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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39章

  王指挥使的礼送的都是五军都督府和兵部的上官, 自然不是随便派人下人送进京就行的。王大公子身为长子, 身份足够代表父亲,这趟礼也得他亲自送到各府。

  一行人正式进京时已是腊月下旬, 京城及周围州县都下了一场飞雪, 运河已上冻, 可以驰马而过。他就在那场大雪里,乘着车从东直门进了京城。

  飞雪如细帘遮住望眼, 官道上也绝少有行人, 周围商家、百姓都闭门不出,乞儿们瑟缩在门洞等避风处, 盼着这场足以没踵的大雪早些停下。漫天寂静的大雪中, 却有一骑马队踏雪而来, 伴着骏马嘶鸣,转眼就从他们身边超了过去。

  王项祯拉开窗帘朝外看去,视线也被雪片挡住,看不清飞掠过去的马上究竟是何人。于是他索性敲响车厢, 唤了外面跟着的亲兵来问:“什么人在这样的大雪里疾奔?”

  亲兵把身子贴到冰冷的窗框上, 低声说:“穿红曳撒, 白棉甲的,想来是锦衣卫。”

  锦衣卫?这条入京官道,这样的天气,果然也只有锦衣卫会飞马奔驰了。也不知是哪个卫所的,可惜天气不好,不然还能借着谢千户的名号下去结交一番。

  他叹了一声, 拉上窗帘继续前行,却不知那队刚过去的锦衣卫中也有人问道:“刚才那车队是谁家的?怎么冒着这样的大雪进京?”

  身后一名校尉答道:“是进京送礼的,后面那几车的箱子上有‘兴屯右卫指挥使王’的字样。”

  问话的人点了点头,笑叹:“这么大雪赶着车队上路,王指挥这片心意真是炽热。也不知谁能有幸得他家人登门投帖。”

  身边一骑红衣人接口道:“我倒盼着他往怀宁侯府送。可惜家父权知的是锦衣卫,不是后军都督府,那位王指挥使的礼八成是到不了我家。”

  “怎么?”那人回过头,隔着风雪看了王家车队一眼,似笑非笑地问:“世子难道还有什么拿不到的东西,要迁安那等小县城的卫所指挥送?”

  “谢千户一去九江数月,只顾着皇差,却不知道京里又时兴起什么了吧?”怀宁侯世子孙应爵搓了搓鼻子,兴致勃勃地说:“迁安那边出了个崔美人儿,制的一手好画笺,笺上美人如同画出来似的,颜色如生,跃然纸上。她还印了本彩色绣像书,书里四位佳人就印的是那美人笺上的美人,各个都是风流多情……”

  他喋喋不休地说着,恨不能把那几个美人儿说活了给人看。谢瑛摇了摇头,笑着提醒他:“世子小心看路,这大雪天里摔着可不是顽的。”

  孙应爵这才抬眼看路,脑子里却还没转什么正事,而是问他:“你八月间不是去过一趟迁安吗?那时候就没听说迁安有什么出名的美人儿?突然就冒出个崔美人来,难不成是外地搬去的?”

  崔美人吗……

  他在迁安倒是见过一个姓崔的,若说长相倒也……可那一位说得上是铮铮傲骨,忠义正直的男儿,怎么也不会是孙世子心心念念的美人吧?

  他摇了摇头,笑着说:“高公公与我去那里时,从未听说过有什么制笺美人。或许只是商家随意托了个名字,好叫人为着这一点艳名甘心买笺?世子还是先随我回北镇抚司交了这份九江两钞关的帐簿,完纳差使后,再回家安心赏美人吧。”

  路上错肩而过的队伍,没多久谢瑛就扔到了脑后,转而专心提办九江州县滥收官粮,钞关为勒索财物随意扣纳粮船,以致数船秋粮骤遇风浪,倾覆江中的案子。

  直到将近年关,他又一次看到了那兴屯右卫的车队,才重新忆起那天的偶遇。不过这趟却不再是中道相逢,那车队就停在谢府大门外,仆人从车上往下卸东西,似乎是要往他府里送的。

  想不到在路上随口说了句“不知谁有幸得他家送礼”,今日王指挥家的节礼就送到他自己门上了。

  可他与兴屯右卫的人从无交情,他一个锦衣卫前所千户,也没什么值得三品卫所指挥结交的地方。若说迁安有一个人与他论得上节礼往来,那也该是……

  “崔燮。”

  王项祯见面便立落地行了个军中礼节,笑着说:“崔燮是在下的兄弟,前些日子听说我要来京里送节礼,便求我代他来给千户大人送上一份节礼。我亦仰慕大人许久,今日做了恶客,不请而来,还望见谅。”

  他怕谢千户已记不得崔燮的名字了,又补了一句:“大人应当还记得我那位崔兄弟吧,他是户部崔郎中之子,也就是数月前大人与高公公到敝县旌表的那个义民。”

  谢瑛嘴角微微挑起,柔软地笑了起来:“当然记得。是我亲自为他请的旌表,如何会不记得。”

  在通州客栈时,本是他们锦衣卫拿人时出了差池才把那位小公子卷了进去,自己还差点为了擒杀妖人连他一同了结。崔燮得救后竟丝毫不记恨,还把他当作救命恩人时时惦记着,总想答谢他什么。

  他在锦衣卫长大,见惯了人情世故,还从没见过那么温厚纯善,自身一无所有时还惦记着答报别人的人。可若说崔燮柔善可欺,他在白莲教徐祖师刀下时也是骨气嶙嶙,对付背主之仆也能雷霆手段拿下……

  这或许就是所谓的君子。

  他自己做不成这样的人,也不愿意看这样的小君子被人欺辱,所以勉力替对方讨了一份圣旨旌表,籍此庇护他一二。如今看来,他之前所做的还有几分用处,那位崔公子似乎过得不错?

  王项祯套了交情,送了礼,满意地离开了谢府。谢瑛叫人把他送的重礼搬下去,独独留下那个小箱子,打开来看,却是一卷画、一本书和一盒印有鲜花、果品、乐器、清玩的小笺。笺上诸物皆为彩印,精丽如描画出来的,让他一眼就想到了怀宁侯世子所说的崔美人儿笺。

  此崔不会是彼崔吧?

  不过他两次遇到崔燮,都不曾听说他会制什么笺,或许只是在店里买的罢。那本书也并非刻印好的书,而是在上好色笺上工工整整抄写的,摘录四书文字而成的对句集,颇有文人雅趣。

  上次他说过要崔小公子学好题诗作文,这就送了本圣人文字来吗?

  谢瑛唇角的笑意更深,翻看过对句集,就打开了盒里最后那卷画轴。画上明丽浓艳的人物几乎从纸上跃出,他第一眼看见,脑中就闪过“崔美人”三个字——只有这般画作才当得上“颜色如生、跃然纸上”八个字。

  该不会是崔小公子自己托名美人,弄了个印书的店铺?回头倒该弄几张美人笺来,看看是否是同一个人所作。

  他定了定神,又细看了几眼,才认出画中之人就是他自己。

  画中人与他十分肖似,但比他俊美矜贵,眉梢眼角含着温柔的笑意。五官、身材或许因为是画像的缘故而有所差别,但神情气韵无不精妙如生,活像截出一片镜子铺在纸上,将他的照影拓在那里似的。

  谢瑛对着画中人物看了许久,目光移到题款处,看到其上写着“成化壬寅年腊月十三,崔燮绘于居安斋”,底下一方朱钤小印,刻着“崔燮之印”四字。

  果然是那位小公子亲手画的。可是他们半年之间也只见过两面,每次皆是匆匆分别,崔燮怎么能将他记得这么清楚的?

  是天生的过目不忘,抑或是只对他的印象格外强烈?

  谢瑛托起画卷细看,画里那个鲜衣怒马的锦衣卫和背景中半遮云雾的楼阁、街道却都不入眼。他的目光仿佛隔着画落到五个月前在通州遇到的少年脸上,重新在脑海中勾勒出那双含着朝霞丽日般明亮的眼睛,和带些稚气的清秀脸庞。

  男生女相,在科场中也算得上第二等的好面相了。只是他现在还小,不知将来考进京时又会长成什么模样。

  他闭了闭眼,叫来一直守在家里的长随谢山,叫他看了一眼肖像,问道:“崔美人儿笺上的人物可是这样的?”

  谢山呆立半晌,直到他卷上画卷都没回过神来。清醒之后才说:“哪儿有!这样的画岂是外面卖的笺纸能比的!这么一比,那崔美人顶多就是他妹妹,比不上他的手段!”

  他妹妹就在京里,只是个普通女子,哪里会制什么笺。

  谢瑛懒怠听他胡说,转而问道:“崔公子给的那个酒方子试酿出来了吗?”

  谢山答道:“还没。那方子是老爷吩咐下来的,老爷不盯着小的也得盯着。眼看着还差最后一蒸一酿,至早也得过了年才得,要再多酿一阵就得到二月。老爷可是要还那位王指挥的礼?咱们窖里还有几坛南边来的清水似的好烧酒,要装一车给他们么?”

  谢瑛淡淡道:“他家的礼依样回过去就是了,不必问我。过了年你替我去趟迁安,给崔小公子送些东西。”

  谢山应了一声,问道:“可是也送烧酒?要么送些实惠的吧,不是小的多嘴,看这礼盒跟东西,那位崔公子不大像能过得起日子的。”

  谢瑛摇了摇头,笑道:“数你聒噪。烧酒就不要送了,他年纪还小,约么也吃不得什么酒。你只拿几坛真正南洋来的葡萄酒,两匹大红纻丝,再去厨下要几样南边送来的火腿、盐肉、风鸡腊鹅之类……”

  不过崔燮送他的是自制的书画、笺纸,他只回些世俗烟火气的东西也不显心意。他垂眸看向那卷肖像,忽然想起里面的白色显得太硬太浮,不够莹润,于是又说:“他是画画的人,也得有些好颜料。你去市面上淘些云母……不,把各样颜料都买上几斤,并五匹白绢一道送过去吧。”

  谢山垂首应喏,顺口夸赞:“崔公子这画技直是难得,若叫皇爷看见了,说不得也能进文思院当个副使呢!”

  谢瑛摇了摇头:“那传奉官又有什么好名声了。人家是能科举中第的才子,没得去当什么画师。以后在外头不要说这种话,这些书画也替我收进书房里,稳妥存放。”

  谢山应了一声,小心地收好盒子,出去准备要送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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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公子进京后,崔燮也叫计伙计套车进了趟京。他虽然不想给崔家父母送礼,但也得给养育照顾他的祖父母送些东西,让老人家知道他还惦记着他们。

  可惜他店里没来得及印什么正经书,现刻也来不及了。他就买了两部印得极精的《金刚经》,用连环画的笔法在卷首画上以电视剧《西游记》中左大玢老师为原形的观音菩萨,让人重新装订好,到庙里奉上十两香油,请高僧在经卷上添了两位老人的名字,在佛前供了供。

  只这两样用心的礼物,再加些本地产的榛、栗、核桃等坚果,几筐从秋初存到现在的水红消梨,并些山民卖的野味,也算是一份丰厚的节礼了。

  崔源还劝他给父亲和徐夫人也单独准备些东西——哪怕是笔墨、摆件之类的小玩意儿,也叫人挑不出错。

  崔燮想了想如今这社会风气,也只好从善如流地挑了一套文房四宝给崔郎中,一个白铜打的假乌银摆件给徐夫人,然后把之前要送的吃食都抹了。

  崔源看着孤零零地四样礼,忍不住劝道:“这样拿回去不好看,少爷哪怕再多添些呢?家里都知道咱们得了书坊……”

  崔燮打断了他,问道:“我从前在家里时,年节怎么走礼?”

  崔源纳闷地看了他一眼,但还是细细说道:“也就是送些外头淘澄来的小东西,老太公、老夫人和老爷、夫人、二少爷、三少爷和二姑娘每人一份,还有徐家的表少爷、表姑娘们也都能得着些。长辈们自然有红封赐下,少爷、姑娘们自然也有送你的。”

  崔燮低低地嗤笑一声:“你看,家里往年还有月例和压岁钱给我的,自然有来有往。今年我不在家,全家通就合家里没这么个人一样,我能想着他们已是守礼了,难道还能从书坊里榨出银子来全送给他们?”

  他意思意思,又给弟弟添了一刀白纸,妹妹包了二两银子,便交给计伙计。

  计伙计都懒得为了这点东西跑一趟,更兼当遭灾时被崔家伤了心,不想去看他家奴婢的冷脸,神色间便有些为难。

  崔燮却叫他关了门,招了招手叫他过去,在他耳边说:“这趟让你进京,除了为给我祖父母送东西,主要是想让你去趟通州。我在通州蒙知州大人和一个刘师爷照顾,还在城西客栈里住了许多日子。你替我给这几家各送些笺纸和《联芳录》去,谢过他们旧日照顾的情份,以后也好借他们的人脉在通州站住脚,慢慢把咱们的买卖开进京里。”

  计伙计精神一振,起身答道:“这件事我能办妥,定不负公子嘱托!”

  虽然到了年底,他们的笺纸和书卖得越发的好,可崔燮早打好了送礼的主意,从进腊月就一天存十几二十套。如今家里已经存了二百多套,足够送给通州那几家恩人的了。

  那位傅知州是清傲之人,不一定肯收他的礼,但刘师爷应该还愿意跟他来往。他更想结交的也是刘师爷——将来再有科考的年份,正好可以请刘师爷当个主编,帮他们出一套当年闱墨合集。

  计伙计带着书、画笺和本地特产,满怀激情地跑了一趟京师,赶在年根儿才回来。去时满车礼物,回来亦是满车礼物,通州客栈的严员外与刘师爷都送了许多特产,表示愿意帮他们搭线,让致荣书斋在通州开分号,或者替他们代销也可。

  傅知州则不肯受礼,照旧赠了他一副劝学的对联,写道:“富贵无常,小子勿忘贫贱;圣贤可学,清门但读诗书。”

  计伙计拿出这礼物时脸色有些尴尬,崔燮倒是很习惯他这冷硬的风格,叹道:“傅知州真是耿介君子。把这副对联挂到堂上,我以后得天天看着它,免得自己挣了点儿钱就心生散漫,不好好读书了。”

  众人想起他一天到晚不沾床的苦读情状,也不知他还想勤勉到什么地步。捧砚天天跟在他身边,最清楚他过的什么日子,不忍心地劝道:“大节下的,大哥歇两天也没什么,离着县试不还有四百三十三天吗?”

  ……这孩子怎么说话的,这叫劝人休息吗?听得这天数,他们都想把东家送进书房读书了!

  作者有话要说: 富贵无常,小子勿忘贫贱;圣贤可学,清门但读诗书

  是清代蒋士铨飨堂挂的对联,原文是:“富贵无常,尔小子勿忘贫贱;圣贤可学,我清门但读诗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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