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48章

　　应枫也的确还不知道网上这些事。

　　他早晨醒来, 先给金贝贝穿衣服。金贝贝其实自己会穿衣服, 但他爱跟应枫撒娇, 应枫也任他撒娇，笑着给他穿衣服。穿好衣服，一起刷牙洗脸, 一起吃早饭，再分别出门上班与上学。

　　上午原本只有两节课，但是钱老师请假，他又去代了一节课。

　　忙到中午午休时, 他给冯蕾蕾打电话, 约她明天来家里吃饭。两人在电话里聊天, 一聊就聊到午休结束。

　　下午也忙碌, 周一下班前还要开全校例会。

　　就连金贝贝也先回家了, 应枫忙完下班回家时，天早黑了。天越来越冷，近来他也不再骑电瓶车, 而是坐地铁上下班。他从学校出来时, 已过下班的高峰期, 地铁上有位子坐。坐到一半，金贝贝给他电话，问老师什么时候回家。

　　听到小孩可爱的声音, 应枫立即就笑道：“快了。”

　　金贝贝又问：“快了是多久呀？”

　　“贝贝现在在做什么？”

　　“我在做作业哦！马上就要做好啦！”

　　“那等贝贝做完作业, 我就正好到家了。”

　　“那我再快点做作业！那样老师就能快些到家啦！”

　　应枫挂了电话, 脸上笑容始终未散。坐在他身边的是位五十岁上下的阿姨, 与他搭话：“孩子电话呀？”

　　应枫对她含笑点头。

　　阿姨笑：“听你的声音，就觉得你们父子俩关系特好哦。”

　　父子？

　　他们不是啊！

　　但应枫也没解释。

　　阿姨又道：“我儿子在国外念大学，听你打电话，想到我儿子小时候了。哎。”

　　应枫面露遗憾，阿姨刚好到站，笑着道 “再见”，下车走了。应枫低头想阿姨的话，他当年跟养父养母出柜的时候，养母被他气得，哭着说：“你让那个人过来！你让他过来！”他当然没法让那个人过来，那个人当时根本就不知道他喜欢他，完全是他一厢情愿。

　　养母后来知道，他喜欢的人根本就不喜欢他，反而气得哭着说他“死倔”。

　　养父赶他走的时候，养母问他：“人家都不认得你，也不喜欢你，你这么做到底有什么意义？！”他被养父打得脸都肿了，养母根本舍不得他，哪怕是那个时候，最惦记的也是他为了一个不知道他是谁的人出柜，为他不值。

　　应枫也到站了，他起身慢慢往外走。

　　这些年，与养父养母都没有再联系。

　　当时离开家门，养父就说了，一旦他走了，就再也别回去。

　　他赚到钱，打过去，又会再转回来。他们彻彻底底地断了联系。

　　养父说，养他十几年，缘分全部断在他出柜的那一天。

　　养父说，他应枫对不起他们。

　　应枫想到这些事，有些难受。

　　那几年里，他也反复问自己到底值不值。

　　直到今天，他也不知这一切到底值不值。

　　养父养母是真正爱他，且关心他的。

　　应枫走出地铁，冬风迎面而来。他心中还在想过往的事，他的确是个死倔的人，做事从来不知道给自己留退路。当年因为遇见金澍，发现自己喜欢男孩子，是很怕的，怕自己变成异类，不被人接受，怕被所有人孤立。

　　但除开面对金澍，他一直是个挺勇敢的人，他最终还是接受了自己喜欢男孩子这件事。好坏都是自己，哪怕异于大多数人。出柜，是对自己的认可，更是对自己的鼓励。

　　他从不比别人差。

　　也的确曾抱有幻想，万一他就能跟他喜欢的那个人在一起呢？

　　他要堂堂正正地和他在一起啊。

　　出柜的时候，他也已决定，这辈子绝不可能同女孩子结婚。原本以为，这辈子不可能会有孩子。后来也以为，不可能再得到自己想要得到的人。

　　可如今——

　　应枫扯出一丝笑容。

　　他想，还是值得的吧。

　　应枫到家后，金贝贝欢呼着扑过来抱他。

　　他换了鞋，自然地去洗手，再和金贝贝一起吃饭，就好像他已经住在这里很久、很久一样。金贝贝知道他爸爸今晚要回来，不愿意睡觉，非说要等他爸爸回来，他还道：“我给爸爸准备了生日礼物！”

　　应枫问是什么，他还特别神秘地表示，要到明天才可以看。

　　尽管金贝贝小朋友等待爸爸到家的决心十分强烈，小孩子到底熬不住，十点多时，在应枫讲故事的温柔声音中，金贝贝还是缓缓睡着了。

　　应枫这才起身，出去告诉阿姨，劝阿姨也去睡。

　　阿姨笑道：“老师不睡吗？”

　　“我等他回来……”应枫还有些不好意思，他觉得阿姨应该是知道些什么的。

　　阿姨抿嘴笑：“那我先去睡啦。”

　　“好。”应枫点头。

　　阿姨也去睡后，家中立刻就安静了。

　　按照正常的时间，飞机是十一点多落地，但是飞机延误了一个多小时，十二多点才能落地，再从机场回来，肯定是过凌晨一点了。

　　金澍登机前，给他发了微信，叫他别等，早些睡。

　　他应下了，可是怎么能不等呢。

　　等待多年，好不容易才又等到的人啊。追逐、等待，已是这些年做得熟练到渗入灵魂的事。

　　应枫此时心中只有金澍，根本无心做其他事，在客厅中绕了一圈，又去看墙上的相框。前几天，金贝贝还非要把他们俩那张合照给挂到墙上，他好不容易才把话题岔开。

　　他和金澍还没彻底在一起呢……

　　应枫看着墙上金贝贝从小到大的照片，眼中的光无比温柔。

　　随后，他躺在沙发上等金澍，无事可做，也无心做工作相关的事。

　　他于是打开微博，先上“金澍宇宙应援会”的号，他要看大家的评论。这次的生日应援做得真的很不错，一定很多人夸。

　　可是，竟然登不上！

　　他一愣，立即再重新输入一遍账号与密码，还是登不上！

　　他赶紧坐了起来，他明明告诉过朝海，不要改密码的！他皱紧眉头，开始找回密码，可是再登录注册邮箱时，他也登不上，密码全改了！他的邮箱没有绑定过手机号，他自我保护意识太强，不想把现实与网络串在一起。他也从未想过，这么一个邮箱都有可能被人改密码。

　　他来不及去细想，他潜意识中觉得是出事了。

　　他打开企鹅号，果然，一上去，消息扑面而来，甚于洪水。

　　他先点进wtf给他发来的私聊，wtf给他说了许多，他看完所有聊天记录，明白了事情缘由。

　　他先回复wtf：我这几天与朝海没有任何交流，完全不知道她的这些事。她要卖照片给媒体的事，我也不知道。做应援的钱，都是群里大家一起出的，钱统一转到眼镜娘那里，我这里有详细收支账目。你和眼睛娘两人也都有，这你是知道的。朝海没有给我转过账。

　　wtf迅速回复：你来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wtf：她果然骗我们！！！

　　金小雨：现在什么情况？

　　wtf：塔罗要被她气死了，现在还在吵，只是朝海开始还在自己微博上跳得欢，突然就不说话了！

　　看来他们都不知道微博账号密码已被改的事。

　　应枫皱着眉，登录自己金小雨的号去看宇宙应援会的微博。置顶还是那条生日应援，头像和背景图都没换，微博也还是那些。

　　应枫真不懂这到底是什么情况，朝海改了密码，强占这个微博号又能如何？只要他站出来，跟大家一起揭露，朝海肯定就一点信用度也没了。

　　应枫烦躁地刷着宇宙应援会的页面，再过几个小时，金澍就要过生日，他一点也不希望饭圈内闹出这些事来。不用他去看，他就知道现在肯定吵得厉害，别人家的粉丝肯定还在看热闹。

　　他刷了几十次，忽然发现，开始删微博了！

　　wtf也发现了，她急道：姐姐！！朝海开始删微博了！

　　朝海这些日子发的微博，全被删了。

　　wtf：她到底要干什么！！她默不作声，却在删微博！她不会要把我们这些年的微博都删了吧！她疯了吧！姐姐你去管管她啊！

　　金小雨：她早把微博密码改了，注册邮箱的密码都改了，我没有绑过手机，我上不去。

　　wtf：what the fuck！！！

　　应枫也不知道朝海到底要做什么，明明认识三年来，一直是个挺正常的女孩子。

　　应枫真的开始怕了，他怕朝海要把所有的微博都删了，微博上的照片，是群里所有姑娘辛辛苦苦跟着追前线拍到的，再由他一张张调色精修出来的。所有文案与数据，都是他们熬夜做出来的。那些微博，也是这八年来每一天每一天地积攒下来的！他亲眼看着这个微博号的粉丝，由一变为如今的一百多万。

　　应枫也快要疯了。

　　他联系不上朝海，微博还在一条条地变少。

　　朝海当时把自己的手机号码留给过应枫，应枫曾以为不会用到。如今好在还有这个手机号码，应枫深吸一口气，发短信，问她为什么，也问她到底要做什么。

　　对方毫无反应，而微博刚好删到朝海发微博的前一天。

　　至此，朝海发的所有微博都被删了。

　　wtf紧张道：她还会继续发疯吗？

　　应枫也不知道。

　　他也紧张到了极点，拿出手机，已经准备豁出去，直接给朝海打电话。

　　就在他将要拨出去的前一秒，朝海回了他的短信！

　　应枫手一抖，立即点开短信看。

　　朝海：微博号，我卖给哥哥的工作室了。哥哥的工作室一定会善待这个号，一定会做得比我们都要好。小雨姐姐对不起，辜负了你的信任。我太需要这笔钱，我要实现我的梦想。原本我以为事情不会败露，是我太蠢，对不起。我也想好好管理这个微博号，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

　　wtf：姐姐！朝海在自己号上发微博了！[图片]

　　应枫点开看。

　　朝海自己私人微博的微博也已删光，就剩这条她新发的：对不起小雨姐姐，对不起塔罗女王，对不起大家的信任。id自杀，我不会再出现在圈内。

　　应枫都想骂人了。

　　一句“对不起”就完事了？！

　　她卖了微博，拿了钱，走人就完事了？！

　　就她的梦想最重要？！

　　狗屁！

　　应枫已经顾不得会暴露自己，他给朝海打电话。

　　电话已关机，并且无论如何也再打不通。

　　所以，他和群里姑娘维护了八年，满是心血的微博，被一个人当做自己的私有物，卖给了工作室？

　　这个微博号，从来也不是物，它是所有粉丝的心血！

　　它是无价的！

　　它怎么能被卖！

　　它更是他应枫的生命。

　　从此以后，他竟然再也上不了“金澍宇宙应援会”这个号？

　　全他妈怪他自己！

　　他就不应该把这个号给别人，全怪他自己！

　　哪怕再忙，他也不该把这个号给别人！

　　他更不该那样轻信一个陌生人！哪怕他们在网上已认识三年！

　　应枫双眼无神，去看朝海的微博，下面的人全在骂朝海，还要她给个说法。

　　这些人，有金澍的粉丝，还有些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路人，也有金澍的黑。

　　应枫了无兴趣，他又回到“金澍宇宙应援会”的页面。

　　这个不是他的了。

　　往后，他再也不能用这个号发微博。

　　虽说这个微博回到工作室手中，似乎的确也不错，工作室应当也是看不下去朝海这样，担心影响金澍，才选择这种做法。

　　总比留在朝海手里被糟蹋强。

　　但不是他的了。

　　应枫的眼圈渐红。

　　金澍一下飞机就给小施打电话，问微博号的事。

　　小施这样那样说了一通，金澍特地问金小雨是否出现过。小施道：“没有，吵成那样，她也没出来，也没发什么微博。”小施开玩笑道，“最近常听说她已经退出饭圈了，老大别伤心。”金澍不靠粉丝吃饭，但是金小雨这样影响力大的粉丝，真要退一个，还是有些许影响的。

　　金澍笑了声，挂了电话，带人往外走。

　　他没给应枫打电话，怕打扰应枫睡觉。

　　他们最先下的飞机，又走vip通道，况且行程也是隐秘的，没有粉丝与记者在外面盯。坐飞机总归是不舒服的，一行人现下走路，都笑眯眯的，还不时轻松地聊着天。金澍走在最前面，步履匆匆，他急着回家。

　　来接他的车在地下停车场，他们到地下，找到自己的车。

　　金澍上了车，来接他的另一位助理先把要紧事说了：“老大，我今天去你家里拿了贝贝和应老师的证件。”

　　金澍点头，他又道：“已经去办了，你放心吧。”

　　“好的。”金澍拿出手机，打算去看看微博上的事，小施把应援号的账号和密码发给他了。不得不说，他莫名有些兴奋，因为这个号是应枫为他建的。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又立刻抬头，问助理：“那些证件，在你身上吗？”

　　“原件还在呢，我也复印了不少。都办好了再给你，老大要看？”

　　“嗯。”

　　助理从身后包中拿出一个牛皮袋，递给金澍：“给。”

　　金澍却忽而有些紧张，车子已经缓缓往外开，停车场内的灯不是十分亮，照得车内也是忽明忽暗。

　　金澍暗自吸了口气，打开牛皮袋，伸手进去，摸到身份证一样的东西。

　　他定了定，将应枫的身份证拿出来看。

　　稍显昏暗的光下，看到身份证上姓名一栏是“应枫枫”三个字时，他突然笑了一声。

　　其他人诧异回头看他。但是看了一眼，他们又赶紧收回视线，不敢再看。

　　一闪而过的灯光下，金澍的眼圈竟然红了！

　　太吓人了好吗！！

　　他不惜回去求金嘉月他们帮他在整个人口系统里找应枫，找了一年还不放弃，他几乎看过每个叫作“应枫”的人的照片，年龄相仿的，长相哪怕有一点相似的，无论多远，他甚至上门去见本人，却始终没有找到应枫。

　　最后，他想，应枫连见他都要戴口罩，不敢见他。怕是当年给他的名字，也是假的。

　　当时的绝望，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应枫这个人就那样地消失了。

　　他那天晚到一步，便要永久地错过应枫。

　　这不公平。

　　他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应枫这样的人，为什么不能让他永远拥有，他还什么也没说。

　　再与应枫重逢，他还是不明白为何当初始终没有找到应枫。

　　应枫的确叫作应枫，兴许还是他当年看漏了？

　　这些日子来，他也一直怪当初的自己，怪自己没有继续找下去，更怪自己眼拙。

　　尽管他来回看了无数遍所有叫“应枫”的人。

　　结果——

　　他的真名叫作应枫枫。

　　人口系统很严谨，搜什么是什么，不会出现相关名。

　　他当初若是聪明些，知道去搜一搜“应枫枫”，他们俩是不是也不至于浪费这么多年？

　　金澍心中很不好受。

　　时光与伤害，这两样东西，是世上唯二永远无法弥补的。

　　他用手摩挲着身份证上应枫微微笑的脸，忽然听到司机“哎哟”了声。

　　他抬头。

　　司机是个东北人，急起来说话就是一口东北味：“哎呀我的妈呀！大半夜的，这儿怎么还蹲着个人呢！”

　　其他人都被逗笑了，说道：“别气别气。”

　　金澍的情绪被打了个岔，望向车外，也想说句话，正好看到路边站起来一个人。

　　金澍眼前一花，立即道：“停车。”

　　“啊？”大家都很诧异，见金澍盯着车外看，车子开过了，他还回头。他们也纷纷往外看，司机更是急急停了车。

　　金澍推门就下车，往车后走去。

　　应枫站在路边，可怜看他。

　　金澍急步走到离他几步远的地方，与他对视，忽而想到两人的第一次见面。

　　应枫每次去见他，都戴口罩，可能以为他从不知道他的长相。

　　其实，早在那个雷雨交加的傍晚，只不过一眼，金澍就记住了那个孤零零而又傻乎乎站在广场中央，淋着暴雨，流着眼泪，伸手抹去脸上雨水，努力睁大眼睛看向自己的男孩子。

　　此时是冬天，没有雷，也没有雨。

　　此时更是孤寂深夜，而非闷热傍晚。

　　此时的他不是当年的金澍。

　　此时的应枫，更不是当年的应枫。

　　此时应枫的眼神却又奇异地与金澍脑海中，当年应枫的眼神完美重合。

　　“金澍……”应枫叫他的名字。

　　请问，你，你是叫金澍吗？——这是应枫第一次与他说话时曾问过他的。

　　绕了这么多年，他没有找到他，他也没有等到他。

　　但是他们就是又重逢了。

　　强要仪式感的自己，试图弥补的自己，真的很可笑。

　　金澍笑自己。

　　其实早就一秒也等不得。

　　金澍抬脚上前，走完剩下的几步。

　　“冷吗？”他问应枫。

　　应枫正要摇头，金澍已解开自己大衣的扣子，拉开大衣，伸手将应枫裹到怀中。

　　应枫连头都被闷在衣服中，显然很不解，摇了摇头，想要钻出来。

　　金澍却直接将自己的手臂也从衣服中解脱出来，将衣服往上移，连自己也完完整整地盖住。

　　衣服下，他低头吻住应枫想说“不冷”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