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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玉泉之战(七)


第158章 玉泉之战(七)

  “谢大人!”

  夜深时分, 谢珩回到大营,却见到早已在此等候他多时的霍玄。

  两人尚未开口交谈,霍玄肩上的鹰隼忽然起飞,在谢珩面前啼叫着盘桓不去, 显然是非常熟悉他身上的气息。霍玄佯装投靠氐人后, 并未立即与李稚取得联系, 他最初找的盟友是谢珩,两人通过飞鹰传书往来颇久, 也正是谢珩牵线搭桥,最终促成霍玄与李稚的和解。

  谢珩伸出手去, 黑色鹰隼停在他的手背上,样子很亲昵, 谢珩抬了下手,鹰隼重新飞出去,栖息在离他最近的一株寒松上, 低头瞧着他们两人。

  霍玄道:“谢大人,一直只于信中相见,城下相逢亦不敢多寒暄, 今夜终于有幸正式拜见。”

  谢珩道:“此番南朝能不折一兵一卒收复玉泉,霍将军功勋卓著, 殿下亦对将军器重之至, 可以想见, 复兴汉室已指日可待, 幽州在其中功不可没。”

  霍玄道:“谢大人谬赞了,其实与大人所做的相比, 我只能称得上是略尽一些绵薄之力罢了。”他说的是真心话,从最初传递书信与他, 到自盛京运来火药,再到寄来玉泉古地图,其中皆是谢珩在谋划调度,今夜所有人都在大营中为玉泉大胜而鼓舞庆祝,唯有真正筹谋全局的人却悄无声息地隐去了,进退得宜,致虚守静,是为汉臣之节。

  谢珩道:“清凉台四百簪缨世家,南梁却仍旧九世而亡,不如将军绵薄之力,撼动乾坤匡扶汉室,将军实远胜过我许多。”

  霍玄道:“大人知道吗?当我第一次收到您的回信时,我也曾犹豫过,在乱世中想找一条出路是不容易的,必须慎之又慎,后来我想明白了。”他静静望着谢珩,“能让大人如此尽心竭力辅佐的,必不是昏庸无能之辈,明主既出,全天下人都应追随于他。”

  谢珩道:“殿下会记住将军今日为他所做的。”

  霍玄道:“大人呢?”这句话是下意识脱口而出,他马上停下来,最终仍是低声叹道:“我心知本不该说这样悖逆的话,但有个问题确实一直在我的心中,多少年后,大人是否会也后悔自己当初所做的决定?亦或是无怨无悔?”

  他所指的显然是指包括崇极殿弑君在内的所有事,但这样问其实毫无意义,霍玄自己也明白,毕竟谁又能预料到将来的事情呢?所以与其说是问,倒不如说是感慨、是试探。

  而谢珩的反应也实在有些出乎霍玄的预料,他似乎早就知道到他要问这句话,望着对方良久,“千年已过,多少王朝旧事已经荒废,不见当年先师圣人,史书万卷,读来只讲述了一件事,人心善变,情却不变。”

  谢珩没有再多说,霍玄定在原地望着他离开,再没说话,枝头的鹰隼忽然扑了两下翅膀,长夜一片清寂。

  君子如珩,国士无双,倘若当年霍荀找到的人是他,今日的结果又是否会有不同?

  尘埃落定后,众人进入玉泉城,千里奔袭令将士们身心俱疲,在这种情况下,保持高昂的士气是重中之重,所以每逢一次大胜,须用最鼓舞人心的方式去庆祝,军中一夜之间发光了所有的酒,将士们为之沸腾。

  司马崇很不喜欢这种做派,他的军中一向禁止饮酒,尽管孙荃极力向他解释这是他们雍州的规矩,你若是不发酒,暴怒的士兵会冲进你的营帐,把你这个主将掀翻了抬出去。司马崇一脸闻所未闻的表情。

  孙荃道:“你想这一路上大小上百战雍州将士为何回回冲锋在前?这将军带兵正如新妇调教丈夫,你不能要求他平时克己复礼,一吹灯就勇猛过人吧?”

  司马崇短暂反应了一下,难以置信地扭头看向他。

  司马崇军令不改,雍州士兵可以饮酒,但以京畿羽林卫为首的联军仍是滴酒不许沾。

  一众联军士兵目不转睛地看着痛快喝酒的雍州士兵,有雍州士兵注意到他们的眼神,主动把酒递过去,联军士兵摇头,过一会儿,又不自觉望过去。

  孙荃实在看不下去了,他朝一旁树下的萧皓招招手,萧皓没理他,孙荃又摇摇自己手中的酒壶,萧皓被催了半天,终于直起身,孙荃猛的从背后扑向司马崇,“嚯!”在一声惊呼中,他与萧皓合力把酒给司马崇灌了下去。

  然后孙荃立即抬头对着传令官喊,“司马将军有令!今夜百无禁忌!所有人喝到尽兴为止,他日千军万马,一举拔下都思城!”

  汹涌澎湃的欢呼声瞬间在城中炸开,孙荃趁机又给司马崇又灌了一口酒再捂住。

  雍州士兵抬手用酒壶碰碰联军士兵的胳膊,士兵们见自家将军也喝了酒,这才敢伸手接过,互相望了望,慢慢喝了一口。

  萧皓忽然松手,司马崇立即挣开孙荃,还不等人暴怒,见势不妙的孙荃拔腿就往主帐大营跑,“世子!”

  萧皓在后面提醒他,“世子在汉阳呢!”还世子呢。

  最终,事情越闹越大,还得由李稚出面调停,李稚自然没有赵慎那种一只手按住两个大将的力气,秉承着有话好说的原则,三人坐在大营中聊了大半个晚上,在李稚的劝解下,两人终于还是杯酒释恩仇,而李稚也陪着他们喝了不少。

  等谢珩回到大营时,里面的说话声已经很轻了,他揭开帘子,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看了一眼后,他示意裴鹤送走喝得烂醉如泥的司马崇与孙荃,然后他重新望向李稚。

  “你喝多了。”

  “没有很多。”

  谢珩慢慢扫了眼,李稚的脚还搭在长案上,一身朱衣反耀着粲然烛光,也不知李稚是怎么想的,忽然冲他挑了下眉。

  谢珩有好一阵子没说话,走上前去,伸出一只手撑在椅脊上,近距离打量着李稚,低头吻下去。

  李稚明显有点愣住,手却已经下意识揽住他。

  这个吻细碎、缱绻、温柔,好像是梦一样。

  李稚道:“我好像在轻薄你。”

  谢珩道:“没有关系。”

  李稚低声道:“决战前我一直做一个梦,战场上遍地都是尸骨,一眼望不尽的荒芜。直到城破前一刻,我还在想霍玄究竟能不能信,这场仗赢不赢得了,我曾经答应过你,我不会让你输。”他伸手抚着谢珩的脸,声音极近沙哑,“以后由我来写史书了,没人敢再说你是乱臣贼子。”

  谢珩望着他眼中闪烁浮动的水光,点了下头,“嗯。”

  李稚闭上眼,紧紧贴在他的额头上,深吸一口气道:“我爱你,有朝一日我死了,就变成一缕魂魄生生世世跟着你,又或是化作你的影子寸步不离地守着你。”

  谢珩道:“那我走在光里,一直看着你。”

  李稚睁开眼看他,两人对视良久,重新吻在一起。

  明月照耀十三州府,青史就此揭过又一篇。

  玉泉城内,喝醉了的雍州将士与联军士兵正坐在一起畅聊,谈南梁的风月、雍州的骏马,在他们目之所及的前方,萧皓站在废墟上,教刚刚被收编入伍的汉人吹奏古曲《南风》,这些人当中很多还没有非常熟悉汉话,但一听见那悠扬曲调却全都为之怔怔出神,古今多少爱与恨,教人心荡神驰,又教人泪流满面。

  作者有话要说:

  某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对李稚说:你牛,你比晋江还能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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