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47章

　　“这怎么可能做到, 她已经变成魃了！”

　　赤霄子这么说倒不是真的在质疑陆止，就像他不屑于被不如他的风水师质疑, 他也同样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质疑比他强的陆止。

　　但是, 成为魃便就如同已经流走的时间, 如同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回不了头，只有一条路可走。

　　如果说陆止能杀死魃，赤霄子肯定会相信, 因为他光是做到控制魃，就已经极为不可思议，而杀死比控制简单多了。

　　当年那个高人费尽力气杀了魃，成为了传说。

　　但传说本身就不现实, 是一种人们对未知事物的想象。

　　而陆止能杀死魃已经足够传说，他竟然说能将魃恢复，这比传说还不可思议。

　　赤霄子没法不震动，不狐疑, 不以一种探究的目光看向陆止。

　　“魃是由煞气积聚过盛而导致的变化，只不过魃的煞气不同于一般的煞气, 是由怨气化戾气，戾气化鬼气，鬼气化煞气，一步步演变而成，以至于比一般的煞气厉害许多, 极难对付。”

　　陆止根本没将他的质疑放在心里，就好像大人不会对孩童的为什么感到生气一般，耐心的解释。

　　“其实对付魃也好，魑魅魍魉也好，只要化消他们的煞气便可，与对付怨鬼、厉鬼是一样的道理。”

　　“化消.....？”

　　赤霄子怔怔的听着，好像白变成黑容易，干净变脏容易，而反过来却极其困难一样，化消比直接驱除困难许多，而且要花费极大的灵气和时间。

　　不过，赤霄子之所以感觉心情微妙，并不是他的能力不足以化消鬼魂的怨气戾气，而是他竟然从来没想过化消，从最开始，便认定了鬼魂必须灰飞烟灭，才是正经驱鬼手段。

　　因为他从来没有将鬼魂与人类相提并论过，但眼下他忽然明白了自己与陆止的差距。

　　“风水师的强大并不在于消灭多少鬼怪，而在于你真正能帮到多少人。”

　　南乘风深深的看着陆止，强大在于你真正能帮到多少人......

　　人皆有慕强之心，在外人看来，他是个绝对的强者，没人不敬畏他，崇拜他，恐惧他，而他亦同样像一个强者，麻木的没有感情，无懈可击。

　　可这一刻，南乘风却知道，能理所当然说出这句话，陆止才是真正的强者。

　　而他需要陆止，也心甘情愿做陆止最虔诚的信徒。

　　陆止的话给了赤霄子极大的冲击，不仅仅因为这句话沉沉的打击了赤霄子一直以来坚定的信念，还有一个让他无法置信的原因。

　　“对，我看得出来。”似乎知道他每一个想法，陆止开口印证了他的猜测。

　　赤霄子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脸上变幻莫测，最终化为惊惧。

　　九爷摇了摇头，对一个狂傲的人来说，让他知道自己只是大树面前的蜉蝣，真是最大的惩罚。

　　赤霄子感觉身体被全部抽干了力气，他多少年认定的死理，如今竟然成了他最致命的错误。

　　这比狠狠的打他一顿还让他难受。

　　陆止垂了垂眸，看也没看赤霄子，淡淡说，“她的骨骸在这房子里，你之前见到她的时候，将她的骨骸挖出来埋好，她的怨气自然会消失，那位叔叔的女儿也自然会康复。”

　　赤霄子是再也说不出一个字，这么简单的事情，让他办成了这样，他简直....

　　赤霄子一瞬无地自容，灰败颓废的摇了摇头，深叹自己的愚蠢和刚愎自用。

　　陆止没有再理会他，转身看向殷殷期待，怀抱最后一丝希望的付谦。

　　“我能化消你母亲的煞气，包括她之前积聚不散的怨气，让她成为普通的鬼魂，让她投胎往生，开始下一段新的人生。”

　　救母之恩深重如海，付谦忙不迭的点头致谢，感激之情言语难以表达，只知道不住的说，“谢谢，谢谢您大师！”

　　“不过，恢复之后，她仍旧是鬼魂，不是人类，如果你长时间和她在一起，必定会影响你的寿命，这一点，我要和你说清楚。”

　　付谦微顿，瞬间明白自己的想法被陆止看穿，这理所当然的认知，没有在他心头停留片刻，他知道陆止理所当然拥有这样强大的能力。

　　“大师我不怕，为了我妈我什么都不在乎，我只想见我妈。”付谦坚定的说，恨不能将心挖出来证明自己的决心。

　　这一刻，除了母亲，他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要，可以为了这个念头去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

　　陆止点了点头，没有对付谦的执念做任何指摘，孩子想要妈妈陪在身边，天经地义，尤其因误会分开十几年的遗憾，更加理所应当。

　　“我今天临时来，也没带法器，把你的借我用用。”陆止转身对一脸苍白，生无可恋的赤霄子开口。

　　赤霄子惶然中听见这句话，猛地一惊，这....难道他要用别人的法器来化消魃的煞气？

　　法器就像侠客的剑，是赖以生存，相依为命的器物，并且要做到灵剑合一才能发挥最强的实力。

　　并且，法器认主，别人就算拿回去，也要花上数年时间磨合，直到将法器原主人的痕迹全部抹去，才能为自己重新所用。

　　可陆止不仅没有固定法器，还能随便把别人的借来用做这种极不可能完成的事。

　　赤霄子脑中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仿佛循环，打击他仅存的观念：他到底有多强.....

　　陆止接过赤霄子双手奉上的法器一看，他连法器用的都是法鞭这样杀气大的除魔器具。

　　“你的法器戾气好重，怪不得你人这么偏激。”陆止皱了皱眉。

　　法器并没有任何问题，但显然赤霄子用这个法器驱除了不少厉鬼，以杀止杀，或许是最简单有效的办法，但却不是最好的办法。

　　赤霄子一怔，从没想过自己竟然会受到法器的影响。

　　他脸猛的一红，只有最低级的风水师才会收到法器影响，他内心的偏颇狂傲，竟让他犯下了这种低级错误。

　　赤霄子难堪的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只能低下头，红着脸站在原地反省。

　　陆止拿出一张符纸，在手里紧紧一揪，手张开后，符纸竟然变成了细碎的金色粉末，他将粉末从上至下的洒在法鞭上。

　　法鞭忽然如同一条蛇蜿蜒的抖动起来，面对这超现实的事情发生，众人心惊肉跳，富商更是远远的躲开了一段距离。

　　法鞭的异动不过几秒便停了下来。

　　其他人或许只是看见法鞭自己动了起来而惊异不定。

　　但与自己法器心有灵犀的赤霄子，却能明显感像原本燥热的心被清凉的泉水浇灌洗涤了一般，立刻变得沉静安逸，得到了升华。

　　赤霄子今夜见证的奇迹已经足够多，早已没了任何想法。

　　此时只是盯着陆止，仔仔细细看他每一步动作，就好像一个一心学武的孩子见到天下第一的武功时，不由自主的想要学上一两招。

　　但无奈基础太差，什么也不可能偷学，但只是能亲眼目睹，便是最大的财富和收获。

　　陆止甩了甩法鞭，现在好用多了，戾气那么大，伤人伤己。

　　他做完这些走到南乘风面前，“魃煞气太强，我怕一旦有一丝一毫没有收住会流出去伤害无辜的人，你来帮我压个阵，有你在，煞气不敢妄动。”

　　南乘风毫不犹豫的点点头。

　　申特助担心，“陆大师，这会不会伤害南总的......”

　　他话未说完，被南乘风瞪了一眼，立刻收回。

　　不管会不会，陆止开口，南乘风就一定要做到。

　　“不会，当然不会。”陆止对南乘风和申特助笑了笑，让两人安心，“伤害乘风的事，我也不会做呀。”

　　南乘风心一动，指尖微微轻颤。

　　“你们南总命格非常强悍，谁见了都要躲，放心吧，没事的。”陆止又补了一句。

　　申特助连忙点点头，“好的，那我就放心了。”

　　南乘风凝视在陆止身上的眸子深了深，眼底浮现出一丝意外的欣喜，回味无穷。

　　九爷抿了抿唇，即便是这方面，他也不如南乘风能帮到陆止吗....

　　他没有打扰陆止，独自按下这种让他不悦的认知。

　　陆止将法鞭朝被固定的女人甩过去。

　　付谦心猛地一抽，差点哭喊出声，请别伤害我妈！

　　但却见鞭子抽在女人身上并没有将她打得皮开肉绽，而是将她缠了起来，女人依旧在嘶吼，但显然没有因为法鞭受到什么伤害。

　　陆止闭上眼睛，低声念起了咒语。

　　赤霄子竖起耳朵，听得格外仔细，却竟然听不懂他念得究竟是什么，只因学过一些上古用语，勉强认识一两个字。

　　上古驱魔咒，他难道是传说中的逍遥派的人？！赤霄子惊疑不定。

　　什么叫有眼不识泰山，赤霄子如今完完全全体会了个够本。

　　在陆止念的咒语声中，女人的身体不断扭动挣扎，而她身体上浮现的黑气仿佛被咒语从体内抽了出来，想要四散逃开，却被法鞭牢牢吸附在鞭子上。

　　付谦瞧着母亲惨叫、挣扎的样子心疼的受不住，狠狠咬了咬牙才没有迈动脚步。

　　他相信大师，并且只能相信大师，如果大师都不能让他们母子团聚，那他的母亲就要真的彻底消失了。

　　他一定要相信大师，付谦告诉自己，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随着黑气悉数被抽出女人的体内，女人的尖叫声逐渐变小，她的身体也恢复了之前的沉静温柔的模样。

　　“妈！”付谦大喜过望，激动的大声嘶喊，好像要把之前所有的恐惧都喊出来。

　　女人睁开眼见到付谦，顿时露出了笑脸。

　　她方才见到为了救自己被赤霄子推倒在地的付谦，付谦痛苦的样子瞬间让她想起了自己死后，只能眼睁睁看着付谦被贱女人打的摔倒在地，却无法做任何事，只能无助的痛哭。

　　那一瞬，她急火攻心，只觉得身体里源源不绝的力量涌来，只有一个执着的念头，便是保护好儿子，绝对绝对不能再让任何人伤害到儿子一根手指头。

　　力量集聚到一听程度后，女人失去了意念，忘记了一切，像永久被深藏在了另一个人格下沉眠，永无苏醒之日。

　　直到刚刚，她竟然恢复了意识，渐渐苏醒过来。

　　她睁开眼看见身体上缠绕的法器，看见念咒语的陆止，又看了眼欣喜对他微笑的付谦。

　　一瞬明白过来，这是个好人吧，他是要超度自己吗？自己犯下了大错，为了报仇伤了人，是不是要受到惩罚魂飞魄散了？

　　女人没有怨愤，她只觉得自己所有的怨怒，悲愤，都逐渐的淡化，消失。

　　因为她看见了完好无损的付谦。

　　对她来说，只要儿子没事，就是她最大的心愿。

　　她这辈子命苦，早年被娘家拖累，还被亲弟弟害死，唯一的遗憾是不能陪在儿子身边，好好看着儿子长大。

　　只可惜，她已经没有来世去弥补了。

　　身体越来越轻，甚至连羽毛都比她有重量。

　　女人意识到自己即将消失，没有一丝一毫的难过，只是看着付谦，满心的欢喜。

　　上天仁慈，看在她苦守在这屋子十几年的执着，让她再次到儿子，她满足了，虽然时间短暂，也足够她不留遗憾的离去。

　　“以后你好好照顾自己，一定要健康平安，妈妈不管变成什么样，都会守着你。”

　　女人的嘴唇微动，她的声音不大，却寄托着她最深的心愿和意念，足以让所有人动容，甚至泪目。

　　甄松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抹了抹眼泪，申特助拍了拍他的肩，甄松忙笑道，“没事，就是想我妈做的菜了。”

　　申特助微微笑了笑，目光悠悠，他也好久没回家了。

　　他一直觉得给父母钱让他们想要什么有什么，想去哪里玩去哪里玩足够孝顺，这一刻，他却觉得自己很过分。

　　今晚回去给父母打个电话吧。

　　“呜呜呜呜呜呜。”

　　甄松和申特助转过脸，就看平日里凶神恶煞的光头男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太感人了，我想我妈了，呜呜呜呜呜。”

　　甄松见了立刻拍拍光头男的肩膀，“Head哥，别难过了。”

　　“又不是没妈，嚎什么，少咒阿姨。”九爷甩给光头男一个白眼。

　　光头男一怔，忽然想起九爷是孤儿，一出生就被萧老爷子抱回来的事。

　　他知道九爷也在触景伤情，忍不住哭得更加厉害，“九爷，呜呜呜呜呜。”

　　九爷本来心里还一阵酸涩，听见他哭，顿时来了气，“哭什么，我还没死呢。”

　　光头男点点头，只能咬紧了嘴唇，“九爷您一定长命百岁。”

　　“那当然。”九爷哼了一声，怔怔的望着陆止。

　　“止止说过我会长命百岁，我一定能长命百岁。”然后，一直一直陪在他身边。

　　南乘风深深的看着陆止，坚定的站在他身后，好像这就是他最想要做的事，好像天地万物，都抵不过他一个背影。

　　付谦双手合十，心中紧张的祈祷。

　　“不要难过，不要难过....”女人感觉身体越来越轻，知道自己即将消失，虽然不舍，却仍旧对付谦挤出笑意。

　　“你一定要幸福啊，谦谦。”

　　女人说完，只觉得身体已经完全没了重量。

　　要走了吧。她知道，真是舍不得儿子，但这也没有办法，只能这样了.....

　　“妈！”

　　在陆止收回法鞭后，付谦立刻扑了过去，可手摸过去却从女人的身体穿了过去。

　　他惊慌的看着陆止，“大师，大师这是怎么回事？”

　　“鬼魂原本就没有实体，她是因为怨气太重才凝结成实体，也正因为如此，才会受刺激后变成魃，她不是人，没有是实体对她才是好事。”

　　“多谢大师。”付谦听完才放了心，看着女人如过去他记忆里一样，忍不住笑道，“妈，妈，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女人以为自己已经消失，却听见儿子的呼唤。

　　茫然的睁开眼看着付谦，又看了眼自己的手，“谦谦？我....我没有魂飞魄散？”

　　“是大师，是大师帮您恢复了。”付谦激动的指了指陆止。

　　女人大惊，立刻朝陆止道谢，“大师，多谢您大师。”

　　陆止摆摆手，对女人说，“你现在就是普通鬼魂，没有任何怨气，按理说应该直接去往生投胎比较好。”

　　女人一听急道，“大师，我想陪在儿子身边可以吗？”

　　付谦也道，“大师，有没有办法让我母亲留下？”

　　“留或不留，本就是你们自己意愿决定。”陆止道。

　　这毕竟不是神话世界，没有天庭也没有地府，一般鬼魂自然死亡没有任何怨怒，会直接投胎转生，而留下的基本都有未了的执念，便会有风水师和天师来处理。

　　有的风水师选择消灭，有的则会选择超度，甚至更有人会将鬼魂修炼至煞来增加自己的修为。

　　所以风水师的善恶便至关重要。

　　“但你若果长留在世上，肯定对你的魂魄造成影响，弄不好无法转生投胎，你要想好了。”陆止对女人道，又看向付谦。

　　“我不怕。”女人坚定的回道，只要能陪在儿子身边，她可以接受。

　　“你虽然因为童年事情导致性格扭曲，但毕竟做了很多伤害别人的感情的事，只怕这辈子在感情方面都不得善终，这是你的因果。”陆止道，将一切交代清楚。

　　付谦微微一愣，点了点头，“这是我的报应，我愿意承受。”

　　陆止点点头，“多做善事，为自己积福，兴许能减轻你们的因果，改变你们的命运。”

　　陆止边说边用符纸将法鞭上的煞气和怨气都吸收后，将符纸烧成灰烬，然后将法鞭扔回给赤霄子。

　　付谦看着女人，“妈，太好了。”

　　女人抱住付谦，虽然付谦什么都感觉不到，也抱不到她，但他只要能见到母亲，就已经太过满足。

　　母子重逢画面太过温情，让赤霄子涨红了脸，低头不敢看任何人一眼。

　　陆止的话言犹在耳，给了他最深刻的一堂课。

　　忽然，一个人影闯了进来，众人侧目望去。

　　赤霄子见到来人大惊。

　　“师叔？”他师叔怎么来了？

　　他怔怔的看着自己最崇拜的人走进来，那一瞬，五味杂陈。

　　难道师叔是看见直播来抓他的？

　　这是嫌自己给门派和风水协会丢人了吧，哎....都是他咎由自取，怪不得别人。

　　平日里最喜欢站在师叔身旁的赤霄子，此时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甚至害怕师叔看见自己的脸。

　　为了得到师叔肯定的目标，也在这一刻变成了他最深的笑话。

　　赤霄子做好了准备等待着师叔的责骂，却不想，师叔看了他一眼便收回视线，目光继续在众人里搜索。

　　忽然，赤霄子见师叔满脸欣喜的朝陆止跑去，激动兴奋的大喊一声：

　　“师父！”

　　“师父？”

　　赤霄子目瞪口呆的看着自己平日里严肃的师叔，像一个大狗狗一样蹭到陆止身边讨好，顿时感觉世界裂开了一道道碎影。

　　什么？陆止是他师叔的师父？！

　　那陆止岂不是——他师公？！

　　而他昨天居然对自己的师公说了“风水不是过家家”？

　　天啊，赤霄子想要对天长啸。

　　杀了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