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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心意(一)


第82章 心意(一)

  “少爷。”

  “说。”

  “李家家丁, 确为梅花印成员。”

  裴四递过去一张纸,纸上赫然是黑纹组成的梅花印记,他先前只在郦水村那名死士身上见过。

  以及拿走海清河晏图的人。

  这支常年活跃在北方的杀手组织, 消失了十几年, 如今悄无声息的进了京城,还成为了李氏手底下的家丁,隐隐有蠢蠢欲动之势。

  一时间,沈琢、李氏、海清河晏图之间仿佛有道无形的线,连接在一起。

  “继续查。”霍遥将纸塞进袖口,余光瞥见路边有一家灯笼店,案板上多得是灯笼架子,有成品, 也有只编了一半的。

  “客官, 要自己做还是只糊纸皮?”

  他向来不喜欢这些玩意,只看了一眼便离开了,又瞧见裴四还跟在自己身后:“还有事?”

  --

  霍遥回到院子时, 沈琢正将自己的东西从房中清理出来。

  “你要去哪?”

  “咱们这房间不太够, 我本想说让你挪去曹帧那,书房地太小,但你那些书我也不敢乱动。”沈琢简单的解释了几句,又想着霍遥每日还要教小白,走来走去着实麻烦,倒不如自己搬了去。

  不过他不明白自己就挪个地,怎么霍遥一脸不情愿的样子。见后者没说话, 哼哧哼哧的搬了几趟, 就把院子清空了。他东西也不多, 两家互通, 只需要带点被褥衣裳等平日里用的东西便可。

  曹家后院跟山海楼后院结构一样,都是四间厢房,曹叔一间曹帧一间,还有两间平日里放置杂物,如今沈琢过来便收拾了一间。进去时,要不是里头空空如也,沈琢还有种自己并未搬家的感觉。

  屋子常年没有人住,绕着一股霉味。沈琢点了圈檀香,打开门窗透气。正探头出去,便觉得有什么东西扫过头顶,一抬头竟发现是一盏挂着青色流苏的纸皮灯笼。

  “你挂的?”

  “隔壁某位大人挂的。”曹帧饶有兴趣的拨了拨灯笼,“哎呦,我也想有人送我灯笼。”

  听见他话里的揶揄,沈琢嘴角带着一抹浅笑:“没人送灯笼,倒是有人送饴糖。”

  四周突然安静了片刻。

  曹帧磕巴了一下:“胡胡说,那是我自己买的。”

  “是吗?”沈琢心说就你这心虚样,他原本只是一猜,如今倒确认了七八分。

  “两位掌柜,前堂来了位客人,说要尝咱们这里的瓦罐汤。”小徐开了扇门,面上有些着急。

  “那你给他上呗。”

  “可咱们…没瓦罐汤啊!”

  两人皆是一愣。

  瓦罐汤?他就没做过这东西……不对,也是做过一回的。

  沈琢最先反应过来:“带我去。”

  他是做过的,在徐府开春宴上,那道菜查出来有问题后他被陷害入狱。到了这开店不顺,沈琢一直记得那事,总觉得瓦罐汤有些不吉利,便再也没碰过,也就渐渐忘了这回事。知道他做过这道菜的人,除了当日徐府开春宴就再没别人。

  估计是旧友。

  没等他猜是谁,前堂那人见他出来,便打了个招呼:“沈师傅,好久不见。”

  这是……徐大!

  沈琢不敢相信眼前的男子居然是徐家大公子。当日府上老实憨厚,不敢出声的大少爷如今举止有礼,温文尔雅的模样倒像是哪里来的书生,一场变故竟让他变化如此之大。

  “徐大公子。”沈琢客气道,“大公子怎么来京城了?”

  “原本是要北上做生意的,路上碰见四娘,我才知道原来你进了京,还开了一家如此大的店,便不请自来了。”徐然有些不好意思,“当日害你入狱受苦,今日唐突前来,还望恕罪。”

  “都过去了。”沈琢让阿烟沏了壶茶,递过来时明显感觉徐然一愣。

  “阿烟原来也跟着你来这了。张氏二人成天来徐府,硬要说我们扣了这小丫头。”

  阿烟脸色一白,沈琢给曹帧使了个眼色,后者了然将阿烟带走。

  “给大公子添麻烦了。”

  “不麻烦。她那对父母都是吃人吸血的,小丫头离开倒也是好事…你这茶不错,”徐然抿了一口,“欸”了一声问道,“莫不是阮姨也在这?”

  气氛顿时变得诡异起来。

  沈琢面不改色道:“为何这么问?”

  “我在岑县有段日子没见着阮姨了。郦水村的人说她搬进了城里,在来福客栈。客栈如今关了门,想必也跟着四娘来你这了吧?”

  “没有。阮姨嫌吵,岑州离京城近三千里,路上颠簸不堪,郭阮走不了这么远,我拜托岑大人帮忙照顾她。”

  徐然了然道:“原是如此,想来许久都没吃过阮姨做的菜了,还有些想念。”

  “吃不上阮姨的,不妨尝尝我的手艺。”沈琢笑着递过来菜谱,展开绢帛道,“大公子风尘仆仆的,今日这顿就当我请您。”

  “你要这么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徐然将绢帛上的特色菜点了一遍,桌上先多了几碟特色点心,还有饭前开胃小菜。等他吃完,饭菜差不多已上齐。

  沈琢不知道徐然信没信,他只觉得对方的态度十分奇怪,今日一来问了许多问题,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在徐府还尚且收敛些,到这就溢得更甚,性情大变的不像是当日那个沉默寡言的大公子。

  一把钝刀打磨后,露出了它本该有的利剑的锋芒。

  好在徐然没有多留,似乎真的只是路过京城。他还念着同乡之情,封了红贴庆祝沈琢开张大吉。沈琢倒也不客气地收了下来,见人离开,转身便敲响了书房的大门。

  “怎么了?”

  “霍大人,裴四在吗?可以请他帮忙看看徐大公子的商队朝哪走吗?”

  霍遥吹了声口哨,屋顶如同燕子掠过,只传来瓦片轻响,似乎在告诉他们他听到了。

  书房只开了半边,山海楼的事沈琢不让霍遥管,以至于他早早地沐浴好,坐在房内看书。霍遥只穿了件白色单衣,外袍松松垮垮的披在身上,双眸如墨般黑,长灯印出他一般冷冽的轮廓。

  沈琢倚在门外等,有些燥热,他移开目光,又觉得面颊酥痒,伸手去挠却绕了一指的头发。

  霍遥抓着他的手腕,忽然道:“许久未曾习字了。”

  ……

  你还好意思说。

  沈琢瞧了他一眼,无语道:“我这手是拿锅铲的,不是拿纸笔的。”

  “练吧,我喜欢你写我的字。”

  “……”沈琢心跳的飞快,酥酥麻麻的感觉涌入四经八脉,他慌乱的往外挪了几步,半个身子隐在黑暗之中。

  偏料面前人还穷追不舍:“ 沈琢,不要装傻。”

  两人皆知这话问的是什么。霍遥等了片刻,见沈琢蜷缩着低着头,无奈的叹了口气。

  算了,他有的是时间等。

  “你……”“我没办法回答你。”沈琢忽然道,又补充了一句,“暂时没办法。”

  “少爷,沈公子。”裴四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徐府的车队确实往北边走了,他们连夜出了城。”

  沈琢一颗心放了下来,既然是路过,绕路来京城本就耽误了时间,要是今晚徐然在城里住下,那就有问题了。

  “多谢。”沈琢看了霍遥一眼,便跑回了后厨。

  “少爷,你在和沈公子说什么啊?”

  “你想知道?”

  裴四摇摇头:“前些日子隔壁姑娘家有人来提亲,公子和他一同长大,青梅竹马,但那姑娘不愿,又不想伤了人家的心,就回那位公子‘我没办法答应’。今日沈公子说这么一句话,我一时之间还有些恍惚。”

  他越说越觉得像,情不自禁笑了出来,没发现面前人脸色越来越沉。

  “裴四。”

  “怎么了少爷?”

  “我娘应该挺念你的,趁着日子回去一趟吧。”

  “……少爷!我错了!夫人给你说亲不成现在天天给我说亲!你怎么忍心让我回去!”裴四抱怨道。

  霍遥轻笑一声,笑的裴四脊骨发凉:“不是挺闲么?隔壁姑娘定亲你都知道,不如也给你定门亲。”

  --

  翌日,破天荒的下了一场雨。这样的季节,下了一场雨反而变得凉快起来。通往灵禅寺的台阶上积了小洼,长靴踏过带起了泥点。

  余四娘鲜少这么正正经经的穿一身,卸了耀眼的钗环,朴素的像是普通姑娘家。

  她打了个哈欠:“也就我能这么早陪你来这了。”

  “是我想来你硬要跟着。”沈琢瞥了她一眼,从怀里掏出蝴蝶钗,“这个还你。”

  “那位故人,你见到了吗?”余四娘随意的将钗子往头上一别,提着裙摆问。

  “见到了,平步青云,飞黄腾达。”

  “挺好。”

  余四娘捻了捻挡路的叶子,惹了一手的水珠。两人越往上走,那檀香味越浓,临近门前时,两人方才看见一位小师父。

  这几日不是初一十五,但因饕餮宴而来的人却多,大多数想要来拜一拜这传的神乎其神的灵禅寺,以求得一个好结果。于是沈琢进去时,才发现他们居然是不是第一批香客。

  沈琢在正殿拜了拜各方神佛,虔诚的磕了头,睁眼时发现余四娘早已踱到另一边去。他不常来这,只知道那里点了许多盏长明灯,火舌跳动,照亮灯笼罩子上题的字。

  “我去找了缘大师。”

  “你去就去呗。”余四娘手痒,弹了一下灯笼罩子,“这灯可真有意思,我想到处看看,这些什么出家人最无聊了,我才不见。”

  沈琢点头,约好会和的地点后,就跟余四娘分开。其实若不是收到了缘回了灵禅寺的消息,他也想不起来来这。

  “沈施主倒是来得快。”

  “大师。”沈琢跪坐在蒲团上,拿起桌前的茶具忙活片刻,给两人各斟了一杯。

  “沈施主心中似乎有疑虑。”

  “不错,”沈琢突然笑了笑,抬眼道,“我曾托大师帮我寻回去的法子,如今来看,怕是用不上了。”

  “阿弥陀佛。”了缘默念了几声,静静听着沈琢说话。

  “我…我不是这个沈琢,原本没资格留下的,可我…”

  沈琢有些痛苦:“我生了贪念。”

  “沈施主。贫僧曾说过,若非灵识不全,或是生死之际,你到不了这里。”

  “我占了他的壳。”还妄想留下,他从什么时候生出这样的念头来呢?

  他也不知道。这些时日道德和自私相互撕扯,记忆席卷而来,当有一天回想起师父时,他好像已经开始慢慢遗忘。当心里想到最舍不得什么时,他居然想起的不是师父的脸。

  “沈施主,他虽灵识不全,在外人眼里如同痴傻,可并非什么都不知道。”

  沈琢猛然抬眼,只见了缘把圆筒放在桌上,抽了一根签递给他道:“他若非自愿,你绝不会在此活到今日。沈施主,人活一世,活在哪如何活,其实靠的是自己的选择。这茶洒了,再斟上一杯新的,他便不作茶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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