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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天子案(一)


第86章 天子案(一)

  “这家又怎么了?”

  “还能怎么, 听说卖的东西有问题,被官府抓了!”

  “抓了?!”

  “还来了一队禁卫,看这架势估摸着是惹恼了哪位大人。”

  “沈老板不信邪, 偏要在这么个不祥之地开食肆。先是行会封店再是牢狱之灾, 依我看,就是高人指点了风水这运气也不好。”

  “可别说了,老曹都连带着进去了,我们还是离远些。”

  天牢倒是比岑县的官牢要大得多,但也阴森得多。两旁的盆火滋滋的冒着响,偏偏在这七月也不觉得热,反而一股森寒从脚而起直冒头顶。墙上挂满了刑具,有些还带着血, 沈琢看一眼便觉得恶心, 似乎那股铁锈味就在鼻尖处。

  阿烟没见过这阵仗,一路过来牢房里的人都盯着他们,像是群狼环伺。不仅如此, 他们身上到处都是伤, 皮肉翻滚,带着一股酸臭味。

  “敢问兄弟,宫里状况如何?”

  “不知,等着吧。”士卒面无表情地回答,落锁后又往两边门上敲了敲,“老实点!”

  沈琢是被抓时才知道,宋旻回了皇宫, 不到一柱香的时间便昏迷不醒, 太医诊断说是中了毒。

  “呕——”阿烟干呕了一声, 双眼红得像是兔子, 余四娘在一旁顺着她的气,“靠姐姐身上,就闻不见这些东西了。”

  “这叫什么事啊!”曹帧颓丧的坐在角落,陷入了自我怀疑之中,“那地方,当真是冤魂缠绕,做什么都不顺。”

  “说的什么话?中毒的事也能扯到鬼神?”余四娘骂了一嘴,“我相信小沈,咱们既然没做,那只能是当了替罪羊。这京城你从小待到大,连行会这样的地方你都知道有弯弯绕绕的勾心斗角,别处更甚。”

  “就是不明白,怎么总要抓着我们不放。”曹帧烦躁的挠了挠头,“小白呢,他不会受影响吧?今早可是因为他那小皇帝才喝的粥。”

  余小二冷不丁冒出一句:“我看见外头来了很多人,就把他塞到曹叔那儿了。他们只抓咱们院子里的人,没去曹叔那。”

  “你还挺机灵。”

  沈琢转头问:“小徐呢?”

  “我允了他假。说来小徐真是命好,回回能逃过这些挨打的事。下次再有什么,我要跟着小徐走。”

  余四娘:“还想下次?天子中毒,你应该提前想想下辈子。”

  “我就想不明白,为何这么笃定是我们下的毒?”

  沈琢没接话,他靠在角落,手脚上的拷链因为他的动作发出啷当声响。牢门口忽然来了一队人,往里头看了两眼,凶神恶煞道:“沈琢!”

  --

  霍遥来时,已是傍晚。

  御医围了一上午,才堪堪救回了宋旻的命。那是一种剧毒的药,好在宋旻念着功课只咬了一小块,否则如今只怕是无力回天。

  一进天牢,一股潮湿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这里每天都有人因折磨而死去,高窗时常关着,终年不见天日。霍遥往里走,一眼就看见地上还未干涸的血迹,他心里顿时一紧,三两步往前赶,在看见人完好无损时,一颗心方才落地。

  “沈琢。”

  里头的人似乎听见有人在唤他,打了个激灵,随后慢吞吞的转头,见是霍遥,眼睛倏地一亮:“你怎么来了?”他不好意思的扫了扫身上的灰,“有些狼狈。”

  “没事。”两人隔着门低语,其余四人早已歪倒在枯草上,依偎着睡了过去。

  “陛下怎么样了?”沈琢有些着急,“怎么中的毒?”

  “食盒的问题。”

  “怎么会?!”沈琢一愣。

  “毒被涂在了食盒顶盖上。”

  那盒点心宫人专门试了毒,起先都未曾发现异样,随后宋旻吃了不到片刻,便浑身发紫,口吐白沫,之后再去盘查点心,便发现有了毒。

  “寝殿夏季都备着冰,比外面要凉快,新出炉的糕点冒着热气,在顶盖上凝了一层水雾,混着涂抹的毒渗进了点心之中。”

  沈琢打了个冷颤,霍遥伸手去探,才发现他浑身凉的惊人。他眼尖的发现一抹红,随后将沈琢的袖子往上捞,只见白皙的皮肤上布满了青紫棍痕。

  这里的大牢与地方不同,京城多是达官贵人,暗地里想要对犯人动私刑的例子数不胜数。这种不见血肉,疼在表皮下骨子里的棍痕就是一种掩人耳目的手法。

  “谁打的?罪都没定,他们怎么敢?”

  霍遥沉下脸来,刚刚只注意听沈琢说话,如今才看清他苍白的脸色,嘴角上还有咬破的伤口,恐怕就是行刑时咬牙忍着,见他来了还特意舔干净上头的血迹。

  “没事,皮外伤而已,无非就是想让我说我是如何下毒的。”沈琢遮了遮,发现对方仍旧盯着,他无奈道,“这种事不是司空见惯么?有多少人想借此机会先查出来抢得一分功劳。不必担心,你今天既然来过了,想必接下来他们也不会太为难我。”

  霍遥曾经见过这些受私刑的犯人,有的骨头硬抗了下来,有的身子弱落了一身病,甚至未撑到水落石出的那一日。

  这种事朝廷不赞同,但也不会反对。有些时候查案必要用些非常手段,霍遥曾经也不以为意,但今日只要一想到沈琢躺在刑架之上,受着酷刑,却在见到他时轻描淡写几句话揭了过去,他便觉得一阵心疼,心尖像是被人密密麻麻扎了一片。

  “谁打的你?”

  沈琢一愣,反抓着他的手,用面颊蹭了蹭以示安抚之意:“没谁。我如今是重犯,你理当避嫌,怎么还想去找他们的麻烦?”

  转角处,有守卫轻轻敲了敲墙砖,提醒道:“霍大人,快到时间了。”

  “走吧,我没事。”沈琢催促道。

  “等我。”

  沈琢一愣,良久,他叫住了霍遥:“霍大人,倘若真是我做的怎么办?”

  霍遥站定片刻,轻声道:“你不会。”

  沈琢愕然,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心脏被一股暖流裹住,耳膜咚咚作响。他哑声道:“不是我。”

  “我知道,所以等我。”霍遥看了他一眼,又大步流星的往外走,牢狱内重归寂静。沈琢再也忍不住,一口鲜血堵在喉间终于吐了出来。

  他弯着腰,克制的喘着粗气,一双黑色长靴猝不及防的出现在他眼底,他不抬头也知道是谁。

  “我没找到小徐,但你放心山海楼其他人如今安然无恙。”

  听到“小徐”二字,沈琢身形晃了一下。

  罪魁祸首是谁,已经很明显了,且对方根本不加掩饰。

  “是李芸凤的人,在很早之前,他们就已经布下了局,就等我往里钻。”而宋旻的到来,恰巧给了这样一个时机。

  “当年的事就差一个尾巴,就差最后一环…毒杀陛下,他们提前动手,想把你钉死在‘谋反’的柱子上。”萧钰思索道,“计划有变,我先救你出来。”

  “你怎么救?劫狱吗?”沈琢扶着墙,稳住身形,“我撑得住,你继续查。”

  “沈琢,是我算错了一步,你如今落狱,有一半的责任在我。”

  “江卓君一案翻不起太大的浪。即使抓到了下毒的人,我安然无恙反咬她一口,她也只落得一个善妒的名声,并无太大损失,该掩盖的始终都掩盖着。李氏就是吃准了这一点,才会任由我们随便查。”沈琢抬眼看着萧钰,“她或多或少也猜到一点你在查什么,你要是救了我,或许这最后一环你就永远缺了。”

  萧钰沉默须臾:“会审在三日后,若是牵扯上朝廷命官,则会在四日后开启御审。不过这一回燕王殿下会从头参与到尾,也并无会审与御审之分。李家不知道会使出什么样的手段,我若继续查,只怕他们会屈打成招,到时候我可无暇顾及你这边。”

  “死我都经历过了,留一口气就行。”沈琢不甚在意,“你不是一直求的便是这个?当初找我,也只是为了师公的案子,帮我只是顺便。我们当初说好了,我露头你在暗,我替你遮掩,如今这种情况,不是早就预料到了吗?只不过来得早了些。”

  连根拔起,才能永绝后患。

  “我让人给你捎点药,七日内我可能不会再来,你自己小心。”萧钰蹲下身,往沈琢手里塞了一个锦囊,“这是参片,你藏在枯草之内,没人会发现。外伤易好,内伤难治,这里多得是不出血的法子,若觉得气血有亏,体虚力乏便含一片在嘴里。”

  “你这不是都准备好了吗?还问我做什么。”

  “不管如何,我都尊重你的意愿。你我第一次见面确实是我故意的,那时候我就应该想到,既然我能知道你进京,那李氏十有八九也能知道,若没点本事,也不会安稳近二十年。”

  萧钰再度起身,左右瞧了两眼:“我走了,你多保重。”

  “嗯。”

  他平日里脾气甚好,又闲来无事经常与人观手相测吉凶,朝廷里大多数都与他有些交情,以至于今日才能在此出入无阻。腰间的玉佩伴着他的步子轻轻摇晃,显露出上头的祥云刻文来。

  萧钰出来时,门口早已有人为他清了路。这几日的天总是阴沉沉的,压的人喘不过气。他微微皱眉,很快又舒展开来,若无其事地回了观象台。

  一拐角,他便感觉有人极快地冲了出来。他的衣襟被人紧攥着,勒得他透不过气,还未反应过来时,便已被人重重地推到墙上。“咚”的一声,萧钰感觉自己的头骨都要裂开了,耳膜轰鸣,双眼黑了片刻。

  等视线清明后,他看清了来人。

  那人生得高大,一身玄衣凌厉又张扬,平日里从来都是衣服古井不波从容淡定的模样,如今寒着脸,目光中带着一丝狠厉,像是极北边境常年不化的冰。

  “萧钰。”

  “霍,霍大人…咳咳…”骤然收手,一股空气直灌进萧钰的肺里,惹得他岔了气。

  “牢中之语,我全都听见了。”霍遥说完,长渊剑便架在了脖子上。

  锋利的剑刃泛着寒光,仿佛只要萧钰一动,薄如纸的皮肤下一刻便能涌出鲜血。

  “所以,你最好别骗我。”他一字一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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