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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47章

  考完试后, 太阳还没有落山,朱清和买到东西后,到面摊上和老板娘说了一阵话才和王老师回村里。

  在坐车的地方又碰到了周维申,缩着身子坐在最后面发呆,朱清和刚要转开视线,他也抬头,两人视线相碰, 朱清和的心跟着跳了下,面上却一片平静, 转身上了另一辆车,很快离开, 没有在意那道紧盯着他的目光。

  王老师没有问他考得怎么样, 同样是从学生时代走过来的,老师和家长的关心有时候只会给孩子压力, 所以她绝口不提这事, 让朱清和跟自己回去吃饭。

  朱清和笑着摇头说:“罗叔当上村长了, 我得过去给他道个喜去,那天放学遇到他,他还怪我没把他放心里。”

  王老师拍了拍他的头, 这个孩子真是懂事的让人心疼。刚才从一中出来,有些紧张地问她能不能一起去趟县城里最大的商店挑样东西,那副样子让人怎么忍心拒绝。细问之下才知道他这东西是要买给新村长罗有望的,说是罗家现在遇到喜事了,他又受了人家不少的帮助, 拿样喜庆的东西道个喜也是应当的。

  “是该道个喜去,往后要是遇到什么事,少不了还得麻烦人家。记得早点回家去,天黑的早,免得撞上什么。”

  朱清和也听说了,前两天夜里有人晚归,再要进家门的时候看到两只发绿的眼睛,瞪大眼才看清那分明是会吃人的狼的眼睛。冬天活物少了,这些凶恶的东西到村子里碰运气来了。

  朱清和住得远,离山近,要是真碰上……可真是不敢想。他点头道:“我会早点回的,到时候和罗叔找个火把,狼怕这个。”

  北方的天冷的快,赶车的老伯挥着鞭子吆喝着马快点跑,风打在脸上生疼,好在不是太难熬,说话间就回到村子。朱清和同王老师分开直接往罗叔家去,不过今儿他去的不大巧,罗家有人在,不用看都知道是村里人想来套近乎的。

  罗有望坐在炕上喝茶,见朱清和进来,笑着招手说:“回来了?这一路上可受冻了,题难不难?也别太把对错放在心上,下次咱在努力就是。”

  那人看着朱清和一点都不客气地坐下来和罗有望有说有笑的,倒像是把这里当成自己家,笑道:“有望和朱家的这小子可真是亲啊。”

  罗婶从外面倒了杯热水进来递给朱清和,笑着说:“可不是,我们家不怕多个儿子。他刚从县城里考试回来,你当谁都能去的?咱们这边也就出了一个清和。有时候我都想掉个个儿,恨不得这个才是我亲生的好。”

  朱清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很感激罗婶,这样抬高他,为的是不让村里人把他和老朱家的那些人给拉扯在一起,好的靠不上反倒沾染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他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说道:“叔遇到好事了,我正好路过商店,也不知道您喜欢什么,瞧着这个好看也敦实就买回来了。”

  朱清和买的是个摆件,虽然贵了些,但是很值得,就配罗叔这样的大老板,好看还有不错的寓意。

  罗有望和罗婶更是乐得合不拢嘴,心上都暖暖的,罗婶回过神赶紧说:“昨儿我娘家的大哥送了些羊肉来,我这就去收拾出来,我给你们做点好吃的菜去。”说着看向在一边坐着的人:“他大伯,你也留下来吃了饭再走吧。”

  那人赶紧摆摆手拒绝道:“不让大妹子麻烦了,我这说会儿话就得回去了,家里还有事等着呢。”

  朱清和觉得罗叔谈事情他不方便在一边坐着,起身要出去帮忙,却被罗叔给拉住了:“坐着吧,和你伯伯还怕生呢?你也是花这个冤枉钱做什么?你也怪不容易的。”

  朱清和抿嘴说道:“正巧碰到了,寓意好,图个喜庆。”

  下雪之前罗有望的砖窑厂就停下来,虽然那段时间一直不停地烧砖,但是存下来的砖瞧着也不够卖的。除了收钱的时候他去一趟,这阵子就在村里忙着熟悉村务,一天也很少有个闲的时候。怨不得人说在一个地方待久了就成了撞钟的和尚,有些事情只要不会连累到天塌下来,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蒙混过去就是了。

  眼前这人为的是自家那两亩地的事,与别家不一样,他的地紧靠着从村里穿过的大金河,一到下雨天气,水漫上来全灌进地里了,全家人都指着这两亩地吃饭,水一灌能给淹死不少,等收割的时候人家喜笑颜开,只有他们一家子愁眉苦脸。当初也不是找朱玉良说过这事,朱玉良用村里没有多余的地给打发了他,他连着闹了几次这才划出两级地来给他种,可是照旧糟心。

  朱清和记得大金河的水没有这么狠,听过才知道原来是因为河水带来的流沙将河道给堵了,水拥挤到一处,自然往能去的地方去,所以一股脑儿全都往村子里来了。就算他是朱玉良的侄子,听着还是生气,这么多年这片土地虽然太平,但是灾害来的时候谁能预料到?大伯只顾着自己贪,不做一点好事,万一要是哪天要是全倒灌进村子里闹出人命来,他就甘心了?这么想着越发觉得把他拉下来是好事,目光短浅又自私自利的人,白让他站在众人头上耀武扬威这么多年。

  罗有望皱着眉头想了想说道:“你放心,到时候我会召集大家伙儿去疏通河道,让水走它该走的路。大哥以后要是还有什么难事,只要是合理的,我能办到的,只管来找我就成。”

  那大伯感激地说:“成,大家伙都知道你是个讲道理的人,咱们朱家村的天可算是开了。对了,有人说应该查查朱玉良的账,这事你怎么想?”

  罗有望摇摇头:“这事暂时先不说,咱们暂时先把村里堆着的麻烦事给解决了再说其他。”

  那人自己的意图办成了也没多待,寒暄了两句就走了。屋子里只剩下两人,气氛不像刚才那么严肃紧绷了,罗有望看着清和,苦笑着说:“你这个好大伯,胆子可真大,村里的钱都快被他给祸祸完了,也没见做了一件体面的事。他说让查朱玉良的账,这还用查吗?长眼的谁看不出来?一个村的,还真能做到这份上?把他给弄进去?”

  朱清和也跟着皱紧眉头,村里人其实都挺心善的,闹意见是常有的事,但还没有闹到要把人置之死地的地步,他要是和罗叔说这事不能姑息,只会让罗叔为难,他稍作犹豫才说道:“叔是村长,您做决定就是。不过您也知道我大伯这人是个会钻营的人,脑子也活,透个消息就能找到宝,没人不夸他聪明。不过他心眼小,到时候也能想法子来拆您的台。”

  罗有望爽朗地笑出声:“我才不和他耍这个心眼,谁是谁非让村里人看去。账务的事我也不打算过问了,咱们一个村子,我也不想往死的逼他,只要他有脸面对村里人,我什么话都不说。我罗有望不缺这个钱,到时候往村里敞亮的地方也弄块黑板,村里要做什么,做了什么,花了什么钱,我全都写上去。我没想靠这个位置发财,在穷人身上往出抠钱,我没那么狠。”

  身正不怕影子斜,把所有的一切全都放大在众人面前,只有人会有不同意见,倒是不用担心会被扣上莫名其妙的帽子。朱清和想到以后哪个村都有的村务公开栏,咧嘴笑道:“还是叔聪明,大家伙肯定打心里服您,往后您怕是有的忙了。”

  罗有望嘴角挂着得意的笑,无所谓地说:“忙点好,等闲下来不知道要做什么的时候还真有种混吃等死的感觉。我先忙个几年,到时候等你们长大了,就帮我管着砖窑厂去,我就一门心思好好钻营村里的事,我非得给他干出朵花来不可。”

  朱清和一直压在心里的话,这个时候才觉得应该说出来,虽说他现在完全是个大人样子,但是有些话还是不适合他这个年纪说,所以他想了个好办法,那就是借着阮穆的名头说,人家是大城市的人,每天见的东西都是他们连想都想不到的。

  “我听阮穆说,他们那里做砖都换成机器了,省人还省力,就是贵,一台机器要很多钱。”

  罗婶从外面进来屋子里拿东西,听到两人说话,忍不住接话道:“你这孩子倒是看得远,你罗叔这阵子也在琢磨这事,设备厂的人来找他谈过。我倒是觉得人家说的很有道理,买一台机器虽然不便宜,但是胜在省心,砖多了才能赚到钱,没人和钱过不去不是?至于村里的人,还能亏待了他们?你罗叔就怕伤了村里人的心,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好。”

  如果在外人看来,两个大人和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这么说话显得怪了些,罗家人是将朱清和当亲人来看待的所以有什么话也不藏着,直接说了,朱清和顺着笑道:“罗叔,我婶都看的开。人家大城市都这么做,想来不会错。”

  罗有望一直摇摆不停地心这才定下来,笑道:“那行,就这么办吧。到时候我好好的琢磨,怎么能让村里人都有活干。”

  罗婶做了一大锅羊肉汤,饭刚做好不久,罗勇也从外面回来了,见朱清和在家里坐着,笑着说:“哥来了,不去城里干活,我好像浑身不得劲,都成习惯了。”

  罗有望笑着骂道:“可把你勤快的。”

  一屋子人说说笑笑好不热闹,天擦黑的时候吃完饭,朱清和心里也没多待,赶紧回了,他不想真撞上那凶狠的东西。生命得来不易,要是葬身在狼口中未免太亏了些。

  朱清和是在半个月后知道成绩的,王老师脸上是掩不住的惊喜,笑着说道:“你这回可争气了,同年级当中你是第一,比城里那些孩子都优秀。我早就说只要用心,咱们村里的孩子一点都不差。这种全县组织的活动,肯定会发奖状和奖品的,到时候我去城里给你领回来。”

  就算是让老师代领奖状,朱清和照样很高兴,他自知自己不是很有天赋的人,靠得也不过是踏实肯学,比别人多费些力气消化知识点……不过这种背后的努力向来没有人在意,所有人看中的都是表面的风光。

  朱清和考了全县第一的消息很快就在村子里传开,朱玉田一家子的脸很快灰败下来。前阵子有一次小考试,朱清亮考得一塌糊涂,一张卷子上红笔画的大叉真是触目惊心,朱玉田虽然没念过书,但是普通的数字和符号还是认得的,这样的……哪能带他们过好日子?总归是老小,这么多年心思全放在清亮身上了,也不好数落重了,只让他下回多用点心,别到头来真不如老大了。

  朱清亮一听到朱清和就反胃,脸上更是不掩饰的嫌恶,他辩解道:“我只是病的那几天给耽误了,老师明知道我有特殊情况还不多照顾,学不会考不好这能怪我?”

  朱妈看着朱清亮忍不住叹息,人一旦倒霉好像什么事情都不顺了,家里就像在头上压了片黑云,连气都快喘不上来了。倒是清和那孩子过的很好,听说还给罗有望买了个看着很好的东西,她这做妈的这辈子都还没花过他的一分钱,真不知道辛苦了这么多年是给谁养的孩子。

  天越来越冷了,以前家里还有煤炭能生火,现在博西如一盘散沙,半死不活地吊着,更别说每年给的那点煤了。以后也只能去山上拾柴火了,说到底还是逃不过那一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

  离期末考越近,朱清和脸上的表情越发凝重,心里却很紧张,他还是很抵触去打扰人家,连复习都没法集中精神,不过阮穆寄来的那箱子糖果倒是让他缓解了不少,酸酸甜甜的各种口味,甜味如丝顺着喉咙滑入心底,连心情都跟着转好了许多。

  再怎么愁那一天还是会来的,他抽空买了些有口碑的地方特产,实实在在的装了一大袋子,看着倒像个搬家的,就连王咏梅都忍不住说:“他们都胃口小,吃不了这么多,别浪费了。”

  朱清和没开口,他觉得应该不会,红薯是从地里喝饱营养长大的,味道很好,在他看来这些东西虽然上不得台面,却是最实在不过的了。还有些糕点礼盒,味道不赖,看起来也不至于太寒碜。

  临动身的前一天晚上,他坐在炕上看阮穆写给他的信,都不长,可他还是看了一个多小时才看完,对着这些信,就像是那个沉默的少年在自己身边一样,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心被填的很满。

  但让朱清和没想到的是,他在第二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被站在院子外的周维申给挡了去路,那张被冻得发白的脸上费力地扯出一抹笑:“我姑家在朱家村,顺便来看看你。”

  而阮穆早已经在新装好的房子里翘首以待了,他有很多的话想说,更是恨不得在这段时间里将朱清和给定下来,虽然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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