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周哥番外

第85章 周哥番外

　　对于小时候的事情周哥儿很模糊, 哥哥离开的时候他只有五岁，太小了。

　　他只隐约记得自己有个很厉害很强壮, 很宠他的大哥, 隐约记得逃荒的路上他总不会饿着, 大哥总会有办法给他带吃的东西回来，时刻把他带在身边以防他被那些饿得眼睛发绿的难民偷去煮来吃了。

　　后来他们就逃到了石桥镇, 大批的难民涌入石桥镇求生活，镇上找不到生计, 哥哥带着他去了柳树村，帮村民干活换取食物。

　　他们找到了一户好心的村民请他哥哥干活，对方也姓周，和他们有缘分, 那户人家的爷爷很好, 每天哥哥去干活的时候都让家里的女人带着他，偶尔还会给他糖吃，甜甜的真好, 比逃难路上的树根好吃多了。

　　但是忽然有一天，周爷爷浑身是血的被抬了回来，而哥哥不见了人, 村民告诉他，说他哥哥去了很远的地方, 要好长一段时间才能回来。

　　其实他知道，哥哥没了，就像爹娘没了一样, 他永远都再见不到哥哥了，他听见旁边有人小声说“周大牛掉山崖下面去了，尸骨都没法找”。

　　他哭了，他不想永远都见不到哥哥，他只有哥哥疼他。

　　可是哥哥....真的再也回不来了，因为哥哥死了，他知道死是什么意思，尽管当时他很小，可他就是知道。

　　后来周爷爷收养了他。

　　哥哥刚离开的时候，周爷爷时常抱着他哭说对不起他，哥哥是为了救周爷爷没的，周爷爷心里难受，对他很好，比对自己的亲孙子还好，他有新衣服穿，有饱饭吃，谁欺负他周爷爷都会给他做主。

　　但是周爷爷身体不好，没多久也走了。

　　之后没人再疼他了，周奶奶不喜欢他，让他从舒服的房间搬到了柴房去住，吃少少的饭，干重重的活，他好害怕，他没那么大的力气去种田，可是周奶奶说要是他不干活就不能吃饭，会把他赶出去。

　　他不想离开，他也不知道去哪儿，那些逃荒的难民都还在，他们找不到活干就躲在山里，躲在树林里，专抓落单的小孩去填饱肚子，哥哥给他说过，他们要活下来，他不能单独出去。

　　他努力的干活，努力的听周奶奶的话，可是周奶奶就是不喜欢他，说他是个丧门星，赔钱货，一生气就会拿柳条抽他，好疼，他又想哭，可是他不敢，哭了周奶奶会打得更重，他只敢偷偷的跑到河边的芦苇丛躲着，那样就没人看见他哭了。

　　“喂，你谁啊？你干嘛坐在俺的芦苇床上，你快出来，这可是俺中午休息睡觉的地方，你坐了俺睡哪里啊.....”

　　忽然，他听到有人在说话，然后衣服被抓住，他就被人拎了起来。

　　抬起头是个大哥哥，长得很壮也很凶，大哥哥很生气，说他占了他的地方，把他拎在半空，他的脚都沾不到地。

　　“我，我不是故意的，呜呜.....”

　　他不是故意占别人的地方，他就是看见这里芦苇压得厚厚的，坐着特别舒服，他，他就在这里坐了一会儿，可是这个大哥哥看上去好像很生气，他害怕，他又哭了，他是个爱哭鬼，哥哥以前常这样说他，他记得。

　　“你哭啥啊？俺就问问你，你，你别哭了，俺让你坐就是了。”

　　那大哥哥看着壮看着凶，但其实并不坏，看他一哭好像就有点慌了，赶紧把他放下来，摸摸脑袋有点虎头虎脑的。

　　可是他止不住哭，他刚才才挨了柳条抽，刚才大哥哥拎他的时候扯到他伤了，好痛，他忍不住眼泪。

　　“你咋还哭？你快别哭了，等下俺娘看见还不定以为俺欺负你了呢，给，俺刚才摘的果子，你吃了不许再哭，俺的芦苇床可舒服了，俺让你坐，你摸摸，结实舒服吧，嘿嘿.....”

　　许是看他一直哭，大哥哥着急，把他抱到芦苇垫子上重新坐下来，还掏出果子给他吃，不由分说的塞到他嘴里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小果子酸酸甜甜的好好吃，他一下子不难过了。

　　大哥哥看他喜欢，跟他说了句‘坐着别走’跑出去一会儿，又用衣服兜了一大堆回来叫他吃，一边吃还一边跟他说话，问他是哪儿的人怎么没见过他？他长得真可爱干嘛坐在这里哭啊？

　　“...俺叫张大柱，村里门口种了两颗橘子树的就是俺家了，你叫啥？住哪儿啊？“

　　“我叫阿喜，我住周爷爷家。”他暗暗将大哥哥的名字和家里的橘子树记下，回答。

　　“啊，你就是那个阿喜啊？俺知道你，俺娘说你大哥可厉害了，能一个人打大黑熊！”

　　少年时期的张大柱和村里其他男孩一样，特别崇拜英雄。

　　那天他们说了好多话，其实大多都是少年张大柱在说，他偶尔回答，可他很开心，那是哥哥离开后，第一次有人和他说那么多话，还给他果子说。

　　“大柱哥哥，我，我以后还能来这里坐吗？”走的时候他问。

　　“能啊，这儿俺让给你，你下次来，俺还给你摘果子，你等会，俺送你回去，河边滑得很，你人小，掉下去可就上不来了。”

　　少年张大柱和成年后张大柱一样热心憨傻，蹲下顺手就把他背到背上，送他回家。

　　后来，他常常去河边的芦苇丛，大柱哥也常常去哪里找他们，那里成了属于他们俩人的秘密地方，每次不开心，去了那里他心情都会好起来，因为有大柱哥陪他说话。

　　对了，他还认识了一个叫阿默的朋友，不开心难过的时候阿默也会安慰他。

　　阿默有个很疼他的爹爹，没人会打他，不过阿默也不比他好多少，因为阿默长得不好看，村里小孩都喜欢欺负他，围着笑话他，但阿默很坚强，虽然也会不开心，可从来都不会哭，他不开心时阿默还会反过来安慰他说“你瞧我，我长这么丑以后都嫁不出去我还没哭呢，你干啥要哭啊，哭又不能吃到糖！”

　　对啊，会哭的小孩有糖吃那是有爹娘疼的，他哭没人会哄他，除了大柱哥和阿默。

　　他和阿默成了好朋友，他们一起去田里干活，一起出去玩，一起吃好吃的，顺带还有阿默的弟弟，因为林叔叔要忙着赚银子，阿默要照顾弟弟，干活的时候都要把弟弟背着出来。

　　认识了阿默和大柱哥后，他不再难过了，哪怕周奶奶打他的时候，他都不难受了。

　　时间一晃，他们都长大了，阿默虽然还是不好看，可阿默性格开朗，整天都开开心心的，大柱哥模样还跟小时候差不多，有点凶凶的，但其实很憨很楞，身体是越长越壮，结实得很，干活是一把好手。

　　大柱哥比他大七岁，他今年十五，大柱哥已经二十二了，大柱哥娘一直催大柱哥成亲，因为村里小伙最多十七就要说媳妇，小哥儿和姑娘则十四五岁就开始挑人家。

　　可大柱哥却总不想说媳妇，每次他娘唠叨，他就不说话，然后等他娘说完他就拿着东西跟没事儿人似的下田去干活，把张大娘急得也气得要死，村里人当笑话谈论。

　　不过当他听到这些事情的时候，他心里却挺开心的，因为....他喜欢大柱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其实村里有很多姑娘和小哥儿都喜欢大柱哥，虽然大柱哥人笨了点儿，傻了点儿，但他老实又会干活，张家也不是特别穷，嫁给大柱哥日子会很好过，大柱哥人也特别好。

　　但他不知道大柱哥会不会喜欢他，他比起村里其他小哥儿和姑娘差多了，他长得好，可村里比他长得好看的也很多，他会干活，可村里能干活的小哥儿更多，他还是周家的拖油瓶。

　　不过大柱哥不在乎，他十六岁生日那天，大柱哥带他到他们的秘密芦苇丛，送了一块并不名贵，但花纹特别好看的玉坠给他。

　　“阿喜，俺喜欢，你，你给俺做媳妇好不好.....”

　　大柱哥对他说，紧张得不敢眼睛到处飘，不敢去他看，两只手垂在两侧抓着自己衣服忐忑等他回答，这模样让他想起了家里看家的大黄狗，特蠢。

　　“那你什么时候来提亲？”

　　他低头小声道，有些害羞，可更多的是开心，原来大柱哥也喜欢他，大柱哥一直不娶媳妇是在等他，等他长大，他心里开心得就像飞起来了一样。

　　事实上很快他真的飞起来了，听到他回答的大柱哥高兴的都傻了，傻笑着把他抱起来转圈。

　　他也抱住大柱哥脖子，让大柱哥抱着他转，等转累了，大柱还抱着他傻兮兮的笑......

　　可是他想和大柱哥在一起不容易，周奶奶不同意，要张家十两银子的聘金，这么多银子张大家就算拿得出来也不愿意，他不过就是个小哥儿，张家还有几个兄弟姐妹没成亲，不可能都把银子拿来娶他。

　　亲事谈不成，张大娘气呼呼的回家了，周奶奶也气呼呼的打了他一顿，说他不知羞耻勾引汉子，之后还想把他嫁给那些一把年纪的老光棍做媳妇，因为人家愿意给十两银子的聘金来买他。

　　他很难过，他不想嫁给那些老光棍，他想做大柱哥的媳妇。

　　大柱哥知道了后很生气，拿着锄头来到周家，把周家的桌子凳子全给砸了，还差点把周奶奶打一顿，吓得周奶奶坐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周阿奶，阿喜是俺的媳妇，你不许把他嫁给老光棍！你要敢把他嫁给别人，俺就打死你！”

　　大柱哥红着眼睛朝周奶奶吼，那凶悍的模样把来围观的人都吓到了。

　　之后大柱哥去了隔壁镇做工，干那种最苦最累最危险但工钱最多的活。

　　因为做工这事儿大柱哥爹娘生了好大一场气，因为大柱哥去干的活太危险了，稍有不注意就会出事儿，可大柱哥就是倔脾气，大柱哥说存银子来娶他，他一定要娶他当媳妇，怎么劝都不听.....

　　好几次他看见大柱哥回村身上都是青肿的伤，大柱哥黑了也瘦了，可大柱哥说不苦，只要他当他媳妇他就不苦。

　　“大柱哥，阿喜这辈子只跟你在一起。”

　　他知道大柱哥的脾气，他劝不动，他想过和大柱哥私奔，可大柱哥还有爹娘，不像他一个人无所谓，他也开始存钱了，偷偷的背着周奶奶存。

　　尽管这种日子很辛苦，和大柱哥见面也得偷偷摸摸，但只要想到很快就能在一起，他们心里都不觉得苦。

　　可他害怕周奶奶逼急把他卖了，他的户籍现在在周家头上，周奶奶有权做主。

　　于是他拉着大柱哥去了他们最喜欢最秘密的芦苇丛，在他们常坐的芦苇垫子上，他脱掉衣服，靠到大柱哥身上，把自己给了他最喜欢的大柱哥，除了大柱哥，这辈子，他再也不要其他人。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周奶奶掉进了钱眼子里，哪怕他都失了身子，也还是要将他嫁给有钱老爷做小侍，给那些半截身子入土的有钱老爷生儿子。

　　他不肯答应，周奶奶就打他，用粗粗的棍子打他，阿默护着他，村民也帮他，可周奶奶却仍旧不改变主意。

　　如果不能和大柱哥在一起，他宁愿死。

　　昏过去前，他只有这个想法。

　　但上天是眷顾他的，这次，他不仅没死，还多了个亲人。

　　没多久，那个忽然出现，气度不凡、相貌英俊来柳树村找亲人的男人吴擎远说他就是他要找他的亲人，他说他是他表哥，他会照顾他，他还拿出了哥哥的画像。

　　一张小小的纸片上，他哥哥栩栩如生的画在上面，一下子和他模糊的记忆重叠，他有家人了，有了一个关心的他的表哥。

　　那一刻他有些忐忑和害怕，可表哥对他很好，是真的对他好，带他去买了很多东西，衣服吃的用的全都考虑得周到，生活上也很关心他。

　　表哥更加同意他嫁给大柱哥。

　　和大柱哥成亲那天，听到表哥当着全村的人让大柱哥照顾他，用两座碳窑和田地给他做嫁妆，他哭了，眼泪忍都忍不住，他终于知道平日里表哥为什么教他认字，为什么教他算账了，表哥怕他去了张家受欺负.....

　　成亲后，表哥也时常来瞧他，大柱哥因为碳窑出事的时候，表哥生气了，发怒了，他带着一大群人跑去帮他们讨公道，气势汹汹的听看到的人说好吓人。

　　怀孕时，表哥生意再忙每隔几天也会带着阿默回村来看他，帮他推拿说是调理身体以后好生产。

　　“阿喜，有什么事情就跟表哥说，表哥会给你做主的。”

　　表哥总会温柔又认真的告诉他，他会为他出头，没人能够欺负他。

　　“表哥，我知道。”

　　他不知道说什么可以表达自己的开心，每次都只能这样回答，望着表哥心里温暖，小时候模糊的记忆中，哥哥也是这般疼爱自己。

　　生产时，他难产了，产婆说，孩子和他，只能保一个。

　　大柱哥要保他，预料中的事情，可他想把孩子生下来，他是小哥儿，没了这次机会，他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再有孩子了，这是他和大柱哥的孩子，他想孩子活下来。

　　他不想死，他还有很多事情没做，他舍不得大柱哥，舍不得阿默，舍不得表哥，舍不得连面都还没有见过的孩子，可他没办法，只能选一个......

　　他求表哥，求表哥保住他的孩子。

　　表哥很犹豫，看着他难以选择，可最后还是答应了他，因为表哥心软，对他心软，受不住他的祈求。

　　听到孩子哭声，他闭上了眼睛，心里又开心又难过。

　　他想跟表哥说声对不起，他自私的选择了死亡让表哥伤心，他想和大柱哥说下辈子还跟着他，他想和阿默说再见，可是他没力气了。

　　只是当他恢复意识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看到的不是地府阎王，不是牛头马面，而是大柱哥、阿默、表哥、还有其它他熟悉的人。

　　“阿喜，你说过你要当俺一辈子的媳妇，你要说话算话。”

　　大柱哥第一个抱住他，哭得稀里哗啦像只蠢牛。

　　表哥和阿默松口气朝他微笑，周围的人也看着他露出笑容，大柱娘把孩子放到他身边，白白嫩嫩的儿子吐着泡泡也朝他咯咯的笑。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又想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