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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断折


第22章 断折

  窗外隐隐在刮一阵风。

  霍皖衣一夜未眠,如今困意翻涌,更是呆呆望着房梁出神。

  风还是吹得有些急。

  霍皖衣想……

  后来呢。

  后来江州淮鄞再也没有了霍府。

  所谓世家大族,在皇权面前也毫无抵抗的力量。

  他们一夕倾倒。

  霍皖衣冷眼旁观他们的潦倒崩溃,看这高楼瓦解崩塌。

  讲说快意么。

  那的确还算快活——还有什么比这更快乐的?

  他浅浅呼吸,手下又多出一团揉皱的纸张。

  谢紫殷就是在这个时候推门进屋。

  好像他四年前的风光已经被看够了,如今便只剩下狼狈与彷徨。

  更要一一被谢紫殷看到。

  霍皖衣收紧手指,若无其事地将地上的纸团捡起,连带着刚刚的那团一起握在手里,然后转头道:“你……”

  他没能将话说完。

  因为谢紫殷的眼睛看来,他在其中看到了狼狈的自己。

  想说的话一瞬就说不出口了。

  谢紫殷看他片刻,打量四周,在燃尽的蜡烛上多看了一瞬。

  谢紫殷道:“没睡?”

  霍皖衣便答:“不想睡。”

  “你还有这么任性的时候?”谢紫殷轻笑,“我是不能睡,你反而不想睡。”

  霍皖衣道:“若是谢相大人愿意与我交换一下,我心甘情愿不能睡,谢相大人更能想睡就睡个够了。”

  然而谢紫殷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深深。

  良久。

  谢紫殷道:“一夜不睡,想了些什么?”

  “我什么也没想。”

  霍皖衣道:“我难道非要想了什么才可以不睡吗。”

  谢紫殷走近两步,伸手牵住他的手腕。

  直到这一刻他才恍然发现。

  自己原来这么冷,冷到谢紫殷的手触碰而来时,竟会觉得滚烫。

  任由谢紫殷从他手中取走那两团纸团。

  一张张打开,墨痕凌乱,字不成字,白白辜负浪费了这两张好纸。

  屋中静了片晌。

  谢紫殷道:“你觉不觉得有个人很浪费?”

  霍皖衣呼吸一滞。

  他好像回到了四年前,在一切尚未发生的时候。

  以至于他分不清哪里才是梦境。

  霍皖衣回答:“那我也可以赔。”

  “你打算怎么赔?”谢紫殷问他,“我府上的每张纸页可都是上品,你买得起,还是做得出来?”

  他陡然清醒。

  原来时光不会倒流而还。

  霍皖衣垂下眼帘,他说:“请谢相大人指点。”

  谢紫殷却突然道:“三日后,你进宫面圣。”

  没头没尾。霍皖衣抬头去看,只看到谢紫殷转身离去的背影。

  那是个会越行越远的背影。

  当袖摆如同振翅的蝶翼从门框飞出时,霍皖衣忽然动了。

  他往谢紫殷离去的方向走了几步。

  然后他撞进一个怀抱。

  苍穹青光之下,他被抵在冰冷的墙边,颈侧被咬得发疼,教他眼眶飞红,呼吸凌乱。

  他有千言万语想说。

  最终却只是颤抖着开口:“谢紫殷……我疼。”

  六年前。

  盛京。

  霍皖衣踏入大殿,稍稍抬眼看过殿上正襟危坐的帝王,他撩开衣摆,跪地俯身。

  还未来得及开口说话,高坐在上的帝王已笑着开口:“霍卿快起,你将事情办得这样漂亮,朕心甚慰。不知霍卿想要何赏赐?”

  霍皖衣便谢恩起身,垂着眼眸道:“臣不需要赏赐。”

  “哦?霍卿为何不要赏赐?”

  “臣能为陛下做事,已是天大的赏赐。臣不贪心,不爱贪求。”

  帝王怔了怔,忽而朗声笑道:“霍卿啊霍卿,你啊,果然还是太年轻了。”

  “人,怎么能不贪心,”皇帝肃容道,“人不贪心,便无欲求,人无欲无求,即不知如何行走。霍卿,你能做成这么多事,。便是因为你有欲求。人有欲求, 必然会生贪念。你如今说你没有想要的,并非是你真的没有,而是你还未发现。”

  高高在上、执掌着无限权势,能一言定人生死的帝王,却如同一个慈爱的长辈,耐心劝解他,好似要为他这个徘徊在人世漂泊无依的孤魂,寻一处能够安身的地方。

  ——霍皖衣想,传道受业解惑的,分明该是夫子。

  可陛下坐在高台龙椅之上,仍能如个长辈一般同他讲人有贪心才是正常。

  霍皖衣读了许多的书,为了能够站在帝王面前,他付出了太多心血。

  而他读过的那么多书里,没有一本写着一个帝王会如此对待自己的臣子。

  陛下对他很好。

  纵然这件事过去许久,霍皖衣日日夜夜行走在黑暗里,纵然他被人说是皇帝的走狗,说他是奸佞,说他只是皇帝最锋利的兵器,他迟早会被舍弃。

  霍皖衣想,自己十分明白。

  他是兵器,而兵器会锈折,人心是最不可测算的东西,昔日让他要贪心的帝王未必真的要他贪心。他越是当真,越容易犯错,越可能丢命。

  可霍皖衣依然怀念那个时候。

  他这十几年走来,过得都很不快乐。

  从没有人教过他这些道理,不是他们不会,而是不会有人开口。

  在江州淮鄞,人人轻视他,他知晓的道理都来自一墙之隔的声音。

  在盛京,他读许多书,从书中去见道理,便不再有过任何人同他讲这些事情。

  无论在旁人眼中的帝王是何等残暴不仁,何等心狠手辣。

  在霍皖衣的心里。

  他始终记得那个时候的每句话。

  而也正如陛下所说的那样,他的确有了贪欲。

  在求权的路上,霍皖衣自认是一帆风顺。

  唯独他的贪欲落在了谢紫殷的身上。

  盛京谢氏,百年大族,谢紫殷的身份是即使如他身处权势顶峰,也无能为力胁迫要求。

  而他也不想做。

  从醒悟自己爱上谢紫殷的那一刻开始,霍皖衣便走进了旋涡。

  他有了贪欲。

  人为什么会有贪欲,因为想要的东西并非那么容易获得。

  想要就会有,那每个人都不再有贪欲。

  唯有想要而不容易有,有过又失去,人才会有无穷无尽的贪心。

  而他有过又失去。

  他不切实际、天真幻想,以为会有永远。

  于是忘记什么是皇权,什么是帝王,什么是命运。

  直到帝王的旨意敲醒了他。

  命运从来没有打算放过他,他们只是要联手让他一次比一次绝望。

  这样好像就能观赏他的痛苦。

  他在旁人面前有多无情冷血,狠毒漠然,便要在谢紫殷的身上尝到同样的痛苦。

  然而即使如此。

  霍皖衣从未想过假如不曾爱上谢紫殷,自己将会如何。

  爱过谢紫殷的人,只会觉得快乐。

  因为所爱活在光里,一眼望去,便看见谢紫殷温柔的眼睛,于是痛苦都变得无足轻重。

  ……但他亲手把谢紫殷推进黑暗。

  不再有光在他的世界里。

  霍皖衣的世界只剩下沉郁的黑色,不见底的暗,不会再有光亮照在他的身上。

  他要终日与黑暗为伍。

  霍皖衣想。

  他就是这么没有良心,他就是如此丧心病狂,他就是这么无情无义,卑鄙无耻。

  他就是个小人。

  他的确很肮脏。

  那又如何呢。

  ——只要自己能活着。

  昏暗的晚霞从窗边透出几分颜色,洒落在床榻一侧。

  长出两块淤青的手腕懒懒搭在霞光里。

  霍皖衣半梦半醒,困得厉害,手指蜷缩了几下。

  谢紫殷伸手撩开他颈侧的墨发。

  霍皖衣的声音很轻:“……你不会咬伤了吧?”

  “……没有,”谢紫殷的指腹抚上他颈侧,轻轻摩挲,“要是咬伤,你现在应该死了。”

  “我不想死。”

  霍皖衣忽然说。

  “嗯?”

  “我从来都不想死。”

  他抬眼看向谢紫殷,眉目秾艳得有无限风情,嘴里却谈着生与死的话题。

  谢紫殷笑道:“谁想死呢。难道我想?”

  霍皖衣怔怔看了片晌。

  他忽而哑着嗓子说话:“你不要死。”

  抚摸着颈侧肌肤的手指蓦然停下。

  谢紫殷低声问:“什么?”

  霍皖衣困意浓浓地重复:“你不要死……”

  他已要睁不开眼睛,只固执地又说了一次:“谢紫殷……你不要死……”

  夜里开始下起绵绵细雨。

  解愁站在长廊上,等谢紫殷走出屋时,她上前道:“相爷,晚膳是否要叫人备下?”

  谢紫殷道:“备着吧,夫人醒了就传膳。”

  解愁低头应是。

  顿了顿,解愁又道:“陶公子寄来的信收到了,他说,医书上有……”

  “不用管他,”谢紫殷截住她的话语,语气冷得好似这与自己无关,“有没有救,我比他更清楚。”

  这句话的话意让解愁心惊。

  她抬头看了眼谢紫殷的神情,慌忙低头,心跳快得发慌。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谢紫殷道,“要死的迟早会死,能活的总归能活。”

  她脸色渐渐苍白。

  她小声应是,往后退了两步,正欲离开。

  谢紫殷忽然又叫住她。

  解愁道:“相爷有什么吩咐?”

  谢紫殷没有看她,那双以前温柔似水的眼睛,如今望着雨,却深得恍似幽渊。

  谢紫殷道:“不要告诉夫人,这件事,我不会重复第三次。”

  解愁抿了抿唇,她颔首:“奴从未向夫人提起过。”

  她话音落了,盈盈一拜,退步离开。

  作者有话说:

  小陶:我这么努力,你摆烂?

  解愁:我在瓜田里天天吃瓜,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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