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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34章

  没一会儿罗有望一家子, 还有富满婶都来了,女人们全是大厨,男人们帮着打下手,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朱清和去王老师家见院门锁着,想来是有事忙,他便回去了。走到自家院前,看着里面热热闹闹的, 他忍不住咧嘴直笑,听他们在说占地的事, 忍不住也竖起耳朵听。果然如他所想,大伯也许一早就动了这个念头, 罗叔要来和他抢村长这个位子, 逼得他不得提前下手。

  “有望,你路子广, 听的肯定多, 知不知道是要动哪里的地?”富满婶手下不停, 抽空朝着男人堆里喊了一句。

  罗有望将目光转向和罗勇蹲着一块摘菜的朱清和,说道:“下面的田地不好动,各家的祖坟全在那片, 村里人谁能让?只有靠山的这片全是荒地,而且就清和一户在这里住着,不出意外的话,怕是要将挨山的这片全包出去。”

  朱玉苗撂下手里的东西,两只手湿哒哒地, 走过来问:“有没有说怎么安置清和?”

  罗有望摇头:“这个倒是没听说,不过他怎么着也得给找个住处吧?欺负孩子,传出去不是让人笑话?”

  朱清和摘菜的手停了停,不咸不淡地说:“我不会搬走,这里我住得挺好的。”

  大人们纷纷摇头:“这怕是由不得你,村里的决定谁能拗的过去?要是朱家村的村长换了人来当,这事肯定能被挡住,可现在你大伯是村长,他说的话就得听着。”

  朱清和无奈地扯了扯嘴角,人很容易在习以为常的环境里变得麻木,就算今年有罗有望这颗石头打破了湖水的平静,却也不过泛起了一阵涟漪,而后再度沉寂。除非下更大的力气将这潭死水给搅浑,让它再无法回归原样,这样才能有所改变。

  他垂着头,悠悠地说:“这村子又不是我大伯开的,怎么能他说了算?选村长是指着他干好事,带着大伙过好日子的,可当是选了个祖宗出来供着?这都什么年代了?让外村的人听了笑话。我就觉得罗婶子说的话很在理,一年到头连斤猪肉都让大家伙吃不上,年年村里的钱连个去向都没,应该不光我多想,肯定还有人想这钱是不是进了大伯自己的腰包吧?”

  众人全被他的这番话给说的沉默起来,私底下谁没想过?罗家有钱,压根不在乎村里这点子事,其他的全是靠一身力气吃饭的,家里劳力少的,连吃饭都得省着,万一挣不来,总不能喝西北风去吧?一年到头能买斤猪肉尝尝味儿,穿一身鲜亮的新衣裳,已经很不容易了。

  罗婶原先还挺尴尬的,不乐意罗有望当着朱玉苗的面掺和这事,哪成想清和倒是个实在的,这么戳自家人底子,可是换个角度想,谁愿意拆自家人的台?连自家人的心都安定不了,更何况这满村子没什么瓜葛的人?

  朱清和将摘好的菜摆放整齐,抬头见众人全都看着他,不禁吓了一跳,笑着说:“怎么都这么看我?怪吓人的。都说能者居之,当官的办不了事,上头照样哪儿凉快往哪儿打发,更何况咱们这么个小村子?我这也是从别地听来的,啊呀,做饭,肚子都饿了。”

  这事说的太多了,总觉得怪怪的,朱玉苗转了个话题又开始说说笑笑了,但是他们心上却是把朱清和的话给听进去了。

  罗有望却知道这个孩子刚才的话不是听来的,他比别的孩子要成熟,小小年纪看待事物就有超长的眼光,所以更加佩服他,更为他这般凄苦的命运而惋惜。

  罗有望也没避着人,直接问道:“你有什么打算?就算你不愿意,也得有个差不多的理由吧?你还没满十八,要是真说起来也是找你爹妈去,我们这些外人也插不上手。”

  朱清和心里倒是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前世他虽然一直在外面,工地上也有同一个地方的老乡,偶尔坐在一起听一听也能知道不少事情。比如即将来临的‘大地震’,全省上下端了一大锅贪官污吏,闹得上上下下全都夹紧了尾巴,几乎闻声色变,朱玉良想在这个当口找他的麻烦,那就别怪他把这个好大伯从高处拉下来。

  “叔别急,等他真找到门上来再说。”

  这顿午饭虽然动手晚,众人都帮着,很快就做好了,有荤有素有汤,还真有几分吃席的样子。罗勇从菜入锅迸发出浓烈香味时就馋的不行了,喜滋滋地搓着手说:“这几天我帮哥晒豆子,反正作业不多,遇到不会做的题我也能让哥教我。”

  罗有望听儿子这么懂事,更是心花怒放,得意夸赞道:“这小子倒是开窍了,成天跟在清和后面,也不像以前吊儿郎当的,让帮他妈提桶水都懒得理。现在每个礼拜都和清和去城里做零工,念书也积极了,那天在路上遇到他们班主任,直夸他进步,我这颗心总算能放下来了。”

  罗婶也乐呵呵地说:“让他和清和一块玩,我们也放心,以前那些孩子一看就是被家里放了羊不管的,我那会儿成天跟在他屁股后面求他别学坏了,想想都不容易。”

  清和边吃边笑,其实他也高兴,这一次罗勇应该能按照罗叔希望的那样活下去,不必将好好的一个家搅和的天翻地覆。

  朱玉苗往朱清和碗里夹了块排骨,红着眼眶说:“多吃点,你也别太拼命了,年纪还小呢,把自己给累出毛病来多不好。姑不在你跟前,不能好好的照顾你,要是有什么事情就找你罗叔富满叔去,他们都是厚道人,肯定会帮你。还有,要是缺什么,我来的时候就给我说,我到时候给你弄来,就是不许委屈自己,明白了吗?真是作孽,好好的孩子……”

  富满婶和清和都忙着劝,朱玉苗这才好受了些,清和觉得,自己就算没有爹妈,日子也过得很快活,有眼前这么多人陪着已经够了。

  朱玉苗恢复过来,说道:“吃完饭休息一阵,有什么力气活要做就开口,趁着我和你姑父都在这。”

  清和笑着摇头说:“没什么事,就我一个人住也没那么麻烦,放学回家吃完饭把门一关,做阵作业直接关门睡觉了。姑,别担心我,我真的挺好的。你不信问罗叔,我现在和大人没两样,不是太过麻烦的事情我都能办了。”

  朱玉苗其实挺欣慰的,这个孩子不光懂事,做事也有分寸,有眼色,什么事情都能做到人心坎上,除非是瞎了眼的,不然都该很喜欢这个孩子。心里还是一阵惋惜,要是自己能有这么个孩子该多好?

  吃饱喝足后,大人们坐在一起说笑一阵就回去歇着了。罗叔还得去厂里办事,富满叔和大龙哥也得收拾自家地里的豆子,清和要帮忙,被富满婶敲了下头,笑道:“你呀,还是好好念你的书要紧,这地里的活有什么?我们都做惯了,等你将来出息了,能让我们沾点光就成了。”

  罗叔和富满叔都跟着笑,这会儿也到上学的时候了,罗勇直接去学校了,一时热闹的院子里当即冷清下来。

  朱玉苗推了下自家男人,指着外面的那处炉灶说:“找点土和砖来,把这火重新修一下,这都多少年没用了,肯定坏了。明年天气热了,总得用,总不能一直生屋里的火,多遭罪啊。”

  姑父内向不爱说话,却是个很好的人,待人很和善,往常跟着姑一起回来,不管什么东西都有朱清和的一分,所以清和很敬重他,忙里忙外的帮忙。想起什么回头对着拿连枷啪啪打豆子的姑说:“都这会儿了,姑不回去看爷?我瞧着他怪不高兴的。”

  朱玉苗手下不停,扯着嗓门道:“急什么,等忙完正事再去不迟。他成天靠两片嘴指挥人,就算有什么,还有你大伯和你爹在跟前伺候着,别管他。”

  朱清和也不好说什么,说到底姑还是因为自己的事情和爷闹矛盾了,转头看到站在门口和小狗玩的妹子,他笑着说:“青丫,别光顾着玩,进屋里喝水去,我刚才给你晾了一杯。”

  这阵子的天气好,豆子熟透了,用连枷一打,噼里啪啦地乱蹦。姑父嫌清和在一边碍手碍脚的,还不如自己一个人做的顺手,便将他‘撵’到一边去了。清和摸着头笑了笑,他在外面待了那么长时间,其实做的都是小工,搬砖,和泥,筛石灰,一天灰头土脸的没个人样子,还真不会修这个。

  他也拿起另一副连枷跟姑一人一边打,地养的好所以争气,一亩地就能打不少豆子,等晒好了装了袋就能拿去换油换豆腐,实在没办法了也能换点粮食吃,总算不至于在为了饿肚子发愁了。

  一直忙到太阳落山才停下来,姑将豆杆翻开把落在地面的豆子扫出来,擦去额上的汗水笑着说:“先过一遍,以后就好收拾了。晚上最好还是收起来,万一要是有个什么,也不至于急的乱了方寸。我和你姑父去你爷家一趟,说完话就直接回了,你要是有事儿让人带个信就是了。你住处的事,我也会和你大伯说,让他给你个交代。”

  朱清和笑着送走了这一家子,站在院子外面看着不远处的青山,他的心里一阵复杂,不管想什么办法他都不能让大伯的人占了这块地,人都是自私的,他虽然有食品厂那道保障,但是他的野心不止于如此,他要做真正的老板。

  他不知道姑去和爷他们说了什么,只听人说那天姑闹的挺凶的,没待多长时间就气冲冲地回去了,看来是大伯不愿意让步。他不急,这些人是迟早会找上门来的,到时候再说。他也很好奇,大伯会怎么安顿他。

  该来的终归躲不掉,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来的不是村里的那些干部,而是朱玉良兄弟两,朱玉田冷着一张脸,活像是谁欠了他钱一样,那时候朱清和刚放学不久,正蹲在水缸边洗菜,见到来人,他的手顿了下,而后继续干活。

  朱玉田见他这副死德性,愤怒地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脚,骂骂咧咧:“没见你大伯来了?这么大,连礼貌都不懂,你哑巴了?”

  朱玉良瞪了弟弟一眼,真是属猪的,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当即开口笑着说:“清和,你别理他,你爹嘴上从来就没句好听的,不过他没坏心。大伯来,是想和你说个事。”

  朱清和的心里泛起一阵冷笑,没坏心?大伯这么说可不是和朱玉田一个意思,在指责他没礼貌?既然他要说事,那就好好的说,将洗好的菜从水里捞出来:“大伯坐吧,您说。”

  朱清和随即蹲下身子往灶膛里添了两根柴,里面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燃烧的声音。朱玉田见他这么目中无人,当下又要发作,还是朱玉良拉住他,摇了摇头,笑着说:“清和,你不是想过年的时候也能吃上猪肉?是这样,有个企业要在咱们村开厂子,已经物色好地了,就在你这边,到时候这里得拆,所以你得搬离这里。”

  朱清和不咸不淡地说:“大伯让我搬哪儿去?我在这里住着挺好的,什么都不缺,不想搬。大伯是村长,让他重新换个地方不就行了?”

  朱玉良被他噎了下,失笑道:“你这孩子,这事情哪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人家既然选在这里自有人家的道理。人家答应了,占了村里的地,每年一家给两斤猪肉,总不能因为你一句不想,就把全村人的福利都给弄没了吧?咱们不能太自私,好歹也得为别人考虑,村里本就不富裕,一年到头最盼的就是这两斤猪肉。其实,是村里人不明白我,大伯也难。咱们朱家村是最大的村子了,住着这么多人,别村的人家一户一斤,大伯要脸,得把这口气给堵出去,我跟企业老板争取过了人家给咱们两斤。孩子,你最懂事,也得给大伯想想不是?”

  朱清和嘴角泛出一抹冷笑:“当初一家子要往出撵我,大伯怎么就没给我好好想想?离了这儿,我能去哪儿住?睡大道上?”

  朱玉良心里虽不高兴,暗骂这小子给脸不要脸,可还是笑着说:“这哪儿能呢?我和你爹说过了,你还是搬回去住吧,家里少了人也怪冷清的,你爹妈那回也是气头上,你别怪他们。”

  朱清和心底的怒火腾地窜了上来,什么话都由着他们这张嘴说,当初分明是那么决绝的让他滚出家门,以后各走一边,自此再无往来,而现在却靠着一句气头上就抹干净了,这真是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了。

  “大伯难不成已经忘了,我们已经分家了,这座老窑现在是我的,既然要拆我的东西,就得有相应的补偿,说拆就拆了,难不成是大伯从里面收了人家的好处?”

  朱玉良的脸色立马变得难看起来,口气也严厉了几分,怒道:“你这孩子,小小年纪怎么这么会含血喷人?我要不是顾着你是我侄子,我早直接让人拆了这里。我告诉你,这是大人的事,我来就是告诉你一声,只要你爹同意,就没你什么事。识相点,别闹得太难看了,谁都下不来台对你也没好处。大不了到时候让村里的人评断,免得你到处哭喊着说我这当大人的欺负你。”

  朱玉田听大哥的口气也硬起来,也不再遮掩自己的怒气,伸手就要朝朱清和的脑门上扇,朱清和眼疾手快接住,瞪着呼哧呼哧喘粗气的人说:“我也要让人帮我评断,大伯是来和我商量事情的,还是要把我给打屈服?还有这里是我的,除了我没人能做的了我的主,既然大伯打着官家的旗号,那就让领导来调解。”

  朱玉田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看着眼前这张胸有成竹的稚气的脸,心里一阵焦灼,忍不住想发脾气:“你也不看看你是个什么东西,有什么脸见领导?也不怕笑掉人家的大牙,就算分了家,你也是我朱玉田的儿子,老子就能做了你的主。哥,别在这费力气了,回罢,你直接和那老板说让他派人来就行。说到底这还是咱们老朱家的窑,自家事,外人也插不上嘴。”

  朱玉良这时也是心烦不已,不愿再这里待着,只丢下一句:“好话说尽,你个半大的孩子不分好坏,我也不说废话了。这事你爹同意了就行,到时候就由不得你了。”

  朱清和在朱玉良走出大门的时候,笑着说:“大伯先别急着走,我还有话没说完。我听人说上面派专人下来查违法违纪案件,现在应该到县城了,大伯也应该知道了吧?我不怕你带人来断我活路,大不了我就往上面告,别人不知道你的底细,我可知道的一清二楚,到时候看谁能笑到最后!大伯要是能耐,就把你的屁股擦干净,可别到时候让人逮住了。”

  朱玉良咬牙狠狠地瞪了朱清和一眼,愤怒地转身离开,他怎么都没想到到头来竟被一个孩子给威胁了。

  朱玉田跟着走出去,回头看了一眼说道:“哥,不过一个屁大点的孩子,肯定是说狠话壮胆,你别听他的。该干嘛干嘛,这个畜生我早不把他当人了,巴不得他早点死了好,成天碍事不消停。”

  朱玉良推了他一把,骂道:“放屁,你知道什么?没见识就别乱说话。上头来的那些人,连县里的那些领导都得小心伺候着,我不过一个小村长,要是真犯上什么事,进去了别想出来。回去重新想法子去,这几天你给我收紧了,别带着你这张破嘴四处给我惹事是非。朱清和是咱们撵出去的,他现在没顾忌,跟疯子差不多,要是真惹急了,一个没看住,连咱们家的家底都给掀了。”

  朱玉田再不敢多说什么,只得跟着乖乖回去了。

  朱清和站在那里发了会儿呆,这才继续做饭,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说生气倒是连点火苗子都生不起来。一会儿吃完饭,他还是去趟罗叔家吧,现在能懂他心思的也只有罗叔了。

  朱玉田回到家,灶上蒸笼里的窝头已经熟了,朱妈起了锅,往炒菜锅里倒了点油,花椒葱辣椒扔进去,爆出一阵香,这才将切成块的白嫩豆腐放进锅里。铲子在锅里带着菜不停地翻转,菜香勾得饥肠辘辘的朱清亮不住地往外探头看。

  朱妈将炒好的麻辣豆腐盛出碗,抬头见自家男人站在门口不进来,笑着说:“不是说和大哥办事去了?顺利不?饭做好了,快来吃吧。”说着又向堂屋喊了一声:“爹妈,快出来吃饭了。”喊完转头去端稀饭了。

  朱清亮身上的伤已经好多了,就是腿还有些疼,走路的时候一拐一拐的,学校里的人都在后面骂他猪瘸子,以至于他每次看到昂头挺胸,目不斜视的朱清和就恨的牙根痒。他一拐一拐地坐下来,拿起窝头咬了一口,皱着眉头说:“妈,咱们家不是还有白面?为什么要吃这么难吃的东西?”

  朱老爹被自己最宝贝的小女儿气得够呛,到现在这股劲还没缓过来,坐下来抓起窝头就往嘴里送,手颤颤悠悠地拿起筷子夹豆腐。

  朱玉田最后一个坐下来,看着朱清亮瞪大了眼珠子:“不待见吃,放下滚回屋里去,饿不死你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朱妈赶紧问:“好端端的怎么和清亮发脾气?怎么了?是事情办的不顺?”

  朱老爹也将放到嘴边的窝头放下,盯着朱玉田,沉声道:“有什么话好好说,别动不动就抬出你的臭脾气,没人愿意看。”

  朱玉田叹了口气说道:“还不是那个混账东西?大哥已经和人家老板说好了,等把地拿下来,我和大虎都能去厂子里上班,我这么大年纪了,看在大哥的份上还不给我个小领导当当?今儿和大哥找他去了,说不通,他还拿起架子来了,口口声声要见什么领导,真是能的他。”

  朱老爹皱眉说:“让他重回这个家就不错了,他还想怎么着?给脸不要脸,还跟他说什么?说到底这是咱们的家事,你当老子的就要摆出自己的架子来,让那边的人和你说,反了他了,不管他归不管他,但是这种大事,就没他说话的份儿,别理他。”

  朱玉田也是为难:“我刚才就和大哥说了,让人直接来拆就成,那小子要是愿意就回来,我也不撵他,他要是不乐意,我也管不着。可大哥却没头没脑的骂了我一顿,听口气是不能动,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朱妈夹了筷子豆腐放进嘴里慢慢嚼,滑嫩可口,垂着眼,听两人说完,而后小心翼翼地说:“前阵子,我和村里的媳妇们闲唠嗑,她们都劝我,清和总归是咱们自家的孩子,别人欺负就算了,没道理咱们自家人也跟着刁难啊。而且……”

  朱妈说着抬起头看了一眼朱老爹,声音也跟着又压低了几分:“爹说的那事……清和离开家后也没见得给咱们带啥好运气,反倒我们二房家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还不如去年过得轻松。爹,老话都说家和万事兴,万一那神婆糊涂了,错不就收不回来了吗?要不我去给清和说说好话,咱们一家子还是好好过日子,别这么犟着了,外人都看笑话呢。”

  朱清亮不可置信地看着朱妈,他心底升起一阵慌乱,总觉得自己这么多年在这个家里耀武扬威的地位受到了威胁,转头见爷爷和爹也是若有所思的样子,生怕他们听进去,想要插嘴,却被朱妈给抢了先。

  朱妈打心里怕朱家的男人,公公这几年老了,脾气才有所收敛,年轻的时候也是村子里出了名的大恶人,婆婆这么多年像个活死人一样,什么事都不管,其实是不敢管。见他们不说话,也来了底气,说道:“这些日子我稍稍瞅一眼也瞧出来了,他是个有主意的,给了别的孩子,说不定没几天就跑回来求爹告娘的讨饶了,可你们看他凡事不求人,比咱们这些当大人的都能干,肯吃苦,日子也过得不差。我觉得小姑子说的有道理,还是让他回来吧,咱们态度好点,别再跟对付敌人一样看他,他肯定会回来,大哥想办的事也能成。玉田,咱们家的日子也能好过点,清和这阵子肯定攒了不少钱。”

  说真的,朱玉田心里也有些动摇,现在家里就靠着一点钱撑着,往后的日子要怎么过,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听大哥说有这种好机会,这才这么急着要敲定下来。他先在矿上干几年,要是将来混出个样子,到时候把清亮也给安排进去,他这辈子也没什么好愁了。

  朱妈咬了口窝头吃下去,又喝了口滚烫的稀饭,直烫的喉咙还疼,但是这种滋味最过瘾,良久才开口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当着大家伙的面分了家,就是村里也有人记着了,除非他自己愿意回来,这才行,不然照规矩他就是独门独户。玉田,你管不了他的,说出去也不占理,人家还当咱们就是为了好处,才这么对他,咱们老朱家的脸面也给丢干净了。所以还是得好声好气的劝才行。”

  朱清亮听着一阵火大,埋头边吃饭边说道:“妈,你想的也太好了,哥要是心里有你,上次就不会把你给撵回来了。你是他亲妈,就算有什么,还能这么对你?也太不孝顺了。爷和爹真要过去劝,小心他蹬鼻子上脸给你们两人不好看。”

  朱老爹的手顿了顿,想起那天朱清和离家时候的决绝,见儿子儿媳都看着自己,不动声色地说:“还是交给你哥办吧,这么多年什么事情都是他出面管,也稳妥,你暴脾气,一句话说不对就往出惹事,我也不放心你。我这几天在外面听起人们说有望那孩子……说好的人不少,这对你哥可不是什么好事,所以你还是规矩点,别坏事。”

  朱玉田心里燃起的一丝火苗在朱老爹的话中熄灭了,他没有告诉众人的是,他盼着拆老窑是想知道那天朱清和到底藏了什么东西,这几天翻来覆去的不好睡,总是惦记这个事。要真说起来,他也不想对自己的孩子这么狠,打小爹和大哥将他压得只能听话,在家里本就憋闷难忍,偏巧这个儿子冒出一身反骨,难得找到发泄的出口,自是将朱清和当成敌人。

  把罗有望用童工的事告到教育局,却一直没查出个什么,他心里就一直不能消停,像是有把火恨不得将整个砖窑厂都给烧了。一直以来,他总觉得自己好像病了,还去看过大夫,大夫诊断过后说他很健康。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暴虐,每一次都会挣脱他理智的束缚,以至于成为常态,最后再无法压制。这个时候他的脸色阴沉,呼噜呼噜低头喝完稀饭,抹了嘴说:“爹,我知道了。”

  朱妈还想说什么,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下去,清亮怎么就不能明白她的苦心?她也是想留一后手,万一要是一直倒霉下去,清和要是出息了还能拉一把,可现在就这么断了后路,往后就是后悔也不成了。这一家子自以为是的蠢男人,迟早要把这个家给毁了。

  朱清亮见爷和爹不会去劝朱清和这才放心,他过惯了被人稀罕的生活,决不允许朱清和回来再抢他的东西。以前不行,现在不行,以后更不行,但是此时的他尚不能明白,什么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其实人一旦走运,压根不需要那么久。

  朱清和吃完饭赶紧刷了锅碗,拍了拍小狗黑子的脑袋:“你什么时候能快些长大,给我凶上门来的人就好了。”说完就赶紧出门了,天黑之前他就得回来,还有一地豆子得收拾。

  罗家也是刚吃完饭,罗勇正在树底下洗碗,抬头见朱清和来了,热情地叫了声哥来了,然后又低头忙自己的。他现在练的很有眼力见儿,瞧朱清和拧着眉头的样子就知道是有话和爸说,他也不好凑热闹,洗完碗就回屋里去做作业了。

  罗有望倒是一眼看出朱清和为了什么事来的,所以亲自给他倒了杯水过来,说道:“你有什么事要叔帮忙只管开口,他们找你去了?”

  朱清和笑着摇摇头:“没事,我能应付过来,就是心里头堵得慌想和叔说说话。”

  罗有望还能不清楚他,当即拉下脸来,训斥:“别把什么事都憋在心里,有难处就开口,反正现在我在你大伯眼里就是个恶人,我向来只站在理这头。”

  朱清和端过桌子上滚烫的水,他不觉得烫,反而觉得自己冰凉的心稍微回暖了些,低着头笑道:“叔,只怕我要被全村的人指着脊梁骨骂了。”

  罗有望赶忙坐直身子,往前倾了倾,急切地问:“怎么回事?你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村里人怎么能把矛头指着你?”

  “我大伯说,他和那占地的企业谈好条件了,每年给村里每户人家发两斤猪肉,那边答应了,现在紧要的就是把我住的老窑给拆了。至于安置办法……让我重新回朱家住去,我爹说他做的了我的主。”

  罗有望猛地一拍大腿,怒骂道:“好个不要脸的东西,咱们村里向来是分家了和本家就没关系了,他们这是寻摸着好处了,怕你添乱,太过分了。亏得还是大人,居然能拿全村的人来逼你,好个朱玉良,狠起来可真是连人样子都没了。你放心,要是真闹起来,叔挡在你前面,我就不信村里还真没个讲理的了,只要他们能心安理得的吃下去。”

  朱清和真希望这次‘大地震’能‘震’的时间长些,一直到十二月最好不过,这样朱玉良为了保住自己肯定不敢有小动作,就算他防着自己,也得顾及对他虎视眈眈的罗叔,朱玉良颇有几分小聪明,才不会轻举妄动将自己的大好前程给赔进去。

  朱清和也没瞒着罗叔,低垂着头,声音沙哑又刻意压低:“我觉得他肯定要闹得全村人都知道,到时候让村里人逼我,要是我脸皮薄点,恐怕还真受不住。不过现在我孤家寡人一个,没什么顾及,他要闹,我就陪着他闹。但是他只要碰到我的底线,我可不会顾念他是不是我的大伯,把一切戳破可就什么都没有了。罗叔,你应该听说上头来人的事吧?”

  罗有望惊讶与从朱清和的脸上看到了不属于他这个年纪所有的阴冷和狠厉,尤其是那双向来平静如水的眸子里更是凝聚了滔天海浪,像是要将人卷入海底,他叹了口气:“你有证据吗?人家怎么会信你?而且说句难听的,你连人家的面都未必能见得到,别到时候反倒惹了一身腥。我不赞同你这么做,重新想别的法子,大不了我挨家挨户做工作去,这两斤猪肉,我自掏腰包给了就是了,动你的窑就是不行。”

  朱清和倒是真不怕,因为当中有一个铁面包公一样的人物,多年之后,他靠着一双铁拳头走遍全国各地,不知拿下多少蛀虫败类,让那些暗怀鬼胎之人闻名便自乱阵脚。他有个规矩,不管到哪儿,门都是大敞,只要是合法合情合理的诉求一定会加以落实,对那些损害群众利益之徒更是严惩不贷,所以当某天那个人身居高位时,自是众望所归。

  正因为心里有底,所以朱清和脸上并没有那么沉重,笑着说:“别呀,叔也趁着机会看看热闹,我怕真到了选的那天,少不了有人要出来挑事。您也能提前留意下,看谁是刺头,也好想法子解决。不过到了那天,有人来找您的麻烦,您别理会,要是沉不住气,只能吃亏。”

  这时候的作假、贿选虽不像往后闹得这么厉害,但也少不了,每年一到这个时候,竞选的人会发动家人挨家挨户的串门子,哪怕就是明知道这家人的心不是向着自家的,也会将表面的戏给做足了。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不走进那个门肯定没希望,所以能拉一个是一个。

  罗有望笑着拍了拍他的头:“我还想着等你上完学来我厂子里帮我,可我现在瞧着倒是埋没了你了,你有头脑,又勤奋上进,好好学,将来考大学,哪里繁华考哪里,别担心学费的事,叔供你,到时候留在外面别回咱这穷山沟来,本来这里也没什么可挂怀的。以后罗勇也能拿你当榜样,你们要是都出去了,我这脸上可是更有光。”

  朱清和很感激罗叔这么掏心窝子的对他,但是他重生回来就是为了报自己当初凄惨而死的怨气,他不光要过好自己的日子,更要给那些人看,到底谁才是丧门星,谁才是朱家能挑起大梁的人。

  “叔,还早呢,我没想往远地方考,您骂我没出息也成,我舍不得你们。”

  罗有望感慨地叹了口气,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说道:“你这小子,成,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这事你也别装在心里放不下,该做什么做什么,就冲着这个我也得和他朱玉良争一争,做人得凭良心,我咽不下这口气。”

  天色已经黑下来了,朱清和站起身笑着说:“跟您说说话,我心里也松快多了,院里的豆子还没收拾。叔,我这就先回了啊。”

  朱清和冲着罗有望摆摆手便跑走了,秋风凉的很,他搓了搓胳膊,这才稍微见暖。

  而在那座繁华城市的阮穆却让人有些头疼,他每一个月就要提一次的跳级申请,着实惊呆了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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