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镜花水月

第43章 镜花水月

　　斗笠男的话语响起来的刹那, 四周的空气顿时扭曲。

　　这个时辰明明是白天，天色却骤感转暗，一下子从白天进入了夜晚。不仅天色突变，就连附近的景象也随之改变。

　　天空高悬着一轮圆月, 皎洁的月光透着丝丝冷意。

　　地面一分为二, 一部分是土地, 一部分是水域。土地里有一棵巨树，波光粼粼的水面则映出了隐隐绰绰的月影。

　　眼前的一切虚幻得仿佛坠入了梦境，来到了一个陌生而安静的地方。

　　但是，这般宁静的月夜绝不是安全的夜晚。

　　站在斗笠男对面的外来者, 动作快的人果断的加强了自身防御，抵挡未知的凶险。至于反应慢的那些人, 他们根本还没意识到怎么回事，就已经倒地而亡。

　　他们坠入了永远的梦境，再也不会醒来。

　　小男孩眉头紧锁，他不由地捏了一把冷汗。

　　与他的推测如出一辙, 这个人太危险了，但凡能够不硬碰硬，千万不要和对方动手。

　　中年美妇同样郁闷万分，可她却也不敢再小看这个穿着不怎样的家伙。

　　这个人心向莫家村，肯定与这个村子有紧密的关系, 关键是他和别的村民完全不是一个境界。

　　招惹了这个人会有极大的麻烦。

　　然而，就算斗笠男实力强悍，中年美妇内心骄傲依然不减半分。她不屑地扬了扬下巴, 她颈项的一串宝珠光芒四溢，珠子的光芒将眼前冰冷的月光阻挡在外。

　　她这次来抓黎玄，怎会没有一点儿看家本事。别的不说，保命的宝物她就准备了不少。

　　中年美妇不悦颦眉：“你当真要与我黎家为敌？”

　　一个人实力再强有什么用，难不成敢和她身后的整个家族抗衡？

　　她嫁入黎家之前，是家中最受宠的女儿，她嫁入黎家后，她是族长疼爱的妻子。

　　她想要的就没有得不到的。

　　此前，那位所谓的族长正妻，安分守己的老实女人照样被休了，乖乖的让出位置迎她进门。

　　那个女人的子女在她面前都低眉顺眼，可偏偏黎玄这个小妾生的儿子，居然敢对她的孩子肆无忌惮的动手。

　　不要命的疯子，她遇到黎玄一个就够了。她不信，其他人会这般不识抬举。

　　可惜，斗笠男对她的话完全不为所动：“黎家？”

　　而后他不待中年美妇回答，就冰凉凉地说道：“不管你姓不姓黎，你这样的都能代表黎家，看来黎家没落到家族没人了。”

　　“你！”中年美妇气急，她正要大骂对方一顿，结果被身边的小男孩拽住了手腕，制止她继续说下去。

　　小男孩烦恼中年美妇也不看看眼下的情况。一个照面，他们这边人数剧减，再也不占优势，可怜兮兮的留了十多人。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活着的人正是此行之中本事最高的十多个。

　　外来者在观察斗笠男，黎玄同样在观察斗笠男。

　　他认为，对方此刻并没有拿出真本事。

　　斗笠男的目的十分明确，他抬手就封住了前方的道路，不许任何人通过。外来者赢不了他，就无法再前进半步。

　　突如其来的月夜幻境，比小毛球的黑色潮水的范围更广，控制力也更强。

　　斗笠男把这些外来者锁进了笼子，一个不剩的全部关在里面。

　　黎玄权衡再三，根据斗笠男的态度，他有理由相信斗笠男不会出手对付他们，哪怕小毛球的样子看起来不怎么正常。

　　他低下头，对早已不耐烦等待的小毛球说道：“动手。”

　　他话音刚落，双目赤红的小毛球毫不犹豫地扑向了剩余的外来者。

　　尽管经历了方才的变故，目前剩下的外来者极少，但相对的他们也更加的不好对付。

　　上一刻，这些外来者们满心的无所谓。他们不会送命，他们只需逃离小毛球和小泥人的追杀，就能远离这个让他们栽了跟头的破村子，其他事不用太较真。

　　可是，现在的情况不一样了。

　　他们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处境不利，诡异的月夜，古怪的死亡，斗笠男拦路比小毛球的阻拦棘手得多。

　　斗笠男是会直接威胁到他们生命的强敌，他们要战胜这个人，要击败这个人，相当的不容易。

　　与斗笠男交手，意味着他们必须拼命。

　　只不过，斗笠男在月夜出现后，他不再亲自出手。他放任黎玄和莫夜对外来者的报复，谁也猜不透斗笠男在想什么。

　　小男孩的目光转向了斗笠男：“黎家，章家，以及在这儿的赵王秦三个大家族的年轻后辈，你确定要和几个家族不死不休？”

　　一旦斗笠男退让，他立刻带所有人离开，再也不来莫家村。

　　遗憾的是，斗笠男没有丝毫妥协的念头：“你们姓什么，来自哪个家族，与我无关。”

　　他只知道，他姓莫，这里是莫家村，不许任何人践踏。

　　小男孩心情一沉，他清楚意识到，对方根本不打算善了：“所以，你们莫家这是要对我们几大家族宣战？”

　　“不，莫家村不是莫家。”斗笠男打断了对方的话，“莫家，与我无关。”

　　第二次说出与他无关。

　　一阵沉默。

　　在这样的沉默里，又一个外来者死在了黎玄的手上。

　　斗笠男静静地看着追着外来者穷追猛打的两个小家伙，他压根懒得理会外来者。

　　和谈？

　　不可能！

　　从外来者肆意伤害莫家村的那一刻起，他们之间就没有任何可谈的余地。

　　他没动手杀光所有人，不是他心存顾虑，害怕面对其他家族。更不是他实力不济，打不过他们，而是，还不到动手的时候。

　　斗笠男油盐不进的态度，使得中年美妇和小男孩极其不满。

　　小毛球和小泥人在步步紧逼，奈何这个来历不明的莫家人，就这么挡在了他们撤离的路上，说什么都不退让。

　　黎玄趁着有斗笠男分散外来者的注意力，他和小毛球抓紧时间杀敌。

　　杀一个，少一个。杀一个，心中起伏的情绪就平静一分。

　　就算这些人能力不俗，就算他们使出了拼命的劲儿，变得很难对付，那又怎样。

　　小男孩和中年美妇不得不提防斗笠男，他们本就不会完全在意别人，此刻正是他们消灭其他人的大好机会。

　　黎玄和莫夜的想法从始至终不曾改变，这些人绝不能走，全得留下，用他们的鲜血祭奠这片土地的亡魂。

　　给他们的家族刻骨铭心的教训，让他们再也不敢放肆。

　　小毛球和小泥人杀敌之际，莫家村的梦貘们毫无例外的怔住了，他们呆呆地望向那个与莫家村站在一起的斗笠男。

　　不久前，老村长拿着族书，给他们讲历代优秀梦貘的故事。

　　老村长说，当梦貘的实力达到一定程度，就不必再像他们这般，在特定的位置进出梦之界。

　　梦貘本身可与自己的梦之界领土融为一体，不仅能自由进入梦之界，更能把梦之界的一切带出来，形成一个在外界的梦之界。

　　斗笠男的土地与莫夜颇有几分相似，均是一部分土地，一部分水域，均是没有种植任何一株梦草。

　　那一片广袤的土地上，在高悬的明月下，生长了一棵参天的巨树。它的叶子类似梦草，细长且柔软，但它不是梦草，而是梦树。

　　小泥人种在莫夜家的梦树，目前还只长到了小树状态，斗笠男的梦树已是高耸云天的大树。

　　它是这片土地仅有的一棵梦树，同时也是一棵结满了梦果的巨树。数不清的梦果散发着柔和的气息，蕴藏了无穷的力量。

　　它们是村民们从未见过的高阶梦果。

　　村民们想着，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大梦貘。

　　村长告诉他们，在莫家村的历史上，他们村最厉害的梦貘名为莫承宁，他是全村唯一的“承”字辈的梦貘。

　　此刻这个不代表莫家，却代表莫家村的梦貘，他是莫承宁吗？

　　离开莫家村无数载的“承”字辈梦貘，他回来了吗？

　　是他，在莫家村需要的时候，出现了吗？

　　小男孩早在看清那棵巨大的梦树时，心里就忐忑不安。他深知当前的形势恶劣，随时关乎他们的性命。

　　他能感觉到，对方在等。只是斗笠男到底要等什么，他不太确定，不过，那多半是对他们更为不利的存在。

　　就在这时，静默许久的大山深处响声不断。

　　小男孩下意识地望向大山，他打量着大山里新长出的巨木，巨木起初光秃秃的枝干，此刻随着大山的变化迅速的伸展出了枝叶。

　　它长成了一棵茂盛的梧桐树。

　　小男孩眼底惊讶的光芒一闪而过，他瞬间明白了，他知道斗笠男在等什么。

　　与此同时，斗笠男的唇角上扬了些许，勾起的笑容极浅，却格外残酷：“时间刚刚好，正好拿你们血祭大阵。”

　　小男孩当即动用了自己保命的宝物：“你以为你真的杀得了我？”

　　中年美妇亦是怒极反笑：“姓莫的，你少嚣张！好像谁没有一点儿压箱本事似的，你觉得自己一定能赢？”

　　直至这时，外来者们终于想起来，一个被他们遗忘的存在。

　　大山里那位不曾露面的山神，他利用八卦镜布阵化煞的同时，也在守护着莫家村。

　　小男孩心底“咯噔”一声，山中的响动越来越明显，他没来得及后退，眨眼间，他和别的外来者出现在了大阵内。

　　他的身体出奇沉重，沉重到迈不开脚步。不单单是小男孩，别的外来者也察觉不妙，他们被拽入大阵，大山深处某种不祥的感觉在急速攀升。

　　很快，大山深处“轰”的一声，明亮的火光卷着无数红煞朝着四面八方扩散，充斥在整个大阵。

　　夹杂着红煞的火光格外耀眼，顷刻间就在大阵里点燃了一片火海。

　　这般夸张的动静，使得黎玄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山神宅院所在的位置，他知道火光的源头就在那个地方。

　　山神醒了，他这次的苏醒与以往不一样。

　　跳动的火光像极了山神平日里的那件红色外衣，要多醒目有多醒目。

　　说时迟，那时快，火光与红煞爆发的瞬间，一声凤鸣隐约传来。

　　与凤鸣一道出现的是一团冲天而起的红光，熊熊燃烧的火焰稳稳地停在了梧桐的枝头。

　　凤栖梧桐。

　　这一刻，一只红艳的火凤姿态优雅地站在枝头，它的翅膀与尾翼皆是燃烧的火焰，漂亮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它轻轻地扇了几下翅膀，乌黑的眼珠盯着脚下的世界。

　　随后，火凤淡定地收起翅膀，坐在枝头化作人形。

　　一袭红衫的山神仍是那副绝色的容颜，他的眼底透着魅惑，眉心的一抹红纹在火光的照耀下，妖冶得无以伦比。

　　起初，他的袖口衣摆跳闪着火光，伴随着火焰逐渐暗淡，袖口衣摆处清晰显现出明艳的火焰纹饰。

　　山神挑眉，他未能发出声音，话语却送向了村口的位置：莫承宁，你还知道回来？

　　斗笠男动作一滞：“火殃，你的嗓子怎么了？”

　　山神心情不爽地瞪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同一时间，大阵正中的八卦镜滴溜溜的旋转起来，它很快一分为八，飞往了八个方向。

　　莫盛和莫华手里一空，他们维持大阵的两颗黑白泥珠子眨眼到了斗笠男的手中。

　　两颗泥珠子泛起刺眼光芒的那一刻，整座大阵的气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样的大阵和两个守护者维持的大阵天差地别。

　　山神冲大阵内的外来者笑了笑：你们眼神不错，镜子的确是好镜子，可惜，你们没这个本事拿走它。

　　镜子拿不走，命，还得留下来。

　　斗笠男偏头看了一眼又消灭两个外来者的小毛球和小泥人：“大阵开启对梦魇之力有极强的压制，你们退后。”

　　他口中的大阵，并非守护者维持的大阵。

　　说着，斗笠男往前小步，抛出了两颗黑白珠子。以黑白珠子为中心，外面围绕着八块镜子。

　　有了太极，有了八卦，才是完整的太极八卦镜。

　　斗笠男头顶，洁白的月光铺撒在大阵，水域的水连接不断的涌出，映出了月影。

　　一朵红色的小花自山神的指尖飞出，飘落在镜子表面，激起了若有似无的波澜。

　　莫家村护村大阵完整开启，镜花水月。

　　新旧两个莫家村瞬息间变得虚虚实实，两者慢慢的靠拢重叠，直至新旧村子最终彻底的融合在了一起，合二为一。

　　之后，大阵地底飘出了一团又一团的柔和光芒，每一团光芒里都包裹着一个人影。这些人影陷入了沉睡，尚未醒来。

　　每一个光团，飘向了自己该去的地方，把一个个的人影送回他们的家。

　　倒在大阵的村民一个不少，全部都在。

　　莫盛和莫华满心震惊，两个守护者对视一眼，猛然记起什么，拔腿就跟着这些光团追了过去。

　　他们跑进了老村长的家，莫华犹豫片刻没敢上前，莫盛伸向村长的手止不住的颤抖，他的嗓子被说不出的情绪卡住了，好半天，他才沙哑的说了一句：“……活着……”

　　村长还活着……

　　很快的，存活的村民们跑到了每一个光团所在的位置。

　　然后，他们带回了同一个消息。

　　这些人还活着，大家都还在。

　　此起彼伏的高呼混入了几声哽咽，以及低声的哭泣。

　　那些目睹同伴们接二连三倒下，却不能流下的眼泪，这会儿突然不受控制的流淌不止。

　　莫夜木楞地偏过头，他的双目仍然赤红，他望着星星点点的光芒，接着，他又扭头打量大阵里的那些外来者，似乎在犹豫。

　　黎玄明白对莫夜来说，此刻最适合的是什么。他摸了摸小毛球的绒毛：“我们回家看看。”

　　村里有莫芸在等他们回家，大阵的运转则交给山神和斗笠男。

　　小毛球顿了顿，他背着小泥人慢慢地走向自己的家。

　　哪怕他的目光呆滞无神，可他每靠近村子一步，他疯长的绒毛就减短一分，同行的黑衣人随之减少。

　　黑色潮水开始退潮了。

　　莫夜迈入家门的刹那，回到了正常。

　　不，他没能恢复到了从前的样子。他的眼睛赤红，思绪迟钝，不见多少反应，他的绒毛比以前长了很多，长长的拖在地面。

　　莫芸站在门口，见到他们走来，她朝着他们展开了双臂，她抱起了小毛球和小泥人。

　　两个小家伙个头不大，这次却发挥了极其重要的作用，非常了不起。

　　她声音有些哽咽，眼眶略微发红：“走，我们去守护者那儿，和大伙儿见面。”

　　黎玄回头，望了一眼斗笠男所在的位置。

　　莫家村的大阵镜花水月已经显现出了它的真容，紧接而来是它的反击。

　　作者有话要说：　　小毛球：娘，我回来了～

　　小泥巴：……我回来了

　　莫芸：摸头，欢迎回家

　　*

　　某梦貘：我回来了

　　某山神：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