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记仇

第41章 记仇

　　这名突兀地出现在雨幕中的精灵, 长着一对耳尖超过头顶的细长尖耳, 被雨水打湿的淡金色长发柔顺地贴着头皮, 身上穿着不知道是哪种植物纤维编织的薄而顺滑的衣物，背着长弓、腰间的皮带上别着一排手掌长的匕首, 左手拿着木质的剑鞘, 右手拎着把以藤蔓类植物缠着手柄的长剑, 以装束论，谁也不会把这个精灵战士的身份认错。

　　此刻，这名精灵战士似乎是为了适应雨水的冲刷、微眯着深蓝色的瞳孔, 将光着屁股就戴了帽子穿了鞋的雪狼人们扫一遍、在黑不溜秋的青岩身上停顿一瞬后，再看向其他人时，萧云似乎……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了那么一丝丝的疑惑？

　　“……”萧云默默转头看了眼身边的阿山, 也对，雪狼人们都被他强制着洗白白了, 要是这个精灵战士原来认识雪狼人的话，现在指定得迷惑——连青岩一开始都不敢认他们来着。

　　萧云暗暗咽口唾沫，他现在说不心虚那是假的, 毕竟他们身后那堆物资有不少取自从精灵手底下捡漏……这种情况下遇到事主不尴尬才怪！尬到家了好嘛！

　　按说这种大雨倾盆、荒郊野地、四下无人的情况下他这捡漏的仗着人多势众没道理心虚势单力薄找上来的事主，但是萧云一点儿也不想体验一下被几百万个精灵摩拳擦掌准备着痛宰你全家的滋味——鬼知道这些个个都会魔法的精灵有啥传讯报警的技术？他又没有韩老魔那种狠下心干一票立马远遁万里的本事！

　　可你要说识趣一点马上交出膝盖跪舔，那也不成……现在雪狼人这体量, 你想跪舔人家人家也看不上你啊，当弟弟都没资格！何况雪狼人也不是说就真跟精灵族没过节，当年不是还贪心报酬跑去给兽皇当过雇佣兵吗？万一精灵族心眼小记仇，这跪舔和送人头有毛的区别？

　　脑子里快速闪过以上念头, 萧云一咬牙，决定……还是赶紧把这个出现得完全不合时宜的家伙糊弄走为佳。

　　“你好？”萧云眨巴下眼睛、眼神儿里全是迷蒙，张开嘴巴露出大白牙、笑得特天真纯洁，“你是精灵吗？”

　　精灵战士的视线从其他人收回，看向开口的幼崽，又沉默了片刻，这个精灵战士才不太确定地开口：“你们是雪狼人？”

　　“是的。”萧云摘下藤草帽子露出耳朵，再戴回去，“我们正准备回部落，结果遇到了这~么大的雨。”

　　若果现在雪狼人部落已经发达了、萧云有底气跟精灵族打交道了，那他这会儿就会摆出无辜脸来求助、死皮赖脸地和对方拉上关系，但既然不到时候……那就算了！

　　精灵战士盯着他看了数秒，又看了一遍其他人，一只脚朝后退了半步：“你们真的是雪狼人？”

　　萧云：“……”我日等等他光顾着操心雪狼人这边的处境、忘记对方在落单情况下更应该操心自身安全！

　　要是让精灵战士转头就跑的话，回头他呼朋引伴追上来再解释雪狼人没恶意那特嘛就更费事了！

　　萧云立马摆出一张委屈脸、转头看阿山：“阿山舅舅，他为什么不相信我们是雪狼人？”

　　阿山抓抓头皮，看向那个面色不善的精灵，商量似地：“要不，我们变狼给你看看？”

　　完全震惊的青岩：“……”

　　跟不上对面思路的精灵战士：“……”

　　萧云在心里面给阿山的本色演出点了个赞，又顶着无耻的天真纯洁脸看向精灵：“舅舅他们都很累，要不然我变身给你看好了？”

　　精灵战士的嘴角很明显地抽了下：“不，不用了，我相信你们是雪狼人。”

　　萧云作出很满意的表情，放松地将手里的咸鱼干放到嘴里咬了一口：“你找我们有什么事呀？”

　　精灵战士的表情顿时更加深沉。

　　“哦，你是肚子饿了在狩猎！”萧云在对方扯出理由前装作恍然大悟地，“我们这里有鱼干，要是你想要的话可以分给你一些。”说着他从身边的油皮口袋里掏出两块巴掌大的鱼干片，纯洁地递过去。

　　精灵战士凯：“……”

　　一群雪狼人加一个猫族，成年人都似乎累得够呛，只有幼崽算是精力旺盛，这样的队伍……似乎不具备威胁性？

　　但这并不能完全打消凯的顾虑，毕竟这一带属于草原上的水流入海口，地势低、年年被泛滥的河水淹没，依赖放牧的雪狼人从来不往这边靠。这么一队雪狼人出现在附近，他作为巡逻的战士怎么都没道理无视——他亲眼见过雪狼人战士的威力，没那么容易被这些家伙表面上的无害模样蒙蔽！

　　精灵战士抬起手指向雪狼人们身后的巨大包裹：“那是什么？”

　　萧云：“……”我擦这家伙不好忽悠啊！

　　实话实说？这肯定不行，鬼知道精灵族那边盐的地位是啥样？万一人家来个看你很有本事收你当弟弟封你个煮盐大将，这特嘛以后的日子都指望精灵族大发善心去？

　　心念电转间、萧云作出警惕脸抱紧了装鱼干的油皮袋，防备地瞪着对方：“你想干什么，这是我们辛苦晒的，不能给你。”再度递出右手捏着的两片鱼干，“最多只能给你这么多。”

　　“……”青岩&族人们默默地看着萧云，又默默将视线集中到精灵身上。

　　精灵战士凯：“……”

　　雪狼人的幼崽三十岁成年，精灵族的成年则要到一百岁。凯作为族中的精灵战士，今年已有二百六十多岁，即使精灵族群内部社会构成没有人类那么复杂，想要依靠谎言、花言巧语骗住这个年纪的精灵依然不容易。

　　凯能看出这名雪狼人的幼崽有故作天真的成份在，同时，凯也能辨别出对方没有说谎……他们身后的巨大包袱似乎确实是这群雪狼人以自己的劳动收获的果实，当他直接询问时，这个幼崽在那一瞬间的反应说明他是真的非常担心精灵族会掠夺他们的劳动成果。

　　这就让凯非常的蛋疼——森林精灵再怎么样也没可能沦落到去抢夺这帮穷到集体光屁股果奔的家伙的地步！

　　瞪了故作聪明的雪狼族幼崽一眼，凯这一天的好心情可算是全给这货的恶意猜度破坏了：“……不要进入森林深处。”

　　丢下这句警告，精灵战士便没入雨幕中。

　　萧云瞪着眼睛一直盯着这家伙的身影在雨幕中彻底消失，额头上的汗珠子这才争先恐后地冒出来。

　　“麻痹……这些精灵真的很精！”全程紧绷着神经的萧云这会儿简直有种逃过一劫的庆幸感，族人们没啥知觉，他可是一直被那家伙半眯着的眼睛看得心底发毛、甚至有种回到初中时逃学撒谎被教导主任当场识破的错觉——精灵的蓝眼珠子好像能看透人心似的，他飚演技飚到一半就隐约感觉到对方知道他是在演戏！

　　要不是他看出这家伙尾巴有点翘、利用了这一下这名精灵的傲娇心态，这关可没那么容易混过去！

　　“没打雷了、赶紧走，离这破地方越远越好！”把掏出来的鱼干装回去，萧云立即催促族人动身。饿不饿累不累都顾不上了，早点远离危墙下才是正经。

　　大雨下了一整夜，天光微明时，雨势才渐渐减小，但仍旧淅淅沥沥、不肯爽快地放弃霸占许久的空陆阵地。

　　两道身影在林木树梢间跳跃穿梭，晃动的树叶上存积的雨水滴落下来时，他们已出现在数米之外。

　　“懂得欺骗诱导你的雪狼人幼崽？凯，你是认真的吗？”

　　“我不能确定他是否有误导我的意图，但我可以确认他在隐瞒着什么，海琳。”

　　海琳跳出树林范围、脚尖落到积蓄着不少水流的草地上，转头看向同伴：“你确定那真的是雪狼人的幼崽，不是人类？”

　　“我不至于连人类的气味都分编不出。”凯轻飘飘落到同伴身侧，朝前领路，皱着眉头道，“他们出现在此地，只可能是去了海边。一群雪狼人远离部落到海边捕鱼、晒鱼干，这不像是雪狼人会做的事？”

　　海琳不以为然：“那不然呢，难道他们想要造船出海？”

　　“他们用来包裹物资的东西是人类帆船上的风帆，我在回去后仔细想了想才想起来……似乎是我们除掉的商船风帆。”凯有些恼火地道。

　　“诶？！”海琳吃惊地，“这么说，当时在我们附近真的有雪狼人？”

　　“那个时候我就跟你说过的，是你不相信。”

　　“不管怎么说也太奇怪了，我实在不觉得草原上的雪狼人会跟人类商船勾结，那些家伙要是能有这么聪明的话，就不会为了点儿蝇头小利甘心去做兽皇的刀。更有可能的是，他们事后搜刮了那些商船，这种事儿雪狼人是做得出来的。”海琳摇头道。

　　“我并不认为雪狼人跟商船勾结，若是如此，当时他们没有道理不袭击我们，毕竟我们只有两个人。但那些雪狼人确实从海边带走了什么，而且是不愿意让我们知道的东西。”

　　“那么我们现在两个人找过去又和之前的处境有什么区别？”

　　“你不认为我们有必要去确认他们用风帆包好、小心翼翼地带走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吗？”凯反问道。

　　“我倒是认为，你只是被那个雪狼人幼崽一时糊弄住后恼羞成怒而已。”同伴毫不客气地，“雪狼人不敢攻击你，让你有些自大，于是你轻视了他们。你向来如此，凯，夸大你遇到的事儿，然后炫耀你解决麻烦的能耐。”

　　“海琳！”

　　两名精灵战士很快找到了昨夜雪狼人休息的坡地，此地自然是空空如也，连雪狼人留下的足迹、痕迹都被一整晚的大雨给冲没了。

　　海琳似笑非笑地看向同伴：“我开始觉得你所描述的‘聪明’的雪狼人幼崽是真实存在的了，凯，他们在将你哄走后丁点儿没耽搁、连夜跑路……或许还开心地在背后嘲笑过你这个好骗的蠢货？”

　　凯：“……”

　　精灵族是骄傲的种族，这片大陆上无论是矮人王、兽皇、还是南面的霸主人类都无法忽视、轻视精灵族的存在和地位。强悍的个人战力、繁茂的族群，让精灵族有足够傲视这片大陆上所有生物的资本——同住在一片森林中的绿龙一族都与森林精灵保持了几千年的友好关系，不会轻易对精灵们露出獠牙。

　　身为精灵一族的战士，凯自然难免膨胀……不管承不承认，当他独自面对一群落魄的光屁股雪狼人、这帮雪狼人明明人多势众却也不敢动他半分毫毛时，他的尾巴都快翘上天了。

　　所以被个雪狼人幼崽忽悠住，凯就很气……

　　忍受着无良同伴的冷嘲热讽，归途中的凯暗暗下定决心：再让他遇到那个无耻装天真的幼崽，一定要给他好看！

　　光屁股的落魄雪狼人们在四天后终于赶回了自家部落……

　　这一路上没和外人“亲密接触”、没机会染到虱子，不用挨个剃头，里里外外洗刷干净再吃一顿就算是接风洗尘。

　　吃饱了肚子立马清点收获，自然是一场全员狂欢——这一个半月的辛苦没有白费，约五十斤一袋的盐就带回来百多袋，这么多盐堆一块、还是洁白中只带点微微的青色、结晶状的上等食盐，族长差点没当场笑死过去……

　　除了盐外，还有超过百袋子的咸鱼干、虾干——内海靠草原的这一面从来就没有渔船出没过，树皮纤维编的渔网随便洒洒都是丰收，按雪狼人的吃货属性，红叶他们不疯了似的捕鱼才怪……近海海鱼又不像淡水鱼那么多刺，吃起来还省力。

　　把这些占大头的雪狼人自己的劳动成果归仓入库，接下来就是清点捡漏来的物资了。萧云在围成人墙眼巴巴等着看稀罕的族人们目光注视下打开第一个木箱，现出大半箱的铜币……

　　族人们非常安静。

　　萧云臊眉耷眼地将这箱没屁用的铜币丢开，解开绑着的帆布、抽出垫在里面的干草，亮出半米多宽的圆形大铁锅。

　　“哦哦哦嗷嗷嗷——！”族人们兴奋得眼睛发亮，铁锅！比陶锅要好用的铁锅！只有牛头人用得起的铁锅！

　　萧云再摆出两大箱子的布料。

　　“哇哇哇嗷嗷嗷——！”族人们高兴得满地打滚，好多布料、第一次看见这么多！

　　萧云摊开装红薯的袋子和装土豆的箱子。

　　族人们非常安静。

　　“……这么现实真的好吗？来点捧场的声音啊！”萧云气得。

　　“哦，好好好~~”族人们敷衍地随便叫了两嗓子。

　　萧云一抹脸，自己来解说这俩神物的重要性：“你们可别看这些块茎不起眼，按上面的芽眼切成块、气温合适的时候种到田地里，明后年我们就能吃上不比麦饼味道差的土豆饼、红薯粉！”

　　“嗷嗷嗷——！！”族人们立即发出狂欢的嚎叫，部分人开始打滚，阿云说好吃的东西，那就一定是好吃哒！

　　萧云：“……”真尼玛不知道该不该感动，这帮家伙还真是让人心情复杂。

　　把重要的红薯土豆收到一边，现在已经过了种植这两种作物的节气，萧云又不愿意拖到明年去，回头可以搞个简陋的大棚来试种。

　　再来的收获就都是些零碎了，好看但是作用不大的怀表一块，能用来缝衣物的钢针一小把，看上去很有用但也很有限的商船医疗箱，或完整或残缺的各类铁制武器百余把……

　　有了铁锅，就可以吃炒菜，在萧云的影响下族人已经有积存动物油脂的习惯，杀羊时或是做活儿时顺带抓的野物油脂攒了不少，当晚萧云就露了一手、让族人体会下自家种出来的菜除了煮和当麦饼馅料外的第三种吃法：炒大白菜、炒小青菜、炒肉沫肉片大白菜、肉沫肉片小青菜……

　　炒菜的口感比煮的丰富是毋庸置疑的，在煮盐时就发挥出色的铁锅立马获得了族人最真挚的喜爱……

　　两口铁锅架在大灶上长期用来煮热水、煮食物，一口拿来炒菜专用，其它的铁锅么则与之轮换……族长还想把剩下的锅都收藏起来，萧云拉住了他、告诉他铁锅长期不用更容易坏才把他劝住。

　　族长真是越来越有仓鼠癖的倾向了。

　　回到部落的第二天早上，萧云爬起来便往河边跑，族人们看上去没太操心近期雨水泛滥的事情，但就族人这个大喇喇的表现……实话说萧云并不很相信他们。

　　到了河边架水车的位置，萧云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尼玛河水都快淹到水轮的轴承位置了！

　　水渠里的水满当当的、三架水车还在工作！

　　“不能气不能气，自己养的……我特嘛是他们养的，不能气！”萧云铁青着脸使劲儿摁着胸口把这股气压下去，让陪他来的阿山和好久不见死腻着他不走的牛角把三架水车拆下来放到河岸边高处，又跑到下游的位置、刨开水渠出水口的水闸放水。

　　再去检查田地，好么，苜蓿田地势比较高、只有小部分田里的苜蓿根部被跑烂，菜田直接成了水田……

　　手忙脚乱地刨开菜田里留来泄洪的出水口、把泡着菜地的水放进水渠里流走，怒气冲冲的萧云便打算去找球球的麻烦——走的时候明明叮嘱他好看水位，这么大个人了都没点记性？

　　走到一半，反应过来的萧云麻溜调了头……真的，他的脑子也是给门夹了，指望身为兔狲的球球在发水的时候注意水位？下大雨的时候那货出得了门吗？河水水位高了他敢靠近吗？

　　“特嘛的……”萧云一抹脸，承认自己傻逼，苦巴巴地跑去检查更下游的储水池塘、把池塘里的水排到沼泽里去……

　　检查北岸雪狼人们修好的河堤时，萧云的心情才算是好了点。河堤是用泥砖、混了大量芦苇杆的土水泥再加上夯实的黄土垒起来的，很厚实，宽度在四米左右，高出原有河岸两米多，从河流转弯、朝向部落的位置一直修到北岸地势最低的沼泽附近，这水要是没发得太离谱的话应该冲不到这边来。

　　爬到河堤上，极目远眺因连日大雨而变得浑浊、奔腾的河面上游，再看看对岸水还没退、基本上算是泡在混水里的地表，萧云刚恢复了点儿的心情再次恶劣起来……现在已经过了最高温的时候，但夏天的尾巴还赖在人间，按牛头人的叮嘱，这水患最易泛滥的时期离过去还早着呢！

　　“也许，应该去上游看看上面的河道？”萧云有些拿不定主意，要修水利不是说修个河堤就行，小学就念过大禹治水的中国人谁都知道堵不如疏……要治理这条支撑他们部族种田大业的大地之河支流，最好的方式还是从源头开始梳理、用分流的办法来减缓河水流速、降低泛滥可能。

　　但症结就在这儿……古代中国人治水那是几万人、几十万人一起上的，说是全民出力也不为过，他特嘛哪来这等规模的人力？！

　　面无表情地对着奔腾的河流发了数分钟的呆，萧云的脑子里面忽然冒出一个邪恶的主意：“不如……在上游开个口子，把多余的河水引去灌森林、或者是灌到地下世界去？”

　　……毫无疑问，跑到这条支流还没朝这边转弯的上游开个泄洪的口子比起疯狂压榨族人的劳动力去挖一整条的河道要轻松得多，这个邪恶的念头一冒出来萧云就有点儿控制不住自己……

　　尤其是一想到那个精灵战士仿佛能看穿他内心的傲慢眼神儿，萧云就很倾向于前者——哪怕他心里面清楚这边泄的洪不一定能淹到那个精灵住的地方，但小小地报复一下他们似乎也是很愉快的嘛~

　　“……还是算了。回头那帮精灵跑上来找被水淹的源头，咱们这就住在他们头顶上的小部落容易暴露。”想到后果，萧云又有点不踏实，不是说怂，而是在没有能力背负后果的时候乱来把自个儿坑进去，太特嘛傻缺。

　　“先组织抢救收菜……这波菜再不抢收就得给烂地里了。要是收完菜我还没想到别的办法，那就……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