腑之中。

　　虞时笑而不语。

　　他当然不会为面前这个男人解惑。

　　他与谢尔菲斯扫描了钢铁城堡的一部分，虽然只是一部分，但是在谢尔菲斯的精神图景之中，他们已经能够复制出钢铁之星的一部分。

　　这种现实世界与精神维度的关联，让他们可以快速找到面前这个男人的所在地，也让他们能够直接影响这个人的精神力。

　　更确切一点说，这是在虞时的精神力达到满值之后，向导的能力进一步得到强化的结果。

　　曾经虞时只能“感知”到他人的精神力波动，但如今，他可以基于这些感知到的波动，做出更多的事情。

　　虞时将这个男人的精神力禁锢在精神维度，又将其从精神维度拽回现实，都是基于向导的信息刻刀，以及谢尔菲斯的第二象性完成的。

　　正如他想的那样，精神维度是他们的领地，而非繁星计划的领地。

　　这些事情，73号都不知道。他只是瞪着虞时和谢尔菲斯。他想到他上一次与他们见面，这个年轻人还像只小兔子一样，缩在那个濒临破碎的精神力拟态机甲后面。

　　而如今……

　　虞时像是未卜先知一样，突然开口说：“别想着用拟态机甲。你打得过谢尔吗？”

　　73号徒劳地张了张口。他想到关于谢尔菲斯·阿琉斯恢复全盛时期力量的传言。他不敢相信，毕竟上一次他们见面的时候，那漆黑色的拟态还显得摇摇欲坠。

　　但是现在……73号看了看谢尔菲斯，却能察觉到那种隐藏着的力量感。他难以撼动那种山岳一般的可怕力量。

　　于是，73号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这并不仅仅是在虞时和谢尔菲斯这里的命运，也同样是，在他的主人那里的命运。他想到自己的兄弟姐妹，又想到，或许他也终将会是那些消失的兄弟姐妹中的一员。

　　他面无表情地盘坐在地上，说：“你想问什么？”

　　虞时若有所思地望着他，在心中稍微修正了对这个男人的猜测。因此，他并没有在一开始就询问繁星计划相关的信息，而是问：“你是谁？”

　　“……73号。”73号回答，“他们制造了我。”

　　又是一个罐头人。虞时不禁皱了皱眉。

　　“你为他们做事吗？”虞时说。

　　“做事？你可以换种说法——我就是他们的死士。”73号漠然说，“你们两个就曾经是我的目标，只不过那个时候我们失败了，然后我才更换了身体。”

　　虞时一下子愣住了，他迟疑着说：“雅克星？”

　　73号点了点头。

　　虞时真是倒吸一口凉气。

　　他一直以为，雅克星的袭击者早已经死了。

　　不，应该说，即便他们后来意识到，繁星计划可能使用这种罐头人作为袭击者，但是他们也不可能想到，在那么早的时候，那些袭击者就已经是罐头人——并且是，可以更换身体的罐头人。

　　严格意义上，这已经不能说是罐头人了，73号更像是仿生人。

　　只要人工智能程序一直在，那么随意更换仿生躯体都是无所谓的。但是，他显然不是机器，显然拥有情绪，显然认为自己是个人类。

　　……如何界定这种存在？

　　虞时并不知道，他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懊恼。

　　他应该想到的——早该想到的！繁星计划既然可以将人类的意识转移到仿生躯体之中，那么他们怎么可能不进行实验？怎么可能不用这个技术做点什么？

　　繁星计划不可能一上来就让自己的核心成员，进行这种危险的实验。他们一定是对其他的——那些“廉价”的实验品，进行了无穷次的实验。

　　在确定了这门技术的安全性和可靠性之后，他们才会在自己身上进行这样的实验，才会愿意，抛弃自己原本的身体。

　　因此，在芬恩家族、裘德、汉森等人接二连三地死去的时候，在此之前，一定已经有无数的人类，成为了他们虚幻永生的牺牲品。

　　并且，繁星计划还要让这些牺牲品，成为他们的武器，成为可消耗的死士。

　　这真是……

　　“……冷酷。”虞时喃喃说。

　　73号不为所动地看着他，空洞的目光中或许什么都没有。也或许，从他诞生起，这里就是什么都没有的。

　　谢尔菲斯走上前，轻柔地握住了虞时的手。

　　虞时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他决定尽快进入正题。

　　面前这个男人是繁星计划的武器——一把可悲的武器。但虞时不想在道理伦理的问题上浪费时间。他们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情：尽快解决繁星计划。

　　他问：“刚刚那个信息云团，你是怎么进入的？”

　　“你也想进去？不用白费心思了，我也不知道如何进入，是他们给了我进入的权限。”73号回答，“我也无法对其他人说出相关的信息。”

　　“进入的……权限？”虞时却有点发怔。

　　这和岑和的说法并不一样。

　　在岑和看来，这些信息云团只是被锁住了。只要他们掌握了相关的“密码”，那么他们就可以进入。但在73号的口中，仿佛这些信息云团只对特定对象开放一样。

　　……不，或许这本质上是一样的。

　　虞时很快就抓住了其中的核心，或者说，他想到了另外一种相似的情况。

　　当哨兵与向导结合的时候，向导可以进入到哨兵的精神图景。在此之前，连哨兵自己都无法望见自己的精神图景。

　　哨兵与向导的结合，使他们之间的关联跨越了现实世界与精神维度的界限，使双方都超越了现实世界的低维限制，成为了所谓的“完美的人类”（按照繁星计划的定义）。

　　这种变化，自然也在精神维度造成了极为深刻的变动。

　　精神图景就是在这个“升维”的过程中出现的，像是一个自成一体的内部世界，是由哨兵和向导共同构筑起来的。

　　……精神图景，与繁星计划所谓的人造天堂，何其相似？

　　虚幻却近乎真实的世界、特定对象才能进入、与现实世界存在着某种关联……

　　倒不如说，那些信息云团，就像是哨兵的精神图景的放大化一样。

　　……说起来，繁星计划是不是打算让精神力者成为节点来着？

　　如果这些信息云团，本质上是哨兵与向导结合之后的精神图景，而繁星计划只是对其稍加利用……

　　虞时突然用力地握住了谢尔菲斯的手。

　　他问：“人类帝国历史上是不是曾经出现过黑暗哨兵？”

　　“是的。”谢尔菲斯回答，“我并不是第一个记录在案的黑暗哨兵。”

　　“他们有与向导结合吗？”

　　“不确定。当时还没有哨兵向导理论。”谢尔菲斯思考了一下，“或者说，即便结合了，他们也不会这么认为，也不可能留下相关的记录。这得追溯一下这些黑暗哨兵的生平。

　　“不过，黑暗向导的确从未出现过。所以即便结合，这些黑暗哨兵与他们的向导，也不可能有100%的匹配度。”

　　虞时却喃喃说：“当时西莉亚是怎么说的来着……匹配度在80%以上，有可能展开精神图景，匹配度在90%以上，必定展开精神图景。”

　　谢尔菲斯微怔，下意识说：“你的意思是……”

　　“我一直在想，无数复杂的信息聚集在一起的信息云团，和那些场景近乎真实、信息彼此关联的信息云团，这其中的差别是不是有点太大了，繁星计划真的掌握了这种改造技术吗？

　　“还是说，这些所谓的信息云团，只是历史上的黑暗哨兵与他们的向导，在精神维度留下的精神图景呢？

　　“人类的精神力者会有这样的精神图景，那么，其他宇宙种族，会不会在精神维度留下类似的东西？”

　　虞时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然后叹了一口气。

　　谢尔菲斯神情微变。

　　73号仰头看着他们，一脸莫名其妙。

　　虞时目光平静，继续说：“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繁星计划所谓的永生，只是活在那些死去的人类的大脑之中而已。”

　　不知道为什么，当听见他这么说的时候，73号猝然颤抖了一下。他自己都不明所以，却本能地感受到一种深切的寒意。

　　73号突然问：“你从哪里得出这种结论的？你对繁星计划很了解吗？”

　　“我不是晨星吗？”虞时突然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带着一种轻巧的、跳跃的笑意，“或许，繁星计划的那些信息，都藏在我的脑子里，只等着我去发现而已。”

　　在某种程度上，他的确认可这一点。毕竟，他曾与时间同行了两千五百年。这漫长的时光赋予了他不可思议的第二象性。

　　时间早已经在他的记忆中埋下宝藏，只等待着某一天，他亲手去开启。

　　这么一想，虞时就又想到了之前他在兰道尔研究所开的那个盲盒。

　　那段奇怪的、神秘的编码。

　　他怀疑这是某个人工智能的联络编码。他也尝试过使用这个联络编码，但是却并未成功，那或许是需要某种特定仪器、特定频段才能发挥作用的。

　　但是，话说回来，他面前不就有个繁星计划的成员吗？虽然是那种非常不受关注的底层成员……

　　通过纽带，虞时将自己的想法分享给谢尔菲斯，随后就开始询问73号各种问题。

　　73号有问必答。无论他的回答是否符合实情，在这个过程中，虞时也慢慢了解了繁星计划的日常运作情况。

　　在73号的说法中，繁星计划存在一个总部。

　　总部的现实据点是在荒澜星，但现实的据点并不是最重要的。绝大部分繁星计划的核心成员，都已经躲藏到了精神维度之中。

　　73号说，那个地方被繁星计划命名为第一天堂。他一直都是从荒澜星的据点前往第一天堂的，这也是目前唯一已知的，前往第一天堂的办法。

　　他们与第一天堂的联络，大部分时候是单向的。

　　换言之，一般都是第一天堂通知他们去做什么事情，而他们很少能联系第一天堂。这种通知是相对随机的，他们一般会时刻待命。

　　73号也不能确定，繁星计划的核心成员究竟有多少人。但他们确实都已经放弃了自己现实中的身体。换言之，都已经“死了”。

　　“即便这样，他们也还是可以控制现实中的计划进行？”虞时不禁觉得奇怪。

　　“他们也会使用别人的身体与身份。”

　　虞时：“……”

　　倒是不挑。

　　他想到了安东·莫尔顿。看起来，这就是被繁星计划的成员“使用”的一个身份。

　　他突然盯着73号看了一会儿，心想，那个疑似菲利克斯·芬恩的家伙，会不会也透过73号的眼睛，正望着他们？

　　他倒是想再跟那家伙聊一聊。

　　随后，虞时又问：“雅克星的那个时候，你们当时行动的……队长？是不是有和第一天堂的人联系过，所以你们才知道我的代号是晨星？”

　　“应该是这样。但是他得到了什么回复我们并不知道。”

　　“那你们一般怎么联系第一天堂？”

　　“每隔一段时间，我们都会更新一个紧急联络编码，可以通过这个编码来联系第一天堂。第一天堂那边谁来回复我们，是很不确定的，就像是看谁有时间来应付一样。”

　　虞时忍不住暗自跟谢尔菲斯吐槽：“这听起来也太草率了。”

　　“或许就是因为简单和草率，这么多年繁星计划才没有被发现。”谢尔菲斯却说，“越是精密、庞大的组织，就越是尾大不掉，越是容易出错。”

　　虞时想了想，也同意了这一点。

　　简单的一对一、单向联系，确保了这些人即便被发现，也很难通过他们来追溯繁星计划。

　　这个时候，虞时开始关注73号所说的紧急联络编码。

　　这听起来就很像是菲利克斯·芬恩对闻今歌说的那个。

　　“这个编码要怎么用？”

　　闻言，73号稍微迟疑了一下，随后他冷冷地笑了一下，抬起左手，掀起了小臂上的一块皮肤——是的，掀起。如果不是他这么做，那么虞时还真瞧不出那块皮肤的破绽。

　　底下露出了一个朴素的电子屏幕。

　　他言简意赅地说：“在这里输入联络编码就可以。”说着，他就要伸手过去输入，“需要我使用最近的联络编码吗？”

　　他的嘴角出现一抹讽刺性的、恶意的微笑，不知道这恶意是冲着虞时来的，还是冲着繁星计划的。

　　“等等。”虞时说，微微眯了眯眼睛，“……我要你输入另外一段编码。”

　　73号愣了一下，然后摊了摊手，说：“什么编码？”

　　虞时抬眸和谢尔菲斯对视了一眼，然后确认地点了点头，他将那段编码慢慢地告诉了73号，而73号也一点一点输入进去。

　　输完之后，他们就在漫长的沉默之中等待着。在那一瞬间，虞时真不知道是希望这个联络是能接通，还是不能接通。

　　在窒息般的等待之中，一切都平平常常，毫无变化。

　　于是虞时猝然松了一口气，他说：“这个编码好像已经没用……”

　　但是他一句话还没说完，突然地，73号整个人痉挛一般地抖动了一下。

　　虞时吓了一跳，连忙后退了两步。

　　73号仍旧坐在地上，垂着头，又过了一会儿，他像是有点僵硬地摆弄了一下自己的四肢，然后抬起头，露出了一个机械的、僵硬的，像是那种老旧的仿生人一般的微笑。

　　他说：“你好，我是晨星，有什么是我能做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