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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枯枯第95天


第95章 枯枯第95天

  年夜红了京都城的半边天, 今年夏秋,大商在边境打了一个大胜仗,直接端了西越这个毒瘤窝子, 现在还肉眼可见的和南代关系亲密起来。

  老大臣们高兴的满面红光,除了陛下的个人问题还没有解决之外,大商的一切都在欣欣向荣的发展中。

  严阁老带着自家终于被解禁的孙女,想着在年节宴会上,求陛下给一个赐婚恩典。

  现下肖想陛下是不可能了, 只得退上一退, 看看京都还有哪些王公贵族没有成婚。

  严华铃满脸不乐意的坐在贵女堆里,娇俏的唇瓣嘟起了一个弧度。

  “……都和你们说了陛下根本不喜欢女子, 一个个的非不信!我爷爷都放弃了, 要给我说亲事呢!”

  但显然, 贵女们的关注重点并不在这里。

  “不是说那位一直在京都城吗?怎么都不见出来走动?陛下这看人看的可真是紧。”

  “谁说不是呢, 白白叫咱们姐妹几个浪费感情, 唉……小郎君美如珠玉,怎能不叫人惦念……原以为他是个没势力的,不曾想人家直接带着兵走京都道, 你们说, 这南代的王子们, 行事都是如此大胆吗?”

  “那可不一定, 这位可是嫡王子, 有南代王罩着, 又有陛下宠爱着, 待遇自然不一样……”

  严华铃:“……”

  你们究竟有没有听我讲话!

  贵女圈的话题万年不变, 无非就是哪家的俏儿郎又干了什么爹撵娘骂的蠢事,或者谁家的姨娘不听话被主母们整治, 近一年容穆横空出世,一个人的话题就顶替了这所有,占据了八卦圈的半壁江山。

  但说来说去,王公贵族们说的最多的还是一个事儿——陛下何时能与南代王子修成正果?

  也不知这二人怎么回事,一个高深莫测一个闲云野鹤,管旁人愁掉了多少头发,贵人们自是动也不动。

  商辞昼端坐上方,修长指节执起一杯酒液,心中想着容穆有没有乖乖吃掉那些糕点。

  这等场合他从小到大经历了无数,早就已经无甚乐趣,郎喜见皇帝惫懒,上前替他又添了一杯。

  “陛下可是担心容主子?”

  商辞昼低低的嗯了一声:“今晨离开的时候,他似是又有些生气,病还未完全痊愈,又闹着不肯好好吃些东西。”

  郎喜好一阵子没有见容穆了,只听闻对方生了病,却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病,但单看陛下这将所有人都隔离在外的行为,想来怕是有些麻烦。

  郎喜愁眉苦脸的叹了一声,只能心底祈求容穆快快好起来,不然陛下每天议事也走神上朝也走神,短短半个月时间,半个皇宫都知道这两位主子最近不太和谐。

  “今天中午奴婢还去内殿暖阁中走了一趟,那些从台山挪回来的花儿居然都颤颤巍巍的活了起来,不枉陛下一整个冬日都倾心照看。”郎喜捡着好听的说道。

  商辞昼想到什么眉头微拧:“今日走得急,从那里头出来没有换衣服,也不知道他察没察觉……”

  郎喜早就疑惑了:“陛下为何不告诉容主子?这么大好的事儿,容主子喜爱莲花,听了病情定会好起来。”

  商辞昼沉吟了一瞬:“早先是以为养不活,后来养活了又参差不齐,这样的次品,怎配出现在他面前?倒显得孤没什么拿得出手一样。”

  郎喜掩嘴笑了笑:“现下已经长的很好了!若是容主子生气,陛下可用此冬日莲花去哄哄他——”

  商辞昼眉头舒展:“可,孤这几日就着手准备。”

  大殿中热闹异常,商辞昼这半年来几乎不再在朝臣面前杀过人,是以叫他们对君威的畏惧少了一丝丝,多了份君臣和谐的氛围出来,郎喜看在眼中高兴的不得了,生怕自家陛下在史书上真落下一个暴君的名头。

  这一切还都得感谢穆王殿下啊……

  而被各方人马惦记着的容穆,此时正板着一张小脸大摇大摆的走在宫道上。

  高墙门扉对他来说如入无人之境,十步一人的守卫也全都看不见眼前的人影,只以为一阵香风刮过。

  容穆以前觉得自己挺能宅的,但那是没有被真正限制人身自由,冷不丁被商辞昼这么搞了一次,明明墙外热闹繁华而他却只能眼巴巴的看着,那种感觉真是糟糕透了。

  更何况这次,商辞昼还不知道从哪里给他勾搭上了一个小野花。

  是他还不够美吗?!容穆气鼓鼓的想,这一瞬间他微妙的理解了商辞昼看怜玉看钟灵看他身边一切“闲杂人等”的醋缸子情绪。

  宫道的积雪不厚,每日都有宫人打扫,且今日来往脚步凌乱,容穆正好不用飘着,便隐着身形走在长长的道路上。

  空中一轮弯月冷冷清清,照着偌大的皇宫有几分森然,容穆自认胆子不大,一路上都是挑着打灯的地方走。

  前几日所料不错,年节这日就是要比前几天更冷一些,容穆紧紧裹着狐毛大氅,走得急内里只穿了一件白色中衣。

  ……失策,看这个模样,一会恐怕有雪要来,容穆加快脚步,免得自己一会被冻坏了骨头。只是他动作一急,本就摇摇欲坠在发髻上的长簪就滑了下来,失了灵力庇佑,闷声显形落在雪地上。

  要找这皇宫中最热闹的地方一点都不难,容穆几乎没费多大功夫就摸到了年节之宴的外围,这些京都贵人们各个脸色喜庆,似是刚面见过天子,这会都成双聚堆的在外面玩着小游戏。

  容穆路过了几个投壶的,感到有些无趣,便大不咧咧的倚靠在殿门口,正好瞧见商辞昼支着额头坐在万人之上的龙椅上,他身前垂着一道细帘,将众臣形形色色的眼神都挡在了龙椅之下,当真是满身的俊朗贵气。

  郎喜好似正在替皇帝擦着衣摆,殿内酒气氤氲,容穆眉头微皱,感觉商辞昼似是有几分微醉模样。

  喝喝喝,还知道喝酒!

  他怄着气,刚要将眼神收回来,上首的人就蓦地睁开了眼眸,好死不死的正好钉在殿角的位置。

  容穆:“……?”

  不是吧这都可以看见?

  郎喜也疑惑道:“……陛下?要不陛下去后面歇息一会?”

  商辞昼盯了盯角落,瞧见那里什么都没有才收回了眼神:“去准备汤浴,这样回去怕要熏着他。”

  郎喜忙哎了一声。

  容穆狠狠松了一口气,“商辞昼诱捕器”还真不是开玩笑的,就算商辞昼没有看见他,但他敢保证,刚才那一瞬间皇帝一定在疑惑自己的潜意识动作。

  他容穆在商辞昼面前,就像是一个定点目标,变成什么样都能被识别出来。

  好在这挂逼还没修炼出火眼金睛,叫他险险掩盖住了身份。

  容穆暗暗决定找出那朵小野花,然后人赃俱获的给商辞昼一个“惊喜”,叫他不带着自己玩!

  一朵大莲花要想找一个小莲花并不难,容穆身为王莲,自然能在一定范围内感应到同类的气息。

  他裹紧披风,对着至高无上的皇帝哼了一声,转身朝一个偏远的殿宇走去。

  年节的红灯笼越来越少,那股子熟悉的香味却越来越浓,容穆原以为这么偏僻的地方守卫定然会更少,没想到越走,满身甲胄的侍卫就越多,好似商辞昼专程在这里安排着一样。

  容穆不知怎么的心中越来越窝火,原以为商辞昼不怎么在乎,没想到这里的防卫比之亭枝阙来也不差多少。

  这狗皇帝今晚别想分一毫米的被角……容穆深吸了一口气,终于站在了正殿前,馥郁的香味从这里传出来,还有一股令人舒适的暖烘烘的气息,容穆没有察觉,冬日带给他的浮躁与弱气不知不觉被这股气息冲淡了许多,凭空多出了一些同类互助的稀薄灵力出来。

  容穆不想冻手,于是伸出穿着锦靴的脚揣在了门上,结果差点给自己一个踉跄,他这才想起身体还是隐身状态,又懊恼的敲了敲吨吨的脑袋,挟着一股子气儿迈步走了进去。

  不远处的偏殿,商辞昼刚刚饮下一碗醒酒汤,就被巡逻的李隋川找上了门。

  郎喜在一旁疯狂暗示:陛下马上就要回亭枝阙了无事莫扰!

  李隋川却有些急火,他绕过郎喜,手中捏着一个东西走到商辞昼面前道:“陛下,穆王殿下可还在东宫?”

  商辞昼放下汤碗抬眸:“在,何事?”

  李隋川皱眉,“臣今夜巡逻,在宫道上捡到了一个淬着月光的东西,瞧着不似普通饰品,其做工雕刻都极似东宫之物,可是陛下遗失?”

  郎喜倒吸一口凉气,忙走上前来:“少将军,是何物?”

  李隋川伸开掌心,其上静静躺着一个碧绿的长玉簪,长簪头上还坠着一朵精巧的金莲,带着一丝快要消失的微弱香气。

  商辞昼看了两息,蓦的伸手捏了起来。

  李隋川:“陛下,这——”

  商辞昼汤浴还没洗,脸色稍有些难看道:“立即禁止朝臣走动,叫守卫遇见陌生人影不要轻举妄动,郎喜,你叫几个内侍,去玩闹的人堆里找穿狐毛大氅的人。”

  郎喜知道事态不好,连忙弯腰退了下去。

  李隋川心中猜测被证实,他只知道容穆生病了却不知道生的什么病,但陛下没有带他出来,一定是有不能示人的缘由,李隋川算了算时辰:“陛下,一刻钟后还会有烟火会,这个时候找人,恐怕有一点麻烦。”

  到时候人员嘈杂,今日又人人华丽,很难一下子就辨认出来容穆的存在。

  商辞昼浑身都是酒液的香气,混杂着一丝几不可查的莲花香,随着起身的动作溢散开来,李隋川生怕天子酒气上头冲动行事,于是转头就要招呼人去暗地搜寻。

  商辞昼却在这个时候回魂,郎喜已经走了,他便一口叫住了李隋川:“别找了,不要叫人去找,不要惊动他。”

  李隋川:“……陛下?”

  商辞昼眼神复杂:“孤亲自去找,你等照寻常一样巡逻就行,不必多事。”

  黑甲卫的动作一定比内侍大,到时候人找不着不说,还要给容穆造成隐患。

  李隋川纵有万般不解,也只好默默退了下去。

  商辞昼攥着手中的簪子,闭上眼睛想今日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容穆的性情他最是清楚,一般情况下根本不会做出格举动,虽心中有怨但也知道孰轻孰重,商辞昼想了半息,忽然睁开了眼睛。

  南代王殿下与莲花共生一体,没有人比容穆更清楚莲花的气息,他以往从养莲的内殿出来都会沐浴换衣,而今早走得急,就这么着急忙慌的带着满身的香气回了亭枝阙。

  容穆平日里看似闲云野鹤,但心底里多的是王族的傲气,他身上带着别的莲花的香味,容穆怎么还能在亭枝阙睡的安稳?

  商辞昼深吸了一口气,此事是他大意,本就惹他不快,又出了这样的事情,恐怕这次要万分难哄了。

  他握紧手中长簪,推开偏殿的门,守卫朝他道:“陛下有何吩咐?”

  商辞昼目光幽深没有言语,独着身影快速消失在了黑暗中。

  他走后没有多久,大片大片的雪花又落了下来,守卫们面面相觑却不敢动,远处大殿传来热闹的欢呼声。

  “这么个下法,一会恐怕又会盖住宫道啊……”

  “宫道路滑,陛下今夜不知要怎么回亭枝阙去……不过司天监说,这是今年的最后一场雪了——”

  “不说了不说了,一会郎公公回来自有安排!”

  -

  容穆没有想到,冬日养莲这回事,真被商辞昼这个干翻天道的挂逼给做出来了。

  他望着满殿的莲花,眼中的怒火还没降下去,不知所措的情绪就已经弥漫了上来。

  他甚至不知道商辞昼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做这一切的,难不成他将自己每一次的无心言语都记在了心上,并努力去做成给他看哄他开心?

  容穆已经分不清这些莲花是小野花,还是商辞昼攒着的小心思,他在殿中走了几步,脚下还摆放着一些枯盆,好像是养殖失败的产物,而这里每一株活着的莲花,都被细心的围上了棉被子,殿中的温度接近初春,叫它们不知严寒侵袭的盛放着。

  更甚至有些实在活的艰难垂下脑袋的,都被安着植物支架帮扶,可见养殖这些的人心思之细腻,用心之诚挚。

  容穆有些说不出话来,或许他应该问问商辞昼,这些究竟都是怎么回事,悯空说灵物重来情根被封,而从天坑塌陷之后,他与商辞昼相处却越来越舒服,是不是也有这黑心莲暗搓搓干翻天道的原因在——

  容穆鼻尖动了动,没错,这里的味道,就是商辞昼身上的气味!

  他微微深吸一口,有种在冬日里沉浸在大补之物里的错觉,同类相吸不是没有道理,容穆依稀察觉这里的莲花内部还有一点他的灵力夹杂。

  “玉湖莲花已经死绝了,难道是……台山?”容穆低声喃喃。

  春夏日里对同族的一次小小善举,竟然会在严寒冬天给与王莲反向的补给,而且除了商辞昼,容穆不知道还有谁能有这么大的冬日养莲的手笔。

  他在不知道自己就是王莲的时候,竟然也能沉下心来做这一切……容穆吐出一口气,那股子愤慨还没有遇见正主,就被正主派出的小莲花军队打了一个节节败退。

  想起那个在皇座上的微醺的身影,容穆有一股要立即拉着商辞昼对峙的冲动,他忽的转身,衣摆香风拂过脚畔,白色的发丝在空气中打了一个卷儿。

  满室莲花忽然无风自动,似乎在应和着王莲。

  容穆正要抬步,正对着他的殿门就被人猛地一把拉开,门外守卫跪地的甲胄碰撞声传来:“陛下万安——”

  容穆嘶了一声,就见冬夜阴影笼罩着商辞昼的脸,又偏偏有月光洒下叫他不那么阴沉,皇帝脚底沾着一点雪,发鬓有些微湿的模样。

  少年抬手晃了一晃,商辞昼半分不为所动,容穆得意的哈了一声,又怕私自跑出来被商辞昼“惩罚”,于是裹着披风往柱子后面藏了藏。

  过了好半晌,他都没听到身后的动静,容穆转过头,就见商辞昼站在满室莲缸中,伸手摸过一个低声道。

  “亭枝?”

  又走了几步扶起一支:“容穆,是不是你?”

  容穆还没见过商辞昼这个模样,实在没忍住捂着嘴巴嗤嗤笑了两声,空气中莲株抖动,商辞昼一连礼貌的问了七八朵花,都没有问出来一个结果。

  夜色浓黑,鹅毛一样的雪花飘进来,守卫自发将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冷风。

  容穆正想着放商辞昼一马,就要站出去的时候,纤瘦的身影就被一个高大的瘦长的影子给笼罩住了。

  地面上不知何时投射下来两道衣摆的形状,容穆猛地抬手看了看,发现那层淡淡的光晕已经消失,取而代之是冻到微红的冰冷指尖。

  压着呼吸的磁沉声音在身后响起,商辞昼似乎就在他一步之遥的地方,容穆刚转过身,就被连人带衣的拔了起来。

  他微微睁大眼睛,透过帷帽,在这个居高临下的视角看着刚才居高临下的皇帝,商辞昼的手抱在他的腰间,跟抱小孩一样将他牢牢禁锢在怀中。

  他似是有些急躁,又强自在他面前支撑着皇帝的体面与冷静。

  “亭枝小花,私自出逃又大胆作弄孤,该当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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