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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发生在2019年6月的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八)


第97章 发生在2019年6月的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八)

  杨屿森死了。

  被打成了一个漏血的筛子。

  如果林天羽在这里, 一定会惊呼“历史”改变了。

  但他不在。

  他正顺着山路奔跑,疯了一样的跑,一直跑了四个小时, 重返山脚下的省道, 才瘫痪般跌落在路边。

  一辆奥迪路过, 看到路边倒着的林天羽, 很热心的问他需不需要帮助。

  林天羽只说登山迷路了, 车主正好要回市里, 把他捎上了。

  坐在宽敞的后座里, 林天羽再三打开手机,看着满满的信号, 激动到浑身发抖:“我没有上山……我没有分食太岁……我也没有杀人!我平安回去了!好结局,这一定是个好结局!!”

  他的声音努力压得很小,可车厢里安静, 车主还是听见了一点儿。

  车主疑惑的问他:“你刚才说什么?什么太岁、杀人的?”

  “你听错了, ”林天羽笑容灿烂,“我是说谢谢您的帮助。还没问,怎么称呼您?我叫林天羽, 医生。您喊我小林就成。”

  车主乐呵呵的笑了:“我叫劳傧,干买卖儿的。蒙人, 没姓, 劳傧就是我的名儿, 你直接喊我劳傧就行。”

  “还有这种说法啊,长见识了!”

  “哈哈……对了, 天这么晚了, 咱到了市里得凌晨。你要不先从我家住一晚, 明儿再送你回去?”

  “会不会太麻烦了?”

  “这算什么。相逢即是缘, 哈哈哈!”

  “您这话说得好,相逢即是缘!”

  ……

  相逢即是缘。

  暴风骤雨般的枪声结束后,地上多了四具尸体。

  与探险队的人麻木的漠然不同,肥胖男先是恐惧的扔下了枪,然后崩溃的喊出声。

  司机倒是个心态好的,安慰他:“白哥,我们是正当执法。”

  “不,你不懂,我是在后悔,如果我早点开枪,就不会死这么多人了……”

  见他们雷声大雨点小,探险队的人隐秘的对视一眼,心思万千。

  最大的一个隐患,杨屿森,借他人之手除去了。

  这是好事。

  当下要解决的,就是凭空冒出来的这几个政府的人。

  从刚才的架势就能看出,这一伙儿警察、军人,到底是正派的人,他们对于复仇的迫切是高过抢夺太岁的,而且仇恨都冲着杨屿森去了,视他们为“平民”。

  这就意味着,他们尚存人性、也就存在弱点。

  想到这里,好彩试探道:“谢谢你们铲除了他,你不知道,我们有多害怕他……”

  见他们不出声,却默认的脸色柔和了许多,好彩心想有戏,继续道:“我们一直在等救援,但是怎么都等不来。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闻言,几人露出了心虚的模样。

  好彩和管豹对视一眼,管豹试探道:“你们难道没报警?”

  军人下意识反驳:“胡说!我们早就通报了上面,只不过路途遥远,还没到!”

  这狡辩也太苍白了。

  好彩和管豹还没出声,竟然是一直哭哭啼啼的裴诗薰爆炸了,细声细气的嗓子因为爆发嘶哑刺耳:“你骗鬼呢!再路途遥远,也是将近十个小时了,饱头山是什么天堑什么深渊吗,多长时间了你说还没到?你们压,根,儿就没有报警!”

  越说,她越激动:“你知道我们有多害怕吗?那个疯子……那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逼着我们上山……你看看陈树,他的亲发小!两个耳朵都废了!你再看看地上的人,如果你们报了警,他们都还是活着的!枉费平日喊你们一声人民子弟兵,你们配吗!你们当得起吗!!”

  “闭嘴!!”那个军人爆发了,“你当我们不想寻求外援吗?你知道他杀的都是谁吗,单拎一个都比在场咱们所有人的命值钱!!他倒是杀的轻快又死的轻快,担责任的是我们啊!我们平日从不作恶,兢兢业业的保家卫国,为什么就要天降这么一通横祸!!”

  司机见他激动,赶紧劝他冷静。这个年轻的军人自知失言,也闭上了嘴。只是一双眼仿佛恨得要吐火。

  这一局面能怪谁呢。

  漫长的沉默里,在林间那轮巨大到诡异的圆月照耀下,所有人的面色浮着一层僵硬的冷光。

  所有人都在唾骂杨屿森,恨不得把他鞭尸,连灵魂也扯出来撕碎。

  所有人也在痛骂其他人。

  骂管豹有枪为什么不反抗。骂越野车上的人为什么不报警,害得大家空托付了希望,犯下更多错事。又骂好彩的馊主意,不光没等到救援反而坏事。还骂林天羽这个贱人自己跑了。骂运营商山区竟然没信号……

  可他们都刻意忽略了一点,进饱头山前,所有人的手机都还有信号。

  在心里推卸完责任,将自己摘清楚后,大家又都开始打起了小算盘。

  如果之前杨屿森说的“食太岁得长生论”,是一个虚假的希望的话,现在,亲眼见识到那诡魅之物后,这个就变成了真实且唯一的希望。

  如果获得不了长生,一切就完蛋了。

  对……

  必须获得长生。必须!!!

  大地之息死的只剩六个人了,虽然队长大重九还在,壮年男人们却都死光了。只剩下牡丹(秦小酒)、登喜路、云烟、好彩四个弱质女流,和五十多岁的骆驼老哥。

  而窥世探险队还有八个人,除了受伤的陈树、白梅、裴诗薰三个累赘,其他五个都是壮汉。

  “豹哥,我,小艾哥,马哥,威哥,”刘玉良低声说,“我们还有猎枪,对付大地之息那群娘们儿不成话下。”

  管豹沉思道:“那三个警察和军人怎么说?”

  刘玉良卡住了。

  “我们不能先动手。绝对不能。”裴诗薰的嗓子喑哑难听,“那三人虽然畏罪不敢上报,但他们仍有处置犯人的意识。我们不能失去道德制高点,不然这三人一定会成为对立面。”

  “照你这么说,最好的局面就是对面先对我们动手,我们再拉拢这三个人帮忙?”

  “对。”

  艾春生凝重的看向不远处抱作一团哭泣的女生们,觉得这想法很天真。

  先不说那三人会不会更怜悯那堆明显是弱势的女孩儿,他也不觉得武力如此悬殊的现下,大重九那个老油子会主动动手。

  除非他疯了,才会带着一群娘们儿去和五个壮男人打。

  管豹摇头:“还有别的路吗?”

  “别的……”裴诗薰叹气,“就是最坏的,也是大概率的结果:我们所有人平分太岁。”

  其实不是不行。

  按照水的密度来算,那个太岁至少有一点五吨,甚至两吨。按照一点五吨算,分在15个人身上,就是一人二百斤的分量。

  ……等等,这么算的话,别说女生了,就算是他们几个大老爷们儿,也无法把自己的分量一次性运下山去。

  而且,一人二百斤,自己连带家人吃绝对吃不完,肯定要拿去卖的。

  但这种东西,如此名贵、如此稀有,却又太过玄幻,难以寻找售卖渠道……

  管豹最后得出结论:就算现在能分出太岁的分量,日后,在场的人必定还会因为售卖的问题,再聚一堂。

  如果不是一次性合作,那这件事,就有聊头了……

  他突然站起身,说道:“我有件事,想和大家商量。”

  或警惕、或疑惑的视线齐齐投在他身上。

  好在管豹平日口碑不错,发生了这些事儿,大家也对他多少有信任,是能听进去他的想法的。

  管豹把刚才的想法说了,又说:“……就是这样。如何卖、卖多少钱、怎样避开监管时间、怎样使利益最大化,我们必须还要合作。”

  见胖哥张口要骂他,管豹置若罔闻的说:“这件事,我们也需要政府的这几位兄弟牵线。在高官方面,你具有天然的优势。想想看,长生……秦始皇都没得到的东西……全天下仅此一份的珍宝……能换来什么?钱是最基础、最低级的,我们需要,但不是主要的需要。事已至此,我们最需要的是‘庇护’。”

  “使我们逃脱刑法,使我们平安享受金钱,使我们不会被抢夺成果……这些,一个人是做不到的。一个人去搞,无异于小儿抱金于集市,找死。”

  他这一番话确实没错,沉浸在杀人的恐惧与永生的喜悦间,情绪时刻高低起伏的人们,被他的思路一带,均陷入了沉思。

  连胖哥三人也似乎心动了,阴沉着脸不说话,似乎在考虑可行性。

  好彩继续说:“我帮大家梳理一下思路。”

  “首先,我们卖,就要统一好价值。比如你卖一万,我卖五千,那这就是恶性竞争,谁都讨不到好果子。最好的方法,就是找专门一个朝外对接的人,以统一价格去卖。当然,这个统一价格,肯定也要浮动:根据买方情况、市场需求浮动,然后我们所有人均分。”

  “其次,就是售卖渠道。网上?皮包公司?总之,必须找一个能逃脱监管、又难留痕迹的方式。”

  “还有,如何卖得更好。就像管豹说的,卖给土豪和卖给手握权柄之人肯定是不一样的。这点,应该是最好弄但也最危险的,我们还要保证我们展示了太岁后,不会被过河拆桥,不会被抢夺成果。”

  跟随管豹和好彩的思路,一个更加美好、光明的未来,亦展现在眼前。

  亡命天涯的永生,和有钱有势的永生,那肯定是不一样的。

  思路被拓宽,所有人都开始七嘴八舌的出主意。

  大重九说他有东南亚和东欧的走私途径。登喜路说她爷爷奶奶是老干部,认识很多老官员。陈树父母是青岛首屈一指的律师。其他人还有皮包公司的路子、传销营销模板,认识明星经纪人、各色掮客。甚至艾春生说他家拆迁后在郊区分到了一整单元的空房,四周空无人烟,可以暂做躲避外界追捕的据点。

  一番头脑风暴下来,一张不被刑罚束缚,以售卖太岁为基础,扩散财力与权力的美好蓝图,跃然眼前。

  大地之息与窥世探险队兄弟般亲密的抱在一起,互相说着喜庆与吉祥话;三个军人与警察也以新队员身份加入大家庭,还给自己起了代号,场面一度其乐融融。

  最后,他们握紧登山镐、匕首、军刀,甚至美工刀,满带笑意与期待,朝幽绿色中盈盈白玉走去。

  山风传来哀恸般悠长的怪声,灌丛与树冠窸窸窣窣的颤动着,好似无数张嘴一齐发出尖叫。

  但没有人在乎古怪之处,也没有人再害怕,他们无所畏惧。

  在摄人心魄的,超脱世间想象力的纯净莹白前站定时,好彩有过一瞬间的迟钝。

  理智回归的这一秒,她想起了很多东西,很多不合理的地方。

  比如,这类千百年来难见的稀世珍宝,至少是个国宝级灭的,不应该上报给国家、上报给博物馆研究院之类的么?再比如,为什么所有人就这样轻而易举的相信了太岁是可食用的,相信吃了太岁能长生不老?

  这太荒谬,太奇怪了。

  就好像游戏中NPC写好的一段行为。玩游戏时不觉得奇怪,但真套入到社会中才能察觉突兀。

  但这样的迟疑也只是一瞬,因为她又觉得,这不冲突。

  就算是国宝又如何?不能长生不老又如何?难道知道这点她就不去尝试了吗?

  她不会。她相信在场的所有人也不会。

  于是她放任自己的理智重返愚昧。

  随着管豹的口号,众人一起挥舞凶器。

  “三二一!”

  “二一!”

  “一!”

  汁水四溅。

  惑人的甜香爆发了。

  那是一种多汁水果熟的正好、正肥美的香气,象征着无与伦比的生机与活力,没人会拒绝大自然馈赠的美妙酸甜。

  所有人都陷入了这股沉醉,拼尽全力动着鼻子,大张着嘴,去汲取这股香甜。

  太棒了。

  太棒太棒太棒棒棒棒了!!

  再来再来再来!!

  “继续!”管豹肆意的狂笑着,“永生!!我们即将获得永生!再加把劲兄弟们!”

  “永生!”

  “永!生!!”

  锄头挥起,落下。挥起,落下。

  因为并不是专业的采集用的工具,免不了在连根拔起时产生损耗。

  莹白之上,无数个粗糙的伤口触目惊心,朝下滴着黏腻的透明汁液。

  那么甜美的香气,汁水一定是人间极品吧?这样想着,好彩忍不住伸出手指,刮下一些,放入嘴中。

  所有人都在这样做。

  却没有味道,仔细品去,是一种苦涩的草腥味儿,像未烹饪过的蔬菜。

  终于,这个庞然大物,倒下了。

  怪象突生。

  在太岁轰然落地、光洁滑腻的莹白被潮湿的泥土玷污的一瞬,污秽便开始蔓延。

  一个个细小的黑斑极速朝外扩散,那种成熟水果被霉菌腐蚀、干涸后留下的崎岖质感。黑的触目惊心,黑的似乎能吸收一切光,黑的令人发慌。

  “这是……怎么回事……”

  没人说得出来。

  这怪象发生在千分之一秒,还未等有人反应过来去做些什么,“太岁”便彻底黑化了。

  好似尘世间的污秽全部侵蚀吞噬了它,它不复光洁的玉石般的之地,而是软趴趴的滩在地上,像一团融化的沥青,一滩黏腻恶心的原油,一堆腐烂已久的果蔬,看一样就让人觉得恶心。

  那股酸甜香气也一瞬变质,空气中充盈着什么水果腐烂了的甜腻腻的臭味,稍一闻到,便被个中恶意熏得头脑浑胀。

  所有人下意识捂住了鼻子,后退几步。

  但比起身体上的不适,精神上的冲击更大。

  “这是怎么回事?”裴诗薰被吓哭了,“报应么?我就说了会有报应的,完蛋了,我们被诅咒了……”

  “闭嘴!”

  又吵了起来。

  贪婪而愤怒的人群发出嘈杂吵闹的怪声,无数张嘴代替其他不再被需要的器官,让这片大地上最原始的发泄方式:嘶吼与暴力再临。

  好彩却没有参加其中。

  她只是后退了几步,怔愣的看着人们在庞大又恶心的漆黑膏体前争吵、撕打、推卸责任。

  她的心剧烈的跳动着,像下一秒就要炸开。身体尤为疲惫,大脑刺痛,好像已经几天、几年没有睡过觉了。

  她突然产生了一种极其痛苦的情绪,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特的“宿命感”。

  像站在风口,无边际的高崖与浪涛中,她昂起头,看到了一位巨人。它捏着命运的丝线,正静静地垂下没有五官的面容,于浓郁阴冷的白雾中,无时无刻的窥探着她。

  而她是玻璃水缸中的一粒水藻,沙盘中任人摆布的塑料小人儿,永远站在抉择的十字路口,然后选择错误的方向。

  她的脑中突然涌现了一股没有印象的记忆。

  也是在野外,但不是在山上,而是一片昏暗的潮霉味儿中。头顶上,有无数个大小管道交错杂乱,空洞的怪声呼啸而过,像是在地下水道里。

  面前,篝火正噼啪作响,几个人围坐一团,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天。

  这群人又是?

  好彩觉得他们很熟悉,却认不出来任何一个人。

  因为她看不清任何人的五官。所有人的脸都是一团白雾。

  他们都裹在昂贵又精美的衣服里,以潮流与品牌遮掩空空如也的大脑和令人作呕的灵魂。他们识别彼此也不用看五官,他们的眼睛永远只盯着身上衣服的品牌。

  确实也不需要五官。

  好彩听了很久,才从标志性的DIOR镶钻墨镜上,认出来正对面的男人是杨屿森。

  是了……这是去年,2018年,在青岛地下水道里的探险的时候。也是杨屿森牵头的,说是民国做官儿的远房叔父告诉他,这里有什么怪物。

  怎么会突然想起这段毫不相干的记忆呢?

  她听到自己矫揉造作的娇笑声,说道:“……那我就问真心话了啊。杨哥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其他人大笑:“这问题问得好!我们也想知道什么都有的杨哥还会有什么心愿”

  杨屿森也笑,俨然心情很好的模样。

  也是,什么都拥有的人,心情从来都不会差。

  他以一种平淡的,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长生。”

  短暂的卡顿后,所有人哈哈大笑起来:“为什么啊?不舍得这个美好世界?哈哈哈!”

  “不不,你们想岔了。具体来说,我长不长生无所谓。我只是想让我们家的老猫长生。”

  所有人都发出“又开低级玩笑”的笑骂,可杨屿森的语气十分认真。

  “真的,我骗你们做什么。我和你们说过吧,我家老猫今年十二岁了。放人类里算是六七十的老头儿了。”

  “因为都说猫好好养的话,活个二十年没问题么,所以一直以来,我们家谁都没考虑过它有朝一日会离开。结果那年年初,它突然就吃不太进东西了。”

  说着,杨屿森很感慨的哽咽了一下:“年轻时它多威风啊,天天欺负野猫,上房下地的,我们家阁楼天窗就是被它撞坏的。结果现在呢,走路也晃了,树也爬不上去了,蹲在猫爬架上一不留神会摔下来。”

  “找了医生,医生说,你家猫可能就剩几个月了,好好陪陪它吧。”

  女生们配合的哽咽起来:“天啊,怎么会……”

  “我记得从我记事起家里就养了它。我的童年回忆、青少年回忆,每一段美好的、重要的回忆里,都有它的存在。我已经习惯了它的陪伴,根本没法想象没有它存在的日子。”

  “所以,如果世间存在长生,我要给它。”

  秦小酒发出夸张的惊呼:“你还真是温柔又有爱心啊……那些虐猫虐狗的人渣,见到你要自行惭愧。”

  杨屿森低沉的笑了笑,又说:“不光是我家老猫。还有我妈。我妈生我时候晚,从小就格外溺爱我。她是真的很爱我……全世界也找不到第二个人这么爱我了。小时候我家条件不好,还没有佣人,我半夜饿了,想吃东西,她会立刻从床上爬起来给我做。我要什么,她都会出门不远万里买给我……”

  “这样的妈妈,我想象不到她离开我的模样。我无法接受。”

  “好孝顺……”

  听到这,好彩忍不住瞠目结舌。

  因为不想让老猫和妈妈离开,就可以杀人吗?死在钉枪下的赵晓东五人,军人十几人,就不是生命了吗?

  因为如此自私自利的理由,就犯下这一切……

  她无法理解,永远都无法理解。

  这片早已忘却的古怪回忆持续了很久,持续到离开下水道的时候。

  突然有人提议一句,下次来不一定什么时候了,拍照留念吧。

  拍照的时候,难以理解的事情发生了。

  ……所有探险队的人,分明都站在了取景框中。可拍照的人,也是探险队的人。

  好彩睁大眼睛,试图在这片诡异回忆中,寻找到“多出来的那个人”的身份,可无论如何都看不出来哪一个不认识。

  多了一个。

  多了谁?

  拍照结束后,所有人都带着与她一般恐惧而困惑的神情,像逃命般快步离开。

  好彩却听到了悠长的怪音。

  庞然大物划开波涛,在漆黑平静的海面朝滩涂涌来。无数柔软的肢触安静的发出极其细微的摩擦声,祂呼唤着一个名字,发出那种哀恸又无助的悲鸣,尽管无法理解个中词语的含义,那悲鸣中蕴含的极巨的痛苦与绝望,足以感染世界上最不感性的人。

  【为什么你变成了这么多个……】

  【为什么不理我了?】

  【哪个才是你……回答我,回答我啊……】

  【白岐玉……】

  ……

  “好彩?好彩!”

  “啊!……抱歉,我走神了!”

  好彩一个激灵,也回过神来。

  面前,十几个人正热火朝天的粉碎着地上漆黑油膏般的太岁,他们以护额为口罩,仔细包裹着口鼻,兴奋不知疲倦的劳作着。

  只有白岐玉站得远远的,正在喝水,似乎是累了。

  见好彩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白岐玉朝她漂亮的笑了笑:“累了?喝点水休息一下。”

  “啊,好。”

  好彩避开视线,心想怪不得之前他们都说白岐玉该去出道。

  连原相机都掩盖不了的优越骨相,深夜里仿佛白到发光的皮肤,每一处都精致完美到恰到好处的五官……真是看一眼就让人嫉妒的发狂。

  但她没有注意的是,她避开视线,更多是因为那双眼睛。

  沉郁的,漆黑无光的,宛若静夜中趴伏在漆黑滩涂上窥探的海妖……它觊觎已久,蛰伏已久,势要一击而出,把所有猎物撕破喉咙……

  她害怕。

  一直到了第二日太阳升起,一行人才把太岁成功分成几百个细小碎块。

  他们约定好,先挖个坑,把大部分包好了埋下去,这次下山先运下去自己吃和给家人的份儿。下山后,再去艾春生在郊区的住宅集合,商讨接下来怎么办。

  期间,所有人都要呆在一起,是约束别人,也是约束自己,不在没计划好的情况下接触太岁。

  只是分配份额时,难以理解的事情发生了。

  管豹数第一遍人数的时候,觉得是数错了,多数了自己进去。

  数第二遍的时候,额头上无法抑制的渗出了冷汗。

  第三遍的时候,面色惨白如纸,所有人都察觉了他的不对劲。

  “豹子?咋了?”大重九顺着他恐惧的视线看去,什么都没发现,“你想到不妥的地方了?说啊?”

  “……多了,多了一个……”

  “啥?”

  “人!”管豹恐惧的嘶吼,“多了一个人!”

  众人面面相觑。

  秦小酒诧异的看了一圈所有人的脸,扑哧一声笑了:“豹哥你还挺幽默,差点把我吓到。什么多不多的,多谁呀?这不都是探险队的兄弟们么”

  其他人也笑,因为这句话实在是荒谬,要有陌生人混进来他们能认不出来吗?在场的,可都是知根知底的熟人。

  但管豹竭力嘶吼着:“真的!你们都算算……大地之息出发前是10个人,窥世探险队12个人,对吧?然后赵晓东、文森特、555、黄金叶、百乐门、七星、杨屿森死了,林天羽走了,对吧?”

  众人说对。

  “所以,我们理论上还剩14个人,对吧?”

  众人又说对。

  “但你们数数!都数!在场的是15个人!15个!!”

  众人笑话他这个笑话不好笑,但一数,皆变了脸色。

  ……真是15个。

  但这怎么可能呢?

  陈树恐惧的抓住白岐玉的胳膊:“发小儿,你胆儿大,你再多数一遍!”

  白岐玉也脸色发白:“我听说过一些都市传说,比如鬼会修改记忆混入人群之类……大家赶紧想一下,周围有谁能证明你不是鬼,或者你证明他不是鬼的!我们用排除法找一下!”

  陈树也接连点头:“对对,就像我和白岐玉能互证是幼儿园同学这样的!你们也都说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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