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67章

　　永厄峰。

　　锦光和毕烈启用了虞城附近原本不到万不得已才启用的瞬间转移法阵, 片刻后转移到永厄峰, 在他们离开后，耗费无数心血和灵石的法阵毁于一旦。

　　“怎么回事？”一到永厄峰，锦光当先冲进祭殿大声质问。

　　在毕烈接收到消息的同时, 他也接收到简瞳的讯息, 顾不得收拾赵珉和宋毅两个小喽啰，快速离开虞城，与毕烈一起不约而同地选择利用法阵传输回永厄峰。

　　空旷的大殿冷冷清清。

　　四角的铜炉里灵魂在痛苦地尖叫，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

　　大殿正中的棺材上方，盘旋缭绕着一团白色雾气, 雾气下方是一盏看似普通的油灯。

　　褐色的小小的碗碟上，一根灯芯静静燃烧着，此时已经微弱到极致, 下一刻就要熄灭。

　　“怎么会这样？”后进来的毕烈看到这一幕，瞳孔收缩, 厉声问简瞳。

　　简瞳坐在蒲团上，依旧穿着画满符咒的白袍, 眉头紧皱，拿着招魂铃不断念着咒语，白皙的额头上满是汗珠，似乎已经竭尽全力。

　　随着他的咒语声，四周铜炉的灵魂们像是承受了莫大的痛苦, 再度尖叫起来。

　　然而他的努力似乎没什么作用, 上空的魂灯越来越弱, 光芒暗淡到了极致。

　　“为什么？”毕烈喃喃道，“难道……师父出了什么事？”

　　锦光跑过去揪住他的衣领，红着眼睛吼道：“快救他！快想办法救他！”

　　毕烈望着上方马上就要熄灭的灯芯，猛然一震，目光变得幽深无比，他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快步跨到棺材旁边，随后对简瞳道：“简瞳，待会儿我放出神魂，你用万鬼朝宗阵切割我的神魂。”

　　简瞳和锦光同时一怔。

　　简瞳立即站起身，严厉拒绝，“不行！”

　　绝对不行！

　　他知道毕烈想做什么，切割自己的神魂进入万鬼朝宗阵，祭出自己的神魂去救那个人，或许能让那人的神魂消失得慢一点。

　　可是那有什么用？

　　那人明明已经死了！神魂也受到重创，就算能减缓神魂湮灭的时间，最终也会湮灭，因为他们连那人的神魂在哪儿都不知道。毕烈切割灵魂，完全就是做无用功！

　　“我不同意！”简瞳说。

　　锦光反应过来，冲上去扇了他一巴掌，在他白皙的脸上留下五个鲜明的手指印，“少废话，快做！”

　　简瞳捂着脸，目光冷冷地盯着锦光，全身上下散发着拒绝之意。

　　“简瞳，听话。”毕烈的声音沙哑低沉，“如果你不做，我让锦光来……”

　　简瞳不可置信地盯着他，“你疯了？”

　　锦光不熟悉万鬼朝宗阵，若一个失误，连毕烈的神魂都会被绞杀。

　　“滚开！”毕烈的话提醒了锦光，他上前想要踹开简瞳，被简瞳死死抓住了足尖。

　　他的面孔煞白如纸，牙齿咬着唇瓣，几乎要咬出血来。

　　“你做不做？”锦光不耐烦地问道，眼神十分可怕。

　　简瞳死死盯着他，又看了一眼站在阵法中安静等候的毕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一个两个都要为一个死人拼尽全力？

　　那人有什么好的？性格暴躁，又凶又蛮，稍有不顺就打骂他们，根本不把他们当人，为什么毕烈会那么在乎他？

　　明明都死了，一了百了不好吗？

　　为什么还保留了神魂？

　　为什么他必须守在这里天天为他招魂？

　　简瞳白皙清秀的面孔稍稍扭曲，随后又恢复平静。

　　既然是毕烈想做的事，哪怕再难，他也得帮他完成，即便是为了复活一个他憎恨到极致的人。

　　他重新坐在蒲团上拿起招魂铃，念了古怪的咒文，随后轻轻往地上一点。

　　沙——

　　细碎的铃铛声贴着地面传播，地上忽然出现一个圆形中夹杂无数奇异图案的法阵，光芒在法阵的线条里流淌，如同活物。

　　毕烈闭上眼睛，片刻后一道淡淡的黑色身影从他身体里脱离出来，那身影长着和他一样的面容，一样的身材，连姿势和神情都一模一样。

　　那是他的神魂。

　　简瞳盯着他，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随后他摇了摇铃铛。法阵光芒大盛，一道白光略过毕烈身边的虚影，将其斩落了一部分。

　　毕烈立即如遭重击，神情痛苦地坐到地面，身边原本与他一起站着的身影快速回到他体内。

　　而他被切割下来的一部分神魂化作一团黑色的烟雾来到魂灯面前盘旋着，法阵的光芒大亮，无数灵魂尖叫着，灵力和灵魂的碎片源源不断地归入毕烈的神魂中，片刻后那团黑雾便凝聚成一只黑色的凤凰。

　　毕烈浑身都是汗，面色苍白如纸，他对着那黑凤凰道：“去吧，救他。”

　　那只黑凤凰盘绕了魂灯片刻，记住了气息，随后清鸣一声，穿出法阵，飞向遥远的远方。

　　……

　　虞城二十多里外的草地。

　　野火越烧越大，百里煜静静站在火海里，一动也不动。

　　天空堆积的云越来越多，天光被云层遮住，世界渐渐变灰。

　　唯有草原上的火，在天地间红得刺眼，成为灰色世界最突兀的一块血色。

　　片刻。

　　百里煜终于有了动静，他染血的面容上一丝表情也无，眼睛隐藏在凌乱的额发下看不清楚里面的神情。

　　“我不服……”

　　低沉的声音从喉咙里传出，伴随野火燃烧。

　　“我不服……”

　　他说，仰起头，朝茫茫的天空看去，脸上的表情近乎狰狞。

　　“我不服——！！！”

　　他朝老天嘶吼，仿佛野兽在咆哮。

　　像是感应到他的意志，四面八方猎猎的的火焰轰然上窜，杀气腾腾，嘶叫着，翻滚着，铺天盖地地席卷了整个草地。剧烈的火舌如红龙盘旋着升上高空，染红了低矮的云层，灰色的天空，刹那间火与天连接在一起，如同七月最辉煌的彩霞从九天坠落，壮丽到近乎悲哀。

　　远在虞城的人看到了，路上的行人看到了，正往草原赶过去的赵珉等人也看到了……所有人都看到了，经不住停下脚步。

　　热浪翻涌，如滔滔洪水往大地扩散。

　　“起火啦——！”城头的看守大叫一声，灌满灵力的铜钟当当作响，沉闷的声音从城头传遍整个虞城。

　　无数星点从遥远的地方赶来。

　　赵珉抬眼看去，认出了那是皓岚宗弟子。那群黑点越来越近，其中最前面的一点白光极其惹眼。

　　离得近了，众人看清楚那白点是一名白衣飘飘的女子，身着轻纱，头束白带，身姿轻盈如鹤，面目如莲，气质清冷，如明月高悬，微风习习。

　　“嫏嬛姐姐！”将薰儿看清楚那名女子的面容，便大声叫到。

　　嫏嬛仙子苏雨薇，天下第一美人。

　　如果容奚还在，他一定会感慨这名女子的美貌，不愧为男主的正宫娘娘。

　　苏雨薇听到将薰儿的呼喊，微微低头，随后如一只纤细的白鹤飘过来，落在赵珉等人面前。

　　“现在是什么情况？”她望着前方烧得越来越旺的火海道。

　　“不知道。”众人摇头。

　　他们离火海有一段距离，已经感受到滚滚热浪。

　　“这场火……里面灵气好浓。”苏雨薇蹙着洁白的眉头，“用普通的水扑不灭。”

　　她一眼看出问题所在。

　　“仙子有什么办法？”赵珉心急如焚，根据罗盘显示，百里煜还在火海里面，他早将百里煜当成了朋友，不愿意他葬身火海。

　　苏雨薇扫视众人一眼，清冽的声音如泉水叮咚，“我们合力做屏障，抵挡火势蔓延，等到火焰自己消退就好。”

　　此时的风是从火海往虞城方向刮的，如果不尽快阻拦，虞城过不了多久就会沦陷。

　　“里面还有人……”赵珉道。

　　苏雨薇一怔，随后摇摇头，“火太大了，虞城百姓性命更重要。况且这火带着浓厚的灵气，十分古怪，还是不要轻易进入比较好。”

　　赵珉转头看向火海，悄悄握紧拳头。

　　宋毅知道他在想什么，靠过来拍拍他的肩膀，“我们尽力了。”

　　是的，尽力了。

　　赵珉目中流露出痛苦的神色，最终归于平静。

　　火海里。

　　“我不服！我不服！”

　　百里煜疯了一般嘶喊，全身的灵力风暴般往周围倾泻，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仰着头道：“上古残魂，我知道你能救他！一定可以！”

　　他红着眼睛吼叫，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

　　“出来！救他！”

　　周围全是火，热浪翻滚，却全部停在百里煜一尺范围之外。

　　他又喊了好久，精疲力尽。

　　“你不救他……”他喘着气道，“好！我就陪他一起死！”

　　百里煜慢慢抬起手，指尖聚集起强大的灵力，然后他猛然往自己的丹田抓去。

　　包含灵气的五指比利刃还要锋利，噗嗤一声刺入丹田，鲜血伴随着噗嗤声流出，洒落在已经烧焦的地面。

　　强烈的痛楚让他发出一声怒吼，身体疼得抽搐。

　　然而他并没停止，五指继续在丹田里乱抓，因为太过用力，他把自己的腹部剖开一个大洞，血水疯狂涌出，浸染了一地。

　　他痛苦地惨叫着，最终从丹田里抓出了两个金色的灵核。

　　灵核上布满裂纹，再过上一阵就会化成元婴。

　　“救他……”他握着两个灵核倒地。

　　半空中传来一声幽远的、不知从何而来的叹息。

　　两个灵核脱离他的手掌飞到半空滴溜溜旋转，爆发出巨大的金光，原本燃烧着的火焰像是受到引力般全部涌向高空中的灵核。

　　茫茫的火海，火焰前仆后继地飞向那两个灵核。

　　草原上的火焰飞速退去，渐渐收缩。

　　正准备布置屏障阻挡火焰的赵珉等人吃了一惊，“怎么回事？”

　　他们一起看向草原方向，那里的火像是被什么吸引了，疯狂地往后撤退，最后消失无踪。

　　被烧焦的草地里，火焰全部被吸入两个灵核，原本金色的灵核变成了鲜艳的橘红，仿佛内部有无数的火焰在燃烧。

　　褪去火焰的大地呈现出被烧焦的样子，寸草不在，漆黑一片。

　　红色的灵核继续旋转吸收，焦黑的地面上，忽然飘出一颗绿色的光点。

　　小小的，毛茸茸的一颗。

　　它被吸出来之后有些懵头懵脑的，憨憨地找不到方向，停留在半空中。

　　原本躺在地上濒死的百里煜看到那颗光点，蓦然睁大眼睛，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越来越多的绿色光点被从焦黑的大地里吸出来，它们呆呆的、憨憨的，像一堆呆头呆脑的萤火虫，不知道该做什么。

　　“前辈？”百里煜失血过多，瞳孔扩散，“是……你吗？”

　　一阵风吹来，绿色的光点一吹就散，飘落在焦黑的大地里。

　　“前辈……前辈……”百里煜挣扎着去抓最近的光点，可惜他无法移动，眼睁睁地看着光点又落入地底。

　　别走……

　　别走……

　　他绝望地呐喊。

　　远处飞来一道黑色的光芒，只一刹那间就到达草地的高空。

　　那是一只黑色的凤凰，带着长长的尾羽，扑扇着华丽的翅膀，发出清脆的鸣叫。

　　伴随着一声又一声的鸣叫，原本已经落到地面的光点又漂浮起来，在灵核的协同作用下渐渐聚拢。

　　黑凤凰张开翅膀包裹住那堆绿色的光点，将其严严实实盖住。

　　上空中由上古残魂化成的灵核忽然裂成开，变成一片白色的雾气涌入那堆绿色光点中，试图修补那堆光点，然而绿色光点依旧无法凝成人形。

　　“给他……我的魂……”百里煜向前伸出手。

　　残魂灵核感应到他的意志，忽然白光大盛，将百里煜笼罩其中。

　　百里煜发出一声惨叫，神魂被吸走一部分。

　　残魂灵核携带着百里煜的神魂裹住那堆绿色的光点，慢慢收缩，最终绿色光点终于凝聚成人形，随后从半空中掉落到百里煜身边。

　　黑凤凰完成使命，清鸣着烟消云散，上空的灵核回到百里煜剖开的腹腔内。

　　百里煜抽搐了一下，微微恢复一点神智，他转过头看到容奚的侧脸，艰难地伸手抱他。

　　还好容奚现在轻得没有重量，他并不需要花费多大的力气就能把他抱过来。

　　百里煜的身上散发着红色的灵力光芒，红色从他的腹腔开始蔓延，渐渐的收拢了他可怕的伤口，留下几道仿佛蛛网般狰狞的痕迹。

　　红色的痕迹从腹部继续生长，一路攀爬，爬上他的胸口、肩膀、大腿、四肢，最终从后颈爬上头顶。

　　头发一根根从根部开始变红，最终满头黑发全部染红，红色继续蔓延，在他眼尾形成一条细细的红色痕迹，然后那红色从那条痕迹蔓延进他的瞳孔，很快染红了两只眼睛。

　　晶莹剔透，浅浅的像两块红玉。

　　“太好了……”浅红的眼睛望着怀里的人。

　　怀里的人安静地躺着，像是睡着了。

　　百里煜将他抱拢，随后闭上了眼睛。

　　怀里的容奚化作绿色的光点飞进他腹部的伤口中。

　　世界静谧下来，所有的痛苦、噩梦都消失无踪，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