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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第112章

  今日是下弦月。

  凉风习习蝉鸣间断, 喝盏温茶看看月亮自然是极好的。

  然而五寺八部的全体公务员都陷在加班中,连小声哔哔都不敢的在埋头苦写心得报告。

  毕竟锦衣卫到底蹲在哪个角落里正盯着他们, 谁都不想猜。

  除了工部和经部的部分分司, 以及中央银行那边的官吏得到特批, 可以照常上下班之外,其他几个部的上下官员都得挑灯夜读外加开会研讨——毕竟明天还要去天字厅作代表发言。

  怨气肯定是有, 可谁也没胆子去怨那虎狼手腕的皇帝,自然把问题都怪在那几个没事瞎蹦跶的言官身上。

  这些文官都心知肚明, 肯定是哪个御史又或者不长眼睛的混账,没事去跟皇上对着干了。

  ——不跟皇帝对着干他们能会被波及成这样?

  从嘉靖元年开始,但凡有想跟那小皇帝反着来的,上有老首辅杨廷和下有小御史, 就全都被治的服服帖帖的, 没谁能溅出个水花来。

  如今不知是哪个皮痒的又招惹皇上不开心,下头的文官们简直是边写心得报告边磨牙。

  张璁桂萼虽然身份颇高,此刻也不得不跟着挑灯夜读, 先看完皇帝那一整本写了些什么,还要想着法子吹须拍马,生怕哪个后来者借着机会顶了他们的位置。

  小皇帝此刻也没有睡, 还在随手逗着自家的猫科动物。

  以前他总觉得,这大猫都是春秋换毛, 现在倒是明白了……猫是时时刻刻都在换毛。

  乾清殿如今要一天擦四五次地砖,这也就算了,佩奇现在成了油光水滑的雪豹, 把御花园里的那些芍药牡丹当做猫草来嚼,打个嗝儿都一股荷花的香味。

  ——难不成趁着暑日蹦池子里贪凉去了?

  虞璁之前分不清雪豹和云豹,现在一看它这锦缎般丝滑又银亮的皮毛,总算稍微了解了下这货的颜值能有多高。

  虞鹤之前想法子搜到的两只白鹿都送进苑里锁了起来,生怕被这小魔王祸害,而其他活物无论鸟雀哈巴狗,远远的闻着味儿就忙不迭的逃窜溜走,都不敢见这豹子一面。

  只是……小孩儿们不一定懂这个。

  那天虞璁看见大皇子骑在豹子身上,还撒着欢的拍它屁股,催促他跑快点的时候,整个人都石化了。

  佩奇一脸不情不愿的驮着他往前走了几步,一见虞璁来了,可怜巴巴的用奶猫音嗷了一声。

  “快下来!也不怕它挠你!”

  其他几个孩子也没乖巧到哪里去……

  两个公主平日里见到这小豹子,都忍不住给它穿个小马甲系个红丝带之类的,而朱载圳每次见到佩奇,还会搂着它不撒手,时不时凑过去吧唧亲一口。

  ——这也算一物降一物了。

  眼瞅着夜渐深了,虞璁打了个哈欠,看向佩奇道:“你还不睡?”

  雪豹摇了下尾巴,懒洋洋的用金色的兽眸看着他。

  “过来……”他随手拿了针梳,示意豹子跳到龙椅上来:“给你梳毛。”

  寂静之中,远处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这种突如其来的脚步声实在是听了太多次,每次基本上都没什么好事。

  虞璁心里一沉,看向了门口。

  “陛下!” 虞鹤一脸惨白的冲了过来,脚步迅疾的让他差点栽个跟头。

  “沈……沈道师她失踪了!”

  “什么?!”虞璁猛地站起来厉声道:“你们的人呢?”

  “暗卫在发觉盯梢盯漏了之后直接跟我禀报,已经派了十五个功夫好的去到处搜查了——”虞鹤明显是快步赶来的,此刻呼吸都有些喘不上气:“据说是从工科大学去沈府的路上,拐了个弯的功夫就没影了。”

  没有摄像头又没有定位器,虞璁有种非常不祥的预感,直接冷声道:“把周白珺叫来,速度!”

  周白珺这时候已经睡了,寝衣都没来得及换,披头散发的就被押了过来。

  “给朕算,沈如婉在哪里!”

  脸色苍白的书生神情一变,愣了半天像丢了魂似的。

  “在,在洪府。”

  “你知道哪个姓洪的吗?”

  虞鹤一愣,忙点了点头就冲了出去。

  “她人还好吗?”虞璁只觉得急火攻心,追问道:“出事了没有?”

  周白珺两眼放空,看了半天喃喃道:“被绑起来了,醒着,在哭。”

  眼下只能看虞鹤那边的速度了。

  ——沈如婉怎么会出事?!

  她的身份太特殊了,何况又是个年轻的女子,这三更半夜的被掠去一个不知名的小卒府中,谁知道是安了什么心!

  “鸡……鸡血……”周白珺喃喃道:“他有话要跟你说。”

  虞璁眼一横,黄公公就忙不迭小跑着冲了出去。

  鲜热带着腥气的鸡血很快一碗碗的端了过来。

  那书生竟像是渴了四五天没喝水似的,大口大口的往下吞。

  奇异的是,那血渣竟半点没粘在他的唇侧,干净的仿佛倒进一个袋子里似的。

  待二十碗喝碗,那长眸里露出了一分精光,语气又变得从容不迫起来:“这洪府判家里三个儿子屡考不中,听闻有三四个女官不仅金榜题名,还大有要入朝做官的风头,就动了歹念。”

  虞璁眸色变冷道:“所以他们想怎样?”

  “奸污之后,再要挟拿捏,”周白珺接过新的一碗鸡血,如喝酒般一饮而尽:“二公子明日会去截戚灵的车,怕是想在巷道里一逞胯下威风吧。”

  “放肆!”虞璁直接把手中的茶盏摔到地上,怒喝道:“朕要扒了他们的皮!”

  “您不扒,就没人把这禁令当一回事。”周白珺在碎裂声中气定神闲,瞥了眼那好奇的嗅着自己的豹子,懒洋洋道:“女子性命从来都薄如草芥,哪怕大明律写着奸污者或绞或流放三千里——真如此执行的,有几个?”

  是啊。

  他怎么忘了这一点呢。

  这从古至今,女人的地位越来越卑微,只是个生育的工具而已。

  他一心想着要抬升工匠和科技的地位,怎么就忘了女子做官有多难呢。

  贞操二字,已经可以杀了她们。

  洪家人算盘打得颇精,如果沈如婉被救了出来,朝廷也不敢明着对他们怎样,毕竟一旦兴师问罪,这就等于把沈如婉的清白给默认着否掉了。

  如果他们行动够快,真的生米煮成熟饭了,还能借着礼教的捆绑,哄劝这女人从了他们家。

  虞鹤做事虞璁放心,可是有今天这一回,就可能有下次第二回 。

  被当做玩物的女人能科举高中,能进入朝廷,能站在比他们这些读书人更高的位置上——有多少士子会不甘心?!

  皇帝深吸一口气,头隐隐作痛。

  “还真是麻烦。”

  周白珺仿佛跟抽了大烟似的瘫在椅子上,任由那雪豹凑过来嗅来嗅去,不紧不慢道:“立威便好,不是什么难事。”

  虞璁扭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冷然道:“你倒是说的轻巧。”

  这件事,想处理也很简单。

  找由头扒了他们的皮,在显眼的地方示众三日,就跟当年朱元璋一样的来出狠的。

  可是虞璁心里,到底有几分现代人的执念。

  那日陆炳当庭割喉的时候,他都不着痕迹的别开了视线,不肯看那喷溅的血。

  更不用提历次行刑的时候,没有一次不是忍着心中想要远离的念头,在努力的克制这种不合时宜的人道精神。

  极刑虽然残暴,但功效在于震慑群众。

  他现在没有能力去改善任何性别的人权地位。

  太难了。

  在万历年间,曾经有个年轻而有作为的士子,唤作冯铨。

  他十九岁中进士成了翰林,却因为生的唇红齿白,在翰林院被大他三十三岁的缪昌期给直接强上,第二次甚至是被他率众人轮奸。

  道貌岸然的一众所谓君子,在那以后对他尽是无休止的狎戏玩弄,还都是在翰林院中。

  那少年郎哪怕再才华横溢,此刻也告状无门,还被缪昌期找了个由头逐出了朝廷。

  后来他投靠阉党魏忠贤,屡屡作恶又为清朝皇帝效劳鞍马,都听起来是莫大的讽刺。

  翰林郎尚且如此,寻常女子又如何能保全自己?

  说到底,还是刑罚执行太次,监管能力太差。

  虞璁此刻等的手心冒汗,生怕那姑娘有什么不测毁了一辈子,从此一蹶不振。

  他想了许久,还是应该设置更完善的保护和监察机制,不仅仅是保护女性,男性的个人尊严也应该被捍卫。

  一个冯铨的背后,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打碎牙往肚子里吞。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才又传来脚步声。

  虞鹤直接抱着被厚毯裹好的沈如婉,把她抱进了西殿的厢房里。

  整个乾清殿寂静无声,只有虞璁和周白珺二人。

  虞鹤再出来的时候,明显松了一口气。

  “有惊无险。”

  “洪家的那几个人呢?”

  “都已经绑走了,绝密等级。”

  虞鹤抬起头来,解释道:“当时赶到的时候,是我一个人进的地窖,其他人都没让去,而且把她抱出来的时候,从头到尾都包的严严实实,没人认得出来是谁。”

  虞璁深吸一口气,冷冷道:“就说洪家的人侮辱幼女,直接扒皮。”

  虞鹤愣了下,怔道:“那需要找个幼女么?”

  “不用,人先割了舌头,都盯紧一点,”虞璁揉了揉眉心道:“锦衣卫那边都调教好,扒皮充草以后示众三日,把大明律当着所有人的面再宣一次。”

  他总以为,人权女权之类的东西,要等经济发展以后再慢慢改善。

  不,已经迟了,要抓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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