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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57章

  事情说清楚之后, 夫妻两个明显没有之前那本紧绷,虽然依旧不会把负面情绪带到他面前,但也不会什么都要瞒着。

  偶尔看他状态好,还会一起坐下来讨论下病情。

  之前的药物与放射治疗还算有点成果,伊舟的病情被初步控制住, 没有再继续恶化。

  当医生来通知这一消息的时候, 夫妻两个当场便抱在一起痛哭起来。

  自从伊舟生病之后,他们两个看了许多有关白血病的资料, 每次看到那些病人中后期的样子, 心里便愈发痛苦, 现在有了个勉强算不错的消息, 他们心中也算有了一点慰藉。

  相比于激动的两人,伊舟却没有任何感觉。

  自从入院之后他就一直这样,不主动也不消极,按部就班跟着做各项治疗,但偶尔医生或者夫妻两个过来说一些好消息的时候, 他也不会觉得多兴奋。

  仿佛所有的事情都早已经有了答案, 不值得他多做期待。

  伊舟靠在床上,仰头看着医院天花板上有点泛黄的灯罩, 心里没什么波动。

  反正总要死的。

  这种感觉来的毫无缘由, 却让他无比坚信,他虽然想活着, 但并不畏惧死亡, 仿佛死亡对他来说, 还算个不错的事情。

  身体滑进被子里,伊舟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房间里其他人的声音成最好的催眠曲,没一会,他就陷入睡眠中。

  伊舟在医院住了一个月了。

  这段时间夫妻两个似乎很忙,忙的来看他的时间都少了不少,但脸上的气色却显而易见的比之前要好,仿佛有什么喜事发生。

  他有些好奇,但每次开口询问,都被两人打岔过去。

  日子一晃又是十多天。

  又一次在高烧后醒来,身体的虚弱还为消尽,五感渐渐归位,房间里其他人的声音传入二中。

  “这下太好了,多亏了您从中做工作。”

  “都是应该的,本身捐献者那边也有意愿,所以我们工作就要好做不少。”

  “总之不管怎么说,这个恩情我们会记一辈子!”女人声音很是激动。

  伊舟听的云里雾里,开口叫了声:“爸、妈。”

  见他醒来,房里的人都凑了过来,脸上俱带着显而易见的喜色。

  “舟舟,我们给你匹配到合适的骨髓了,等你身体养好一点就可以做手术,你高兴吗?”伊妈妈拉着他的手,嘴角的弧度怎么也拉不下去,说着说着她眼里又溢出泪水,不过这次却是高兴的。

  伊舟手被握得很紧,心里没有丝毫与高兴有关的情绪,只有无尽的疑惑。

  似乎在原本的发展中,不应该出现这种结果。

  转头看向旁边的几人,他略有些迟疑地开口:“配对成功了?”

  “是啊,骨髓库里有跟你吻合的,人家本来家里不同意,现在已经做好工作了,等身体检查通过就可以移植。”这次是伊爸爸抢到了话头,这个男人在短短一两个月的时间里苍老了许多,两鬓都生出点点白发,不过他现在的表情是轻松的。

  面对儿子,他露出这段时间一来第一个真心笑容:“等你做完手术就可以痊愈了,咱们再也不用来医院,好不好?”

  痊愈啊……

  这个词突然出现,在他毫无准备的时候。

  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大,眼前的景象仿佛是被人篡改了剧情的闹剧,让人感觉不到一点真实感。

  但对着面前几人真心实意的兴奋,其他的话伊舟一句也说不出,在伊妈妈问他高不高兴的时候,他愣了下,点了点头。

  骨髓移植要在他身体情况良好的时候进行,这段时间他的身体被严密监控,有任何不舒服都会被第一时间处理。

  那位捐献者已经来了,是位二十多岁的少年,长得不错,看起来便充满活力。

  三天后就是医生们选定的日子,伊舟要进行全身的脏器检查,服用不会被肠道吸收的抗生素,做好一切准备之后,他会在几天后被推进手术室。

  房间里的灯被早早熄灭,明天就是手术的日子,手术前要除掉全身的毛发,需要早起。

  伊舟往下缩了缩,把被褥盖到下巴上,微撅起嘴。

  要成光头了,会不会很难看?

  这个问题他没有问出口,房间里另一个人自然不会回答。

  带着对未来的一丝恐惧,伊舟渐渐陷入沉睡中。

  大概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刚睡着没多久,伊舟又做梦了。

  梦境里是一栋充满古意的房子,房子里的摆设并不多,却样样精致。

  伊舟试了试发现动不了,也不在意,就低头对着桌脚的雕花发着呆。

  在他研究上面纹路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你怎么还是秃的?”

  那声音似乎听过无数遍,光是听到他故作惊讶的语调,伊舟就能描绘出他现在的样子。

  肯定装着一副惋惜的表情,其实眼底明晃晃的都是笑意!

  就知道拿他打趣!伊舟哼了一声,有些恶狠狠的想,等他厉害了,一定要把仇全报回去!

  这么想着的时候,那道声音又传了过来。

  “怎么不说话,生气了吗?但是你秃了也不能怪我啊,又不是我让你秃的。”

  就是怪你!没有你我才不会秃头!

  有关于到底秃了还是光头的疑惑被他抛在一边,伊舟心中忿忿地想到。

  他不服气的想要反驳,但出口又是一阵“嗯嗯”声。

  这是怎么回事?

  他心中惊讶,头顶却突然压下一个什么东西,有点像人的手。

  耳朵被人抓住揉捏的时候,伊舟突然发现自己能动了,他猛地甩了甩头,把在自己头上作乱的手甩了下去。

  头上的重压消失,随后一双手托住他,把伊舟从地上抱起来,顺便还给他转了个面向。

  伊舟终于见到那人的样子,与他想象中一样,果然眼底带着笑,还偏要装作无辜的样子说:“怎么又恼羞成怒了?你秃了我也不想见到,毕竟你太丑了的话我也会丢脸的。”

  虚伪!伊舟翻了个白眼,伸爪子在他嘴上拍了下。

  爪子还没收回去就被人握住,那人揉着掌心的软垫,突然把他的爪爪凑到嘴边亲了口。

  他表情变了变,长叹了口气:“快点回来吧。”

  回来?什么回来?

  伊舟“嗯”了一声,想问问到底回去哪里,话刚出口,眼前的景象就越来越模糊,空间一片片破碎,唯独不变的,是那人盯着他的眼睛。

  带着太多的情绪。

  伊舟一下从梦中惊醒,梦里的情况已经记不清楚了,唯有情绪残留,还有那人的一声:“快点回来吧。”

  “要回去哪?”他有些茫然的又问了一遍。

  “怎么了?”旁边陪床的伊爸爸被他的声音惊醒,连忙起身过来问道。

  大概是因为没睡醒的原因,他脸色显得有些阴沉,说话的语调倒是与之前一样:“舟舟你刚刚说要回去?是回家吗?”

  对方脸上带着担忧,但眼底却没带上任何情绪,伊舟看了许久,才点了点头:“嗯,想回家了。”

  说完这句话,他打了个哈切:“刚刚做梦梦到回家了,然后梦就醒了。”

  “放心吧,很快我们就能回家了。”床边的男人摸了摸他的脑袋,力道如一:“等咱们回家了,我给你做一桌子好吃的,还有你最喜欢吃的红烧肉。”

  伊爸爸厨艺不错,特别是红烧肉,做的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在没生病的时候,伊舟一个人能吃半碗,在他的食谱上当之无愧位列第一。

  但听到父亲的话,伊舟脑海中浮现的确实另一种景象。

  那是盘坐在地上的人,怀里抱着一只团子,正把刷上蜂蜜的烤肉味道团子嘴边。

  人影看不清面容,却觉得很是亲切,反而身边的父亲,让他觉得有些陌生。

  不敢再深想,伊舟重新躺回床上,声音带着点困意,软软地说:“我想要睡觉了,爸你也去睡吧。”

  “我看着你睡着再去。”伊爸爸没离开,他面上含笑,眼睛一直没离开过。

  “那好吧。”伊舟应了一声,没有再圈,他闭上眼睛,任睡意把自己侵蚀。

  后半夜他睡的不太好,床边的目光如影随形,从未离开过。

  第二天伊舟醒来的很早,他刚从床上坐起来,医生就带着几名护士进门。

  后面跟着的伊妈妈手上,则捧着很多的衣服。

  这是要给他穿的无菌衣,从上到下一共两套,进一扇门脱一层,最后再穿上给病人准备的手术服。

  对于全身毛发的处理还有各个地方的清洗是护士来做的,这些事情他早就被告知过。

  但作为一个十几岁的大男孩,就算做足了心里准备,对于要把私处露在异性面前,伊舟还是觉得万分尴尬。

  还好医生过来并没有立即让他跟着护士们去做前期准备,而是拿出一份手术同意书,让他签字。

  “签了这份同意书之后,咱们就可以做手术了。”医生笑着说。

  伊舟接过那东西,神情微愣。

  这份东西,有些不正常。

  一般来说,在病人意识正常的情况下,手术会经得病人同意之后,由病人与亲属或关系人一同签字,但伊舟手上的这份,却只有他一个人签名的地方。

  家属呢,难道不需要吗?

  见他不动作,旁边医生开始催促:“怎么不签?早点签字我们才能早点做手术,难道你不想回家了吗?”

  听到医生的话,旁边的伊父伊母也上前。

  “舟舟你快签字吧,签完字咱们做完手术就回家,你昨晚不是还说想吃红烧肉吗?”

  “对啊舟舟,回去让你爸爸给你做一锅红烧肉,让你吃到饱。”

  三个人轮流相劝,最后,甚至连护士也上来,一起过来相劝。

  “你快签字吧!”

  “快签字吧!”

  “签字吧!”

  “签字!”

  “签字!”

  “签字!”

  一声声在他耳边回响,声音罗织到一起,让他分辨不清谁对谁。

  面前的人表情渐渐重合,眼里露出急切的光,像守在猎物面前,看着他咽气好吞噬殆尽的野兽。

  伊舟抬起右手,放到同意书上。

  那些人突然就安静下来,紧紧盯着他的笔尖,眼底露出渴望。

  伊舟却没有继续动作,在那些人要忍不住的时候,他突然放下笔,抬手捂住脸,一幕幕画面闪现在他的脑海里。

  有男人给幼崽喂食的,有教他认字的,有抱着他玩闹的。

  画面渐渐变换,里面的幼崽变成了人,从只比男人小腿高一点,到长及腰部,再到胸口、肩膀。

  最后的画面是一个山脚下,山脚有许多人,他被另一人护在怀里,周围罡风凌冽。

  那人抬手摸了摸他的头,轻声说:“别怕,我很快就来。”

  画面中的男人一直看不清面容,但熟悉感却是真实存在,有什么话想要说却想不起来,直到那人最后一句话开口,那铭记于心的称呼才脱口而出。

  “师父。”

  他终于全部想起来了!

  听到这个称呼,房间里静默了一瞬,随后声音又开始加大,一句接着一句。

  “舟舟你别胡思乱想,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做手术。”

  “难道你不想继续活下去了吗?”

  “你要是死了,爸爸妈妈该多么伤心。”

  “这种叫不孝你知道吗?!”

  “你死了妈也不想活了,我陪你一起去。”

  声音越来越急切,也越说越严重。

  伊舟放下盖在手上的脸,面向看些已经看不清面容的“人”。

  “手术我不做了。”在那些狼一样的眼神中,他开口说:“我很庆幸能托生在我原来的家里,享受父母十几年的宠爱,但那个我已经死了。”

  “如果有可能,我会回去看看我的爸爸妈妈,但不是现在。”周围的画面越来越模糊,隐约还传来几声咒骂,伊舟抬手撕碎那张手术同意书,开口道:“不是在你给我编织的幻境中。”

  纸张碎末被吹散,周围画面崩坏的越来越快,一阵强光照来,伊舟被刺得闭上眼睛,身体的虚弱感消失,一阵阵暖流涌进体内,融进血肉,让身体变得愈发强悍。

  耳边传来一声剑鸣,伊舟睁开眼睛,他还在那个灵泉旁边,周围是被雷劫洗劫过的景象,揽月散落在身旁,离他不远处,站着个白衣修士。

  身体中的暖流还在,天空劫云渐渐消散,露出云朵后面的阳光,重新照耀天地。

  男人走近,弯腰把他横抱起来,动作温柔。

  伊舟抬起胳膊捏拳,感觉身体有使不完的力量。

  他靠在那人胸口处,开口说道:“师父,我好像在刚刚又变厉害了一点。”

  旁边的人答:“那是渡劫之后天地予以修士的奖励。”

  “这样啊。”伊舟放下手,放在身下的胳膊上:“那最后一下是心劫吗?”

  “对。”

  “我是不是过了很久?”

  “也没有很久。”司恒垂下眼,从上往下看,能看到少年纤长的眼睫,和经过雷劫后黑乎乎的脸蛋,他说:“不过两个时辰。”

  “竟然才这么会功夫!”伊舟惊叹:“我在幻境里面呆了两个多月呢!”

  男人把徒弟身上的碎布清除,把人重新放进灵泉中,轻笑道:“幻境时间与现实时间不一样,你走了那么多次问心路,还瞎惊讶什么。”

  “那不一样啊。”伊舟鼓了鼓嘴反驳,却又说不出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司恒鞠起一碰水,把他半边脸上的黑灰擦干净:“闭眼。”

  “哦”伊舟闭上眼,感受对方在他脸上的动作,当手指划到唇边时,他突然开口:“师父。”

  “嗯?”

  伊舟问:“你不问我心劫看到了什么吗?”

  “你想说的话自然会说。”

  心劫所代表的,都是修士最渴望、最恐惧、或者最遗憾的事物。

  虽然这次安然度过,代表着他的心境更加圆满,但不代表把那些事情重新说出口,修士会毫无感觉。

  伊舟说:“我看到你把握头顶上的毛剃了,然后骗我说是秃了,还怪我长得不好看。”

  脸上的手指几不可见地停顿了下,岸上的人表情沉稳,眼也不眨地说:“幻境的事情当不得真。”

  “可我还看到你给我烤肉了啊。”

  “那东西自然真真假假让人分不清楚才好。”脸上的手指划到脖子上,男人开口道:“可以睁眼了。”

  “哦”伊舟刚一睁眼,就转头盯着司恒,想在他脸上发现类似于羞愧的表情。

  然而他失败了,司恒面色一如往常,什么东西都看不出。

  对方手指捏在他下颚上,强硬地把他的头掰回去:“这么扭着洗不干净。”

  “可这明明一个小法术就能搞定的事情。”伊舟嘟囔着,说话的时候喉结在男人手心滚动:“师父你偏那么麻烦。”

  脖子上的手撤走,头顶被人敲了下,司恒淡淡的说:“剩下的自己洗,不许用法术。”

  早就被各种法术样惯了的人哀嚎一声,撅着嘴不干:“为什么不能用法术!”

  “这是对你不尊师重道的惩罚。”

  “谁说我不尊师重道了,就会给我扣高帽子。”伊舟愤愤不平,又不能真的像个黑炭一样滚出去,只好不清不愿开始给自己搓洗。

  他洗的时候司恒就在旁边看着,在他洗到肚子的时候突然开口问:“你的心魔就是这个?”

  “什么?”伊舟愣了下。

  “心魔就是秃头吗?”司恒问。

  他的神情很认真,原本以为只是在刚捡到徒弟时的一时兴起,若无人提起他都要忘得差不多。

  但若是真的因为他一个动作,成了徒弟的心魔……

  光是想想,司恒就后悔不已。

  男人眉头微皱,眼底带着悔恨,让原本准备胡说八道一番的伊舟突然就住了嘴。

  “不想提就不说了。”见他这样子,司恒心中愈发肯定自己的猜测,用比往常更为轻柔的动作揉了揉徒弟的发顶。

  “心劫跟这个没关系。”伊舟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下定决心,说了一个故事。

  那是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没有灵气,没有修士,却有着修真界许多没有的东西,望着徒弟神采飞扬跟他描绘那个世界的重重景象时,司恒眼底暗色渐深。

  “我有个书柜,里面放着全是收藏的手办。”说到自己的爱好,伊舟有点卡壳,想各种比较贴近的东西来形容他的爱好:“手办就是一个你很喜欢的东西,比如妖兽啊或者是人啊,把他们做成模型收藏起来,就这么点大。”

  伊舟用手比了个高度:“有些手办还可以动,不过那些价格太贵了,我都买不起。”

  他说这些的时候,没注意旁边那人的表情,司恒听完形容,把徒弟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嘴角突然多了丝笑意,肯定道:“那确实很有趣。”

  伊舟睁大眼,有些兴奋:“我也觉得特别有趣,看到它们心情就能变好!”

  说到这里的时候伊舟情绪开始低落下来:“可是我爸妈都不让我玩这个,后来我生病,就没有再看到它们了。”

  伊舟对他的病形容很少,不过三言两语,但光是这寥寥数语,也能窥得他的痛苦。

  脸颊边多了只手,大拇指放在自己眼角,伊舟抬手覆上去:“师父我又没哭。”

  “嗯。”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生病之后我爸妈就很痛苦,我妈一见到我就要偷偷去哭。”他努力若无其事地说:“本来他们还想给我生个弟弟/妹妹的,因为生病那个事情也耽误了,不知道我死了之后他们有没有生。”

  心劫过后,原本被尘封的记忆全部苏醒,伊舟甚至想起很久之前走问心路时看到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个葬礼是冥冥之中让他回到另一个世界,还是只是普通的幻境,不管是哪一种,他都希望他的父母能长命百岁,平安喜乐。

  “师父。”伊舟握紧颊边的手:“我还有机会回去看看吗?”

  “会的。”司恒反握回去:“飞升时会破开两界之门,说不定就有机会到达另外的世界。”

  伊舟在他手上蹭了蹭,叹了口气:“飞升啊,那还有好远。”

  “就如幻境与现实,如仙界与修真界一般,不同的世界时间也不一样。”水面荡起波纹,一个身体从后面把他环抱住:“不用着急,我会一直陪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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