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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往袈山礼佛


第36章 往袈山礼佛

  到了启程的日子。

  春和殿中, 顾缜仔细看视着三宝带人为顾岚打点的行李, 似乎都已经齐全了,顾缜却放不下心, 又回头重看了一遍。

  顾岚见皇叔舍不得自己, 乐滋滋地跟在他身后, 也在行李中转悠,他心中虽然也十分不舍, 但能有这样证明自己的机会, 顾岚颇有几分迫不及待。

  眼见着行李没什么落下的,小宝也被三宝教育得低眉顺眼, 没了以前的飘浮, 顾缜终于停下了脚步, 看向顾岚。

  他虽然狠得下心把顾岚推出去经历风雨,却不可能不担忧他的安危。

  顾缜仔细嘱咐:“时刻注意自身安危,第一次办差,不必急着往前冲, 跟着几位大人多看多听, 积累经验是主要的。人得给我安安全全地回来。”

  “侄儿明白。”

  顾岚说着,郑重跪地一拜:“侄儿拜别皇叔, 此去定不辜负皇叔期望,小心谨慎, 安全归来。”

  顾缜揉揉他的脑袋, 心中叹息,未免让小孩不安, 还是露了个笑容,说:“去吧。”

  顾岚又是一礼,深深看了他一眼,也露了个笑容,然后头也不回地出宫离去。

  那少年背影越行越远,顾缜目送他远去,期待着幼鸟高飞。

  行至玄武门,同行的大臣们都在此处等候多时了,大家一同对着玄武门拜别了陛下,乘上马车,大楚运河发达,要去黔西,直行陆路不如借道水路,因此一行人上马车去渡口,到了渡口换官船乘至鄂省,再走陆路入黔。

  谢九渊骑着马随行,一直送到渡口。

  六月已是近夏,运河内船只越来越多,等船的时候,谢九渊对着谢十一和顾岚也是放心不下地嘱咐:“这孩子像他叔,心软,良善,性子又倔,过于热血直言,劳烦你多看着他一些,不要让他惹祸,或是搅了各位大人的正事。”

  谢十一越听越不对,终于明白这话不是对自己说的,是对顾岚说的,登时羞愤不已,小声抗议道:“哥,我都十七了,你托个十岁孩子看顾我?”

  谢九渊和顾岚都是一脸的理所当然,并不理他,顾岚诚恳地对谢九渊说:“谢叔放心,他要是作妖,我让宿卫把他绑起来寄回京城,定不让他出什么差错。”

  “好孩子。”谢九渊也揉了揉顾岚的脑袋,谢十一看着也蹭过来,谢九渊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赶他们上船。遥遥一望,又对船上的大理寺少卿王泽拱了拱手,王泽点头明白。

  一行人登船离去,顾岚和谢十一舍不得地站在船尾一直看谢九渊,于是谢九渊也没走,一直站在渡口,直到看不见船影了才返京。

  “走了?”启元帝问刚进御书房的谢九渊。

  听出他的惆怅之意,谢九渊“嗯”了一声,轻轻点头。

  启元帝叹了口气,看着顾岚从街上给他带回来的竹蚂蚱,对谢九渊说了说在黔西的安排,讲来讲去,还是忍不住诉道:“朕心里没着没落的。”

  见他着实担忧,谢九渊故意笑道:“人之常情。都说,儿行千里母担忧。”

  顾缜登时从耳朵红到了脸颊。

  他这话说得都是什么!

  他越是红了耳朵,谢九渊看他的眼神笑意就明显,顾缜只觉得被谢九渊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就越发手足无措,最后恼羞成怒,伸手就丢了笔。

  “滚回吏部去!”

  谢九渊躲着飞来的毛笔出了御书房,和三宝公公打了个照面,讪讪一笑。

  三宝公公责备地看了他一眼,惹毛了陛下不哄好就跑,待会儿肯定连累自己受挂落。然后又想到说好的桃子并没有吃到,明明陛下说等谢侍卫回来,就让他爬梯子摘桃子吃的,结果等来等去等不到,还是他自己扛了梯子去摘的,于是更是生了埋怨之情,看着谢九渊的眼神越发不善。

  谢九渊哪里知道什么桃子,他实在受不住三宝公公嗔怪的眼神,谢九渊赶紧加快了脚步。

  顾缜担忧了好几日,终究事务繁忙,还由谢九渊故意逗他,也就渐渐不那么忧虑,心中挂念着,手上事情还是照做,而且可谓是雷厉风行。

  借了京城巡按的口,说京卫副统领对京卫代管不力,启元帝将京卫也丢给了海统领一同操练,并命他在不拘泥于在京宿二卫中寻找,在期限内,暗地寻二三十个上好苗子,训练的课目强度比照宿卫的训练翻倍,重点在于侦查暗访等方面的培养。

  海统领心中一凛,领命而去。

  消息传来,启元帝派出的官员已行至鄂省,再过十几日便能进黔西。

  文府,书房。

  文谨礼的手上,拿着一本的动议折子,是他的两大高徒与府中谋士们一同草拟的。内容自然是关于黔西,折子中细数了黔西煤矿、草药的丰饶,要求撤除放任异族自治的规定,一视同仁,将黔西彻底化归黔省布政司管辖,取消赋税优待,消除隔阂,稳定黔西。

  “说说吧,你们这个动议,怎么想的。”文谨礼点点手中的纸,看向书房内恭谨站着的弟子与谋士们。

  他的得意门生,工部尚书吴都,往前站了一步,回道:“师相,陛下此番派遣世子去黔西,随行的官员中,有王泽、江载道、猿斗,据悉,还有谢九渊的亲弟,这是要借机‘练兵’了。今早的朝会,陛下借口不满京卫副统领代管,将京卫交给了宿卫统领海涂一并操练。”

  说到这里,吴都加重了语气,声音却低了些:“时局已经很明显,陛下是打定主意要收权。”

  他的另一位得意门生,刑部尚书姜齐,也向前一步,接过了话头。

  “师相,此议一旦通过,施行下去,黔西必乱。酿出此等祸事,一是能让陛下找不着由头升这些人的官;二是黔西一乱,陛下再派去的人,必然还是他自己的人,我们只要掌握好局面,就能叫他把手上不多的人都拖在黔西,给我们空出时间来谋划日后。”

  此时一位长须谋士也站了出来,没指明地说:“万一起了战乱,不仅他手下人要担责,他一心想要的‘仁君’名声也必然受损。恰好黔西穷山恶水,咱们的人从未沾过那鬼地方,拿此处作筏子正合适。”

  他这话说出来,就显得好像文党都贪图做富饶之地的官,尽管事实也差不离,但不仅文谨礼,连吴都和姜齐都大皱眉头,唯独文崇德跟事不关己似的站在一边。

  等那长须谋士呐呐地告了罪,文谨礼略一沉吟,才看向刑部尚书姜齐,问:“如何掌握好局面?”

  这就是有些属意的意思了。

  姜齐一喜,想到答案又有几分踌躇,斟酌着答道:“学生听闻了一个消息,说是倭人使臣东堀五郎,暗地里派了一队人,藏在黔西山中,与澜沧国人一起种植米壳,制成鸦烟,然后借道澜沧国入海,由浪人卖给沿海富商,甚至远销西洋。到了不得已之时,咱们放出消息去,说大楚要捣毁米壳田,倭人定然会鼓动澜沧国生事。”

  “胡闹!”文谨礼怒斥,“与虎谋皮!”

  他生了怒,一时书房内无人敢说话,吴都却站了出来,道貌岸然的说:“师相,鸦烟一旦沾上,便是家毁人亡,捣毁米壳田实是积德之功。”

  众人纷纷附和,都说鸦烟害人,早就该派人销毁。

  文谨礼面色缓和,却又抬了抬眼皮,望向他们,凉凉地说:“这是‘不得已之时’,那‘得已之时’,你们打算如何掌握局面?”

  书房一阵寂静,无人应声。

  他们根本就没想过要在黔西缓招而行,就算启元帝没通过这封折子,他们一样会借鸦烟生事。

  像是悲天悯人一般,文谨礼叹了口气,一挥手,让这些弟子谋士们都出去了。

  他的弟子谋士们究竟是惧怕他,走得快,文崇德漫不经心地落在最后,抬脚刚要跨过门槛,却听声后传来老父的质疑:“文崇德,这是你的主意?”

  文崇德脸上此时竟满是鄙薄神色,一转头的瞬间,却又换上了一副恼羞成怒的神情,“爹,我可想不出这么阴毒的招儿。”

  这样子就符合了文谨礼对这个儿子的了解,心气太高,戾气太重,学识又不如自己的徒弟们,因此眼高手低,还爱搞一些诡道招数。在他面前,又喜欢夸夸其谈、夸大其词,又容不得自己的徒弟们比他出色。

  简直不配当他这个誉满天下的文相的儿子。

  “你啊,到底还是欠缺了些”,文谨礼放下心来,装模作样地叹道,“出去吧。”

  文崇德愤愤地一关门,像是儿子对父亲起了小性子。

  可他出了门,就不再是那副表情,不再是那个眼高手低的儿子,也不再是出门在外时狐假虎威的相府二世祖。

  面无表情的文崇德走回自己院中,吴都和姜齐都等在那里,两个尚书给他一个吏部右侍郎行礼,口称“公子”。

  若是在文谨礼面前,文崇德此时该为此显出得意洋洋来,然而此刻他却丝毫不动声色,习以为常了似的,开口就是命令的语气:“明日你们上这个折子,别抱太大希望,启元帝不蠢。黔西的事,往后就依着咱们商议的做。趁启元帝眼睛盯着黔西,咱们尽力往兵部里塞几个人留作后用。户部官商那里,再找人盯一盯。”

  折子里的提议,确实不是他出的,是吴姜二人与谋士们一同想出来的,后来米壳的那个主意,才是他文崇德的主意。连用什么话能说动文谨礼,也是他文崇德想出来的。

  吴都和姜齐投靠他并不久,见他语气如此笃定地否定了他们的折子,心中还是不大高兴,对他的话也将信将疑,面上确是不动声色,拱手领命而去。

  文崇德又在院子里站立片刻,才回了房。

  次日,吴姜二人的折子果然未被采纳。

  启元帝不仅未采纳,还对他们大动肝火,说慈宗当年体恤这些少|民靠山吃山,不像汉民久事农桑,又是主动投顺,为天下安定计,便免去他们一成赋税,你们为官多年,不知为百姓考量也就罢了,还想妄改祖制?今日下朝后,你们两个给朕去太庙门口跪一个时辰!

  吴江二人掉了这么大一个脸面,讪讪地退回了位置,心中对文崇德倒是多了分佩服。

  文谨礼握紧了手中的笏板,这一计不成,恐怕就得……

  只是,这一步下去,就算他为大楚朝勤勤恳恳当了几十年官,若是暴露,只怕载誉得毁于一旦。

  当年将启元帝迎出岫云寺,哪里想得到,会被这个没出家的和尚逼到此等地步?

  他不禁回想起了与年轻时的楚献帝君臣和合,共建盛世的豪情,又回想起了楚献帝末年任性无道,他一肩扛起朝堂重担,每每为文官据理力争,力挽狂澜,将社稷至于自身安危之上,是何等雄心未泯。

  怎么到了启元帝这里,就非得要跟自己过不去?自己可是整个大楚都离不开的文相!当朝绝无仅有的一品太师!

  恨啊,怎么能不恨。

  帝王不仁,就不能怪他不义了吧,他也是为了这天下着想,不是吗?

  数日之后,一个好消息传来。

  岫云寺长老又上了奏表,再次请启元帝上五台山礼佛。

  文党本以为启元帝此时不会擅离京师,五台山礼佛一来一回怎么也得一整月,何况七月将至,若回程恰好是酷暑,少不得又得耽搁好几日。

  没想到启元帝批复下来,说是礼亲王罪孽深重,朕多有不安,但五台山又太远,既如此,就换在相对近一些的袈山,先帝曾随朕的祖父文宗前去袈山礼佛,朕此番前去,也好告慰先帝在天之灵。因此请各位重臣与朕同上袈山祈福,折子奏章都随行批报,不得延误了朝政。

  文崇德心中一喜,启元帝一走,正方便他在京城搞些动作。

  文谨礼与儿子所想的不同,他想到一件模糊消息,可以用来扰乱启元帝的心思。

  父子二人各有各的算盘。

  东暖阁中,谢九渊也在问顾缜为何要去袈山礼佛,顾缜只给了句“引蛇出洞”就没再多说,谢九渊听懂了,也就没继续问。

  帝王出巡,自然得准备齐全,三宝公公是最懂得陛下喜好的,于是也忙得脚不沾地。

  与帝王同行礼佛,是大殊荣,文谨礼是顾缜第一个点名随行的,自然要去。

  大九卿中,通政使和兵部尚书不得擅离京师,确实也是走不开,启元帝也没有点他们。

  吏部尚书罗什,他本是很喜欢这等长面子的事,但他得了文府的消息,只得留在京中,他随意找了个地方官场还有任调未完成的借口,却没想到启元帝答应得飞快,没有要他一定跟去。

  其他几个除了秦俭都欣然应是,唯独秦俭丧着张脸,说袈山也没比五台山近多少,一路上都是花销,能省一个是一个,他宁死不去,再说了,他手上还有一堆要事,走不开。

  在众臣哄笑声中,启元帝准了秦俭留在京师,其实他也是想秦俭留下看着谢镜清,只不过看着秦俭耍泼怪有意思,才故意点了他的名。

  既然要引蛇出洞,自然不会把谢九渊放在吏部碍事,启元帝点了金吾卫随行护驾,大臣们都很懂,各个脸上都是心照不宣。

  这边即将浩浩荡荡启程去袈山,那边,顾岚一行人也到了黔西。

  送到殿前的奏折中,似乎黔西局势已经势同水火,暴|动频频,然而到了黔西一看,却不是这么回事。

  顾岚派了宿卫出去打听,结果却令人惊讶。

  黔省重峦叠嶂,多为高山峻岭,耕地不足,小麦多产于黔东,收割要交夏税,黔西耕地稀少,黔西官员却要在黔西增收夏税,引起了民众激愤,不仅是苗|||寨,其他各||族包括汉人百姓也多有抗议,只是苗||寨去年年底就被多收了一成税,好不容易讨要回来,如今又想增收夏税,比其他百姓更为愤怒,加上一些新仇旧恨,就将上门催收夏税的差役痛揍了一顿,不知怎么,人回来没两日就死了。

  这下就捅了娄子。

  那差役再怎么作威作福,究竟大小是个官,民打死了官,就是以下犯上,就是造|反。

  更何况这些苗||人去年还跑去告了御状,令整个黔西官场灰头土脸,这下有了报复的机会,几个官员一合议,笔下生出春秋,就成了苗人暴||乱,黔西不稳。

  毕竟黔西这么穷山恶水的地方,他们自己都不想待,去年要不是告到了圣上跟前,谁会想到查黔西的账?这折子上去,按照规矩,上面就近调一队平澜卫过来,把这些刁民通通镇|压乖顺了,不就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结果,万万没想到,启元帝居然派了人下来代巡。

  黔西官场这些人都急了眼,谁都不想掉乌纱,寻思着找几个刁||民毒打成招,有了证人,有人招供,说不定能把那个传言中阴冷平庸的世子糊弄过去。

  抓了人还用了刑,民||情更是激愤,如今倒确实是水火之势了。

  “这帮蠢材!”顾岚一怒,重重地放下了茶碗。

  谢十一坐在一边,脸上怒意比顾岚更甚,却是一言不发。他自那日被顾岚指出不是,性子收敛了许多,虽然还是有许多困惑,倒也知道了言多必失,不轻易说话。

  江载道也怒,咬紧了牙说了句“岂有此理”。而猿斗,他早就咋呼着该派兵教训这帮狗|官了。

  王泽被顾岚让着坐在高位,将众人反应收于眼底,心中一阵一阵地犯愁,他不是不愤怒,只是这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眼前这帮少爷们才更叫他头痛。

  其实真要算起来,他也是个“少爷”,王泽他爹,就是大理寺卿王恪珉,只是他为官多年,连先帝末年那番动乱时局都挺过来了,不至于被黔西这点乱局困住。要不是谢九渊上门请托,他早就把这差事给甩出去,何苦跑来这地方蹚浑水。

  九渊兄啊九渊兄,我可是被你害惨了。

  而害惨他的谢九渊,已经骑马伴着王驾,行至了晋省与京师的边界,到傍晚就能到达袈山山脚。

  顾缜坐在御驾中,莫名的心神不宁。

  三宝见他似是不大舒服,于是询问要不要唤谢侍卫进来,顾缜想了想,还是点了头。

  下了御驾,三宝发现谢九渊恰好骑远了些,与宿卫正说着什么,也不顾马蹄危险,跑到谢九渊马边一握缰绳,告诉他启元帝想起有要事要他即刻去禀明。

  三宝公公如此煞有其事,像是启元帝要发作谢九渊似的,宿卫同情地看了谢九渊一眼,真是伴君如伴虎,谢九渊发现三宝确实是着急,对宿卫随意拱了拱手,调转马头小跑到御驾边,连马都没下,借着马踏一个翻身就上了御驾,掀了两层帘子进去。

  顾缜松了松窗口的布帘,没有拉开,纱帘随风鼓动,御驾内的光线也随之忽明忽暗,谢九渊看清他苍白的脸色,一着急,也顾不上行礼,几步走到他身边单膝跪下,握着他的手,问:“怎么了?”

  见了他的人,顾缜感觉好了些,撑着自己的那口气一松,就倒进了谢九渊的怀里,话语中皆是茫然:“我也不知道,只是方才,心里有些难受。”

  “是心口难受,还是觉得难受?”谢九渊试了试他额上温度,并不烫,反而有些凉,不像是中了暑气。

  顾缜的脑袋在他胸膛上蹭了蹭,回道:“只是觉得难受。你让我靠一会儿。”

  启元帝难得如此温软,谢九渊却顾不上享受,只觉得心疼得紧,见他姿势别扭,怕他不舒服,道了声僭越,双手将他抱起,转身自己在那蒲团上坐了,让顾缜坐在腿间,恰好靠着自己胸膛。

  顾缜靠着他,抬手抚上谢九渊的胸膛,于是谢九渊将他的手捉在掌中,抬至唇边一吻。顾缜轻笑起来,反手又握住了谢九渊的手,拉着他的手抱住自己,脑袋在谢九渊的胸膛又蹭了蹭,不多时就睡了过去。

  三宝公公上了御驾,一掀帘缝,想了想,还是眼观鼻鼻观心地找了条毯子,过去帮忙盖在启元帝身上,然后退出了第二重帘外,压着帘子,不让外人轻易进来。

  其实,倒也是极般配的。

  谢九渊半个多时辰才出御驾,拧着眉毛,不知道是不是被启元帝训斥了,有人看好戏,有人借机会过来套近乎,谢九渊一概不理,只是骑马跟着御驾。

  傍晚,就到了袈山山脚。

  圣上御驾要来,自然是精心准备好了食宿,顾缜吃了顿素斋,正要休息,下面有人传话,说文相邀陛下明早在袈山附近走走,散散心,也活动活动筋骨,以免明日上山一时受不住。

  顾缜和谢九渊面面相觑,不知文老狐狸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顾缜略一思索,还是答应了下来。

  夜里,顾缜翻来覆去睡不安稳,谢九渊跟宿卫一起在屋外守夜,众目睽睽之下又不好进屋守着。于是一个没睡好,一个没睡着,第二日一早都没精打采的,这衬得文谨礼越发精神矍铄,顾缜心里都不得不佩服这个老臣。

  说是散步,其实也就是被宿卫围着,在山野处走动。

  走着走着,绕过一个山腰,眼前豁然开朗,山上清泉汇流后从巨大的断石处落下,俨然是一个小飞瀑,谭下青池清澈可爱,经小道汇入河口,活水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池边稍远的地方有一座竹篱环绕的野趣精致的宅院,不像是农家,倒似是隐士结庐而居。

  透过竹篱可以看见院中坐着一人,姿态奇怪,顾缜不知为何心口发闷,刚想说不要扰了隐士清净,就见文谨礼推门而入,又惊又喜,对着那院中人喊了声“太上皇!老臣竟不知还有缘得见圣颜”,说着,竟是十分感动似的,还哭了两声。

  顾缜脑袋一翁,向后退了一步,谢九渊也不顾宿卫众多,抬手在顾缜后心扶了一把,低声唤了句“陛下”,顾缜回过神来,借着谢九渊的支撑反而向前走了一步,闭了眼,再一睁开,又是那个一脸严正的启元帝。

  他走进院中,谢九渊紧随其后,其他宿卫们都明白“该瞎的时候瞎,该聋的时候聋”的道理,只站在院外,并未跟来。

  院中那人却并不理会文谨礼,只靠着身后的雕像,望着天。

  顾缜看清那雕像的面容,登时咬牙切齿,怒道:“你凭什么建我娘的雕像!”

  楚献帝这才抬了抬眼皮,看向顾缜,顾缜的容貌与其母像了有七|八分,他只是一愣神,就用鄙薄的语气告诉顾缜:“这是我的女人,不是什么你娘,她是我的。”

  顾缜冷笑一声,“疯癫也要有个限度,身为帝王,把一个女人打进冷宫,最后还放了火烧她,你倒是有脸说我娘是你女人。她嫁给谁,都比遇见你幸福,她是她自己的,而我是她的亲生儿子,你算个什么东西!”

  “顾郎?何人争吵?”一个女人走屋内走出来,她一身素白衣裳,不施粉黛,面上是为爱人担忧的神情,她的脸,她的脸与母妃竟是一模一样。

  楚献帝瞬间柔和了表情,站起来紧走几步到了她身边,握着她的手,安慰道:“无事,阿黛,只是误闯的香客。”

  “娘?”

  一声气若游丝的呼唤令秦黛忍不住循声望去,却见一个刚脱了少年模样的年轻男子,痴痴地看着自己。

  被人平白无故喊了娘,本是极唐突的,秦黛却不知为何心中一怮,只是柔声道:“这位公子,我与顾郎少年夫妻,奈何命中无子嗣缘分,你怕是认错了。”

  顾缜身体微颤,强撑着看向楚献帝,怕吓着秦黛,一字一顿地问:“你做了什么?”

  “黛儿”,楚献帝对秦黛说,“你暂且回房准备准备,咱们待会儿钓鱼。这位公子与我的一位故友有些渊源,待我为他解释一二。”

  秦黛似是对钓鱼很是喜欢,应了声好,毫不留恋地进了宅子。

  文谨礼未料到竟会看见活着的云妃,此时站在一边,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楚献帝疯出别的花样来。

  楚献帝走近了顾缜,轻声说:“她为了救顾远,磕伤了脑袋,谁都不记得,我一遍遍地告诉她,我是她郎君,我们少年夫妻,从未红过脸,一辈子恩恩爱爱。她现在很开心,难道你这个亲生儿子,要来破坏她的好日子?”

  顾远是楚献帝第不知多少个儿子,死在九皇子手中。

  “这是假的!”顾缜眉目间是深深的狠意,从牙缝中蹦出四个字。

  楚献帝笑了笑,“那你现在走进去,告诉她,这是假的,你觉得她会信你,还是信我?”

  她当然不会信顾缜,谁会相信一个陌生人?

  顾缜心碎欲裂,喉头腥甜,他握紧了拳头,转身大步离开,谢九渊追随他离去。

  楚献帝轻蔑地看了看文谨礼,轻声说了个“滚”,他如今无权无势,文谨礼却被他吓得立刻就跑,身姿比来时还要矫健。

  谢九渊劝顾缜休息,顾缜却按照原计划上了山。

  谨礼倒是一点都不亏待自己,说是早上散步吹了风,身体不适,明日乘轿上来。

  袈山高而巍峨,快至山顶处修有袈山寺,是成||祖时修建,据说当时是为了成||祖亲自乞雨修建的,因此建得古朴素净,又规划了现成的小行宫。文宗喜爱来这里避暑,眼睛看着都觉得凉快舒服,更不要说高山上自然凉意。

  顾缜早上经历了冲击煎熬,上了山已是疲累至极,在正殿拜谒了大佛,便立刻去了小行宫休息。

  谢九渊放心不下,也进了特意给帝王修建的禅房。

  这禅房用料讲究,处处是帝王贵气,空有禅房之形,实际上就是个寝殿。

  顾缜在被窝下缩成一团,像是被人丢弃的孩童。

  谢九渊坐在床边,轻轻拍打他的背脊,顾缜转过身来,望向谢九渊,眼睛里满是难过。谢九渊忍不住抚上他的眉眼,安慰他:“别难过。我在。”

  顾缜不说话,只从被中伸出手来,拉着谢九渊的衣襟,谢九渊顺着他的意,倒在榻上,顾缜爬起来,将被子分他一半,然后整一个窝进他怀中,像是大猴子怀里抱着小猴子。

  顾缜靠着他,贴着他,还要谢九渊的手抱着自己,这些他都没有说出口,而是用手霸道地将谢九渊的手拉过来放到自己背后,然后他便安心了,赖在谢九渊怀中,眼泪无声地沾湿了谢九渊的衣襟,然后就静静的,归于安宁,潜进了梦乡。

  谢九渊望着床帐顶,控制着自己的呼吸,等顾缜睡着了,终于忍不住下了狠手,轻轻捏了捏这个磨人帝王的脸。

  真是的,难道这个和尚陛下以为自己是没有感觉的枕头吗?

  王泽悬着心,倒也不耽误做事,在一众少爷们的围观下,王泽摆出了看家本事,见人三分笑,如一阵春风潜进了黔西官场,端的是举重若轻,周旋几日就将局势稍缓,一心想让这些少爷们佩服不已。

  结果这帮少爷佩服确实是佩服,但谢十一和顾岚在心里把他跟谢九渊一比较,觉得还是谢九渊比较潇洒,相比之下就显得他太辛苦;猿斗看着他的时候总带着欠揍的怜爱,因为觉得他这样周旋太憋屈,猿斗是一点都理解不了话术周旋的精巧;江载道更是分分钟要热泪盈眶,大概觉得他是在委曲求全、曲意逢迎。

  王泽被这帮少爷们的眼神梗得要死,简直想把他们全都打包扔回京城。

  官||场这边松动了,苗|寨那边却是铁板一块,不把人放回来就不肯讲和。但是不讲和,这些官||员怎么放心把人放回来?

  这下就陷入了两难。

  苦思无门之际,顾岚站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对王泽说:“王大人,这是谢叔给我留的信,说是他在渡口为苗||人||王卜羲朵解过围,拿着他的信去苗||寨,也许能有几分机会。”

  王泽看着那信,几乎要吐血,有这东西你不早拿出来?要不是你姓顾……

  “王大人?”顾岚一抬眼,提醒走神的人。

  回过神,王泽接了信,抬脚就走,“走吧,咱们去试试。”

  到了苗||寨门口,不出所料,一行人被恶狠狠地拦在了门口,王泽赶紧掏出了信,那些苗||人像是怕他下毒,又像是故意侍卫,摘下锋利的苗||刀,就地取材,唰唰唰削出一对长竹筷,挟着那封信就进去了。

  猿斗气炸,登时要叫嚣起来,顾岚眼疾手快,纸扇一挥拍在他脸上。

  开玩笑,身在敌|营,被他骂出声还能善了?

  他纸扇是拿在手中没开屏的,猿斗痛得直捂嘴,谢十一后怕地缩了缩脖子,感觉世子越发凶残了。

  过了有一会儿,一个银光闪闪的美人出来了。

  “你们认识下角渊?”

  若是谢九渊在这,就知道,这苗||人||王的官话学得是越发差了。

  谢十一忍不住为自己亲哥正名:“是谢九渊。”

  卜羲朵瞪了他一眼,谢十一觉得自己十分无辜。

  王泽被他浑身银饰闪得一愣,定睛看去,不禁感叹这苗||人||王着实是年轻,约莫二十出头,一张脸长得是明媚鲜妍,最妙的是一双顾盼生姿又有威势的眉目,整个人就像是黔西的山水一般,生机勃勃又充满野|性。

  正愣神,一把苗|刀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自己眼前,“再看,把你眼睛挖出来。”

  这玩意儿削铁如泥,可不是开玩笑的,王泽咽了口口水:“有话好好说。”

  “阿大,你让开。”卜羲朵发现这边的小插曲,出声唤那个持着苗||刀的汉子。

  那汉子一抿嘴,收了刀,王泽一晃神,他就不见了。乖乖,这是法术还是武功太高超。

  卜羲朵又重问道:“你们认识谢九渊。”

  “他是我亲哥。”谢十一自豪道。

  “他是我叔。”顾岚毫不脸红道。

  “他是我同僚,也是朋友。”王泽拱了拱手,严正道。

  猿斗张了张嘴,觉得自己和谢大人没什么亲戚官场关系可攀,憋出一句:“他、他上朝的时候站在我左手那排第三个位置。”

  江载道默默扭头,想和这些人划清界限。

  其实谢九渊信中交代得清清楚楚,卜羲朵就是想刁难一二,见他们蠢得不像是坏人,卜羲朵直接道:“我们苗||人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既然你们认识,谢九渊,就是我的客人,请进吧。”

  他特意把“谢九渊”三个字说得字正腔圆,还得意地看了谢十一一眼。

  谢十一被看得讪讪,顾岚心中下了定语,这苗||人||王有点彪,还疑似想跟皇叔抢人。

  这还得了?

  走进苗寨的世子周身忽然涨了气势,令王泽心底暗叹,这种时刻丝毫不输阵,也不怯场,不愧是皇家人。

  作者有话要说:

  *我是谁我在哪_(:з」∠)_

  *有人求勾搭,我是个社恐啦,不会建qun的,催更可以走【Albus_桥半里】,提前说好我不有趣哦~

  *后天生日,明天尽量早点更新,后天会晚一点,提前通知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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