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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心烦(2/4)


第94章 心烦(2/4)

  女人背对着他坐在镜子前,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

  她穿着一身红色的胡服,背影秀丽,瞧着是个有着动人模样的美人。

  若清之前没有遇到过异族女子,对这个背景有些好奇,不知自己梦到这人的原因,心里特别想看看女人的正脸。

  而在他梦里出现的女人没有吊他的胃口,她抹了两下胭脂,而后一边整理左侧的头发,一边转过身来,露出了一张与若清差不多的脸。

  那张脸比若清柔美,比如若清多了几分贵气娇气,少了几分淡雅温柔。

  梦境到这里停下。八成是被那张脸惊到,若清意外从梦中离去,睁开眼睛后先瞧见了花纹复杂的床幔,又看到了一张与他极为相似脸。

  他好像还在睡梦中。

  那脸的主人没有像梦中的她一样穿着一身娇俏的红色胡服,她只穿着一身金色的华服,憔悴地坐在他的床边,面容已经不再年轻,却依旧美丽到让人心惊,五官比他要柔和许多。

  毫无疑问,对面的人并不是他梦境的产物。

  毫无疑问,对面的人跟他有着一样的长相。他们之间,必然有些不得不说的关系存在。

  而看到若清一言不发只盯着自己,那张与若清一样的脸出现了慌张的情绪。素来杀伐果断心狠手辣的女人瞬间变得缩手缩脚,伸出去的手不知应该放在哪里,慌张地对着身后人喊着:“长竟你过来看看,你看他是不是不舒服!他怎么不说话,是神志受损还是精气不足?他的身子如此不好,我是不是应该先带他回中都?回中都路上会不会太颠簸……”

  她说着说着来了火气,神经质的说了一大通,又神经质的突然起身,对一旁的宫人吼道:“你让宁英借着蜘蛛找到今日刺杀我的主谋,把伤到我儿的人都杀了!把他们的皮剥下来挂在城墙上,我不想看到那些伤了我儿的人活着!”

  她这几句话说得极为狠毒,阴森的表情扭曲了本来该有的美貌。

  一直跟着长公主的国师长竟听到这里叹了口气,慢步来到若清的身边,上下打量了若清一眼,道:“小殿下听到了没?如果你再不开口,等一下被剥皮的人就不是此次行刺的主谋而是我了。”

  来人嘴上说着害怕的话,但表情和语气完全不像是害怕的样子。

  若清一头雾水地睁开眼。

  为什么这里有着一个与他外貌如此相似的女人,为何这个女人叫他儿子?他冷漠地观察着对面的两人,灵魂像被分成了两个,一个像是懵懂无知的孩童,在自己提问的时候一次次地问着自己面前的女人跟他有什么关系;另一个带着冷静的微笑,清楚地告诉茫然的自己,长公主和殿下,说的是女人和他的身份。

  很显然,在这些人包括长公主的眼里,他都是长公主的孩子。

  可这怎么可能,他与长公主怎么可能有关系。

  然而即便若清想要否定身边发生的一切,望着女人那张熟悉的漂亮脸蛋,他也说不出他与女人毫无关系的话。

  长公主的心情跟他一样复杂,见他看过来不免心情激动,嘴巴张开合上几次,竟是无法用平静的声音说话。

  长竟知道长公主思念儿子多年,看到若清出现必然无法保持冷静。

  眼下与若清交谈的事与其交给这样的长公主不如交给他,让长公主先去冷静一下比较好。

  他想事发突然,若清现在一定不知都发生了什么,不会很快地接受这一切,因此若清需要一个能给他讲清楚现在情况的人,而这个人显然不可能是长公主,只可能是他……

  考虑到这一点,长竟叹了口气,贴在长公主的耳边劝了几句。

  长公主正因儿子失而复得而激动,也不知应该如何自处,听到长竟的话如同抓住身边的救命稻草,六神无主地点了点头,一步一回头地离开了这里。

  在长公主走后,长竟扶起若清,让他靠坐在床上,给他拿了一杯茶过来,问他:“还好吗?”

  若清警戒心不减,没有立刻回答。

  长竟也不逼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我看你身上带着清原的东西,你是清原的弟子?”

  长竟明知故问。

  若清点了点头,又见长竟拿出了两样饰品,正是他为了傅燕沉卖掉的那两件。

  长竟把饰品推到床边,问若清:“这东西你熟不熟?”

  若清想了想,选择实话实说:“很熟。”

  他说:“我的。”

  长竟又问:“冒味问一句这是你从哪里弄来的?”

  “爹娘留下的。”

  “你爹你娘呢?”

  若清想到刚才的长公主,心乱得要命,很快知道长竟的用意,有气无力地回答:“听我师父说死了很多年了,而这些东西就是我娘留给我的。”

  长竟听完这句话没有什么过激的表现,他平静的接受了这句娘亲死了,又说:“翡翠扳指,狼图腰带……”

  他轻声念着一件又一件的饰品,把饰品的特征细节交代清楚。

  若清在他说的时候瞪圆了眼睛。

  面前这个叫长竟的男人说的东西若清很熟悉,都是他知道的物件,都是他娘留给他的饰品。

  这些饰品只有素音霓姮见过,一直收在他的柜子里,旁人绝无知道的可能性。

  长竟说完最后一样,问他:“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何会了解你手中的东西都是什么样的?”

  若清脸色苍白,摇了摇头。

  长竟又说:“我能知道的原因很简单,因为我认识这些珍宝的主人。你可能不知,在你还没出生的时候,靖长公主与先太子争权,失败后不得不去塞外和亲。”

  “当时塞外乱得很,长公主要嫁的狼主年纪比长公主大了许多,那年中都不少的人都在看长公主的热闹,说些嘲讽贬低她的话,索性上天还是关爱她的,在她刚出关门的时候她收到了信,信里说因为不满老狼主偏心幼子,长子杀了老狼主,成了那部的新主。而新王年轻俊俏,是位比老主仁厚聪慧的男子,原本应该嫁给老狼王的公主就这样嫁给了新主,只是塞外比不得中都富饶,长公主又是夺权失败被扔出去的,去塞外时没有留下几件好东西,人到了那部也没少受奚落羞辱。”

  “但新主不讲这些,长公主妆奁里没有好东西,他便自己到处搜罗给长公主添上,只是塞外苦穷,即便他找来了最好的物件,那物件在中都之中也不过是一套中规中矩的装点,而那些中规中矩的妆点却是长公主最喜欢的……回中都之后长公主睡不着,经常坐在床边看着床榻上放着的两样东西,一样是她的孩子,一样就是小汗王给她的那些金银首饰。而后有一日有个修士闯入了她的房中,悄无声息地带走了她的孩子,也拿走了小汗王留给她的东西,什么都没有给她留下。”

  那个叫长竟的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刻意放慢的语速:“而你手里拿着的就是小汗王给长公主的添妆。”

  他没有说出你就是长公主和新狼主的儿子,只含蓄的用那些首饰来敲醒若清,让若清不得不接受门外站着的女人就是他的娘亲。

  若清在听到这里的时候闭上了眼睛。他其实并不意外,可他还是很难接受长竟国师的话。

  不接受的原因其实很简单,一是他没有什么真实感,二是他知道长公主的儿子是被人抢走的,一旦他承认了长公主真的是他的母亲,他和素音的过往就成了十分可悲的笑话。

  他接受不了这件事,便瞪着一双惊讶的眼久久没有回话,而长竟国师见他不语知道他一时接受不了,接着往下说:“我不清楚这些年你在外面过着什么样的日子,但你娘很想你,这件事中都没有人不知道。”

  从始至终,在说到他和长公主的关系时,长竟都是用娘亲和你,没有用那些冰冷的称谓拉开两人的距离,只想把他和长公主放在一个小家中,努力消除他对长公主的疏离感。

  若清冷静地观察着长竟的一举一动,从这一刻看出了对方是真的很在意长公主,在意到不管此刻他的感受,只想让他不去伤害长公主,乖乖走上一条他铺好的路,去迎接等待他的长公主。

  而若清心越乱,人越冷静。

  长竟见他表情变得平静,便起身去叫长公主进来,而那早已见惯大风大浪的女人在走进来的时候表情很不自在,一直都在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脸色,只是看来看去,她走了神,有些失落地说:“不像。”

  若清转着眼睛,心里完全没有一点亲近的感觉,只想着去问对方:“什么不像?”

  长竟勉强笑笑,说:“你跟你父亲长得一点都不像。”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忍不住红了眼眶,想来在看不到儿子的岁月里,一直都有幻想自己的儿子会长成什么样,而比起自己的脸,她显然更喜欢夫君的脸,因此在闲聊的时候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若清其实已经烦了,心乱的他不想进行任何对话,只想好好地休息,慢慢地消化这个消息。

  这些年来,即便没有亲生父母他也有素音霓姮,如果长公主不来,若清会一直敬重素音,把素音当作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父母,可如今长公主来了,轻易地击垮了若清心里对素音的敬爱,将素音的形象从高大的引导者,变成了卑鄙的行窃者。

  这不是一件小事,甚至说这足以成为颠覆若清内心世界的大事。知道真相的他就像是站在悬崖上瞭望月亮的人,即便有心一直注视那轮明月,也不能控制颤抖的双腿,不去看脚下的深渊,不去想掉下去后的样子。

  就像他接受不了素音从长公主的身边把自己抢走,甚至还在长公主谈起过往时在心里悄悄说不是。他想要给素音找个合理的解释,可他又没有办法解释素音这些年古怪的行为。在这一刻,他的心变成了脆弱的镜面,照出了他敏感的一面,狠狠地将其击碎。

  在足以颠覆过往认知的破碎感中,他凝视着长公主憔悴的面容,实在狠不下心否认对方的话,失魂落魄地回了一句:“抢我总该有个缘由?”抢走了他又什么都不让他做未免太怪了。

  见若清终于愿意与自己对话,长公主的眼泪瞬间落了下来。身份尊贵的女人在若清面前哭得很伤心,全然不在意自己的威严,只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一样抱怨着:“我早前想是因为你父亲,但你出生的时候身上有帝皇之运,可你被偷走后国师给你算了一卦,说你身上的龙运没了,应该是被人夺走改写了,我又觉得对方抢走你的原因是为了借运。”

  借运这词若清并不陌生。人生来都有自己的运势命运,而有些修士能够窥探天机,会从别人身上偷取气运用来改变自身的不幸,只是这样的法子很少有人用,毕竟上辈子偷,下辈子还。除非是那些很想要改变什么,或者是只想这辈子不想来生的人才会去别人身上借运。

  而帝皇相是天运最重的人,一般修士即便想要借走,也无法轻易偷走万民之主的帝皇命,因此能做到这点的人必然十分精通那些借运改命的功法。可他的帝皇命真的被改了吗?

  中都之中,长公主独揽大权,她跟太子积怨已深,之所以没有自己称帝而是选择让太子的孩子当皇帝,就是为了折磨太子妃和今上。像是这样的人,让自己的儿子称帝不是难事,所以长公主的孩子有帝皇命这点不稀奇。至于原主身体不好,是不是短命的帝皇这事不会影响原主身上有帝皇运一事。

  帝皇运是能做皇帝的人身上都有的运势,而皇帝不是谁都能做的,也可以算得上是天选之子。可奇怪的是如果素音真的是看上了长公主孩子身上的帝皇运,她借运是想做什么?

  长公主说孩子刚出生的时候有帝皇运,被偷走之后就没了帝皇运,这点说明素音已经把长公主孩子身上的帝皇运偷走了,可为什么偷走了帝皇运的素音身边毫无变化?她把偷走的运势放在了谁的身上?

  若清觉得这件事有些古怪,便追着长公主问:“你方才说因为父亲?父亲有什么问题吗?”

  “是你杀了他吗?”若清想要这么问,又觉得这么问过于残忍,所以他咽下了就在嘴边的一句质问。

  长公主十分聪慧,即使若清不问,她也知道若清要说什么,所以一句在外人听来莫名其妙的没有突兀地出现了,而若清懂得这是长公主在告诉自己,她没有杀死那个很喜欢她的夫君。

  之后她来到若清的身边,与若清说:“你父亲的身份有些特别,有些人总盯着他身上的一件东西,我问了很多次,他都不告诉我,还与我说我知道的越少越安全。我还记得我怀你的那年冬天很冷,他被逼得没了法子,就把我叫了过去。”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轻,仿佛从这段口述的过往里看到了爱人的背影。

  记忆里的男人站在悬崖上,手中拿着一块云纹玉,对着她说:“我怕是挺不了多久了。”

  “……”

  男人问:“你害怕吗?”

  “比这危险的我都经历过。”

  男人说:“我也是。苦难经历得多了,总觉得就算明天睁不开眼睛也没有什么可怕的。”

  “……”

  “不过,这是遇到你之前的想法,现在不想了。老实说,我早在接下玉的时候就做好了死的准备,但我能接受我为了这件事去死,却不能接受你与我一起去死。我想,如果我死在你前边,按照这边的风俗,你得不了好。”

  “我不怕。”

  “你必须怕。我想看你带着孩子好好地活下去。”

  男人说到这里像下了什么决心,对着远处的山景道:“你离开中都之后太子少了劲敌,行事不如之前稳健,京中也不是没有不满的声音,而你在走前做过布置,想要与中都的人细谈这事应该不难。”

  “可我已经决定留在这里了。”

  “你不能留在这里,明日我会把我这些年攒下的所有钱财交与你,你拿着这些钱去打点一下留在中都的关系,将对太子不满的人拉到你这边。几日后,我会起兵攻打靖,你先与我在一起,在我的帐前大声辱骂靖,之后我会把你带到两军阵前,假意让你辱骂对阵的靖人,而你则要找好对阵的人做接应,然后在阵前砍下我的头,带着我的头回到中都。”

  “我会告诉阿乐将军让他与你联手,保你不会因为砍下我的头而被射死。等你冲到靖的军营之后,我这边的人会放下武器,把罪名推给我,请求和谈。皇帝考虑到一旁虎视眈眈的陈国,肯定会乐于兵不见血刃的解决这场争斗,这时你就可以拿着我的人头回到中都,而我的头就是你重返中都的底气和功绩。你不用怕合不合理,也不用怕能不能行,一个在敌营,敢为了自己的母国杀了自己的夫郎,勇于阻止一场战争的你有不败的稳健根基。太子的敌人只需要这一点,就能咬住让你回到中都重享尊荣的机会,而我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么多,剩下的只能靠你自己走。”

  “还有,希望在你掌权之后,你会善待被我们牵连的我的部族。”

  男人把计划交代清楚,可长公主不愿意砍下男子的头,一直为了这件事哭个不停,对此男人什么也没说,只在日头西沉落的芦苇荡里将手贴在了长公主的小腹上。

  这一个动作便止住了长公主的哭泣。

  而后男子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尽可能带着轻松的语气说:“我活不下去了,所以我想在死前为你们赌一把。”

  接着长公主跑了很久,一直在接受不同的消息。

  她跟着夫君跑到了关门前,接受了夫君死亡的消息,又带着那颗她深爱的头颅跑回靖的阵营,接受了自己能回到中都的消息,最后她费尽心力地生下他的孩子,却收到孩子下落不明的消息。

  有时女人也会想,是不是因为那块玉自己的孩子才会丢。可男人活着的时候告诉过她,不问玉能让她活下去,不把玉交给她是为了她好,因此她什么都不知道。

  听完了这段往事,若清久久不能释怀。他很在意那块玉,也很在意素音抢走他的原因。他想着自己在清原的日常,又想到了素音从不提起自己父母的脸。他虽然不清楚素音抢他的原因,但在这一刻,他感受到了被背叛的反胃感,一想到过去对素音真情实意的自己,他就觉得那样的过往很可笑。

  若清从未如此恨过一个人,可比起恨这个人将自己从长公主身边抢走,若清更恨这个人欺骗了自己,让自己多年以来对她的敬爱变成了羞辱自身的笑话,让他发现过往的满足与快乐都是一文不值的戏。

  以往的时候,他想到素音整个心都是软的,而今他在想素音,只觉得整个心又像是浸满了泥汁变得浑浊不清,变得泥泞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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