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47章

　　就在李小福和游道子赶来的时候, 赵信已经在这片深草里足足埋伏了三个时辰了。

　　初春的寒风在北方还是有些料峭的, 赵信感觉有点冷，但是更冷的是内心。

　　因为打下了蛮族的地盘，而蛮族与狄人相近, 所以这一次的战略部署是北疆的边城佯装进攻，而蛮族地盘里面埋伏的人才是真正的主力。

　　待到狄人的主力集结到边城附近，那么他们这一波埋伏在蛮族境域内的人马就可以直接杀入狄人老巢, 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当然，为了取信狄人，他们也付出了很大的心力, 比如边军将领除了秦将军几乎都在, 甚至就连秦将军都找了个替身作为伪装，比如大部分的人马也在边城进行着防守, 甚至于他们都没有带多少粮草, 就怕辎重太多，被狄人发现了痕迹。

　　毕竟草原是狄人和蛮人的地盘，他们日日与草原为伴, 一些痕迹或许他们不注意, 但是狄人却能根据这个发现他们的存在。

　　计策其实很好, 万事考虑也很周全, 甚至如果佯攻不成, 他们全身而退的方案也已经列好，只是让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在他们还没有发起进攻的时候, 就已经先倒下了大半。

　　谁能想到，蛮人境内由他们大晋饲养的牛羊居然也会出现问题呢？

　　没有太多辎重就意味着要速战速决，可是这并不是一场可以速战速决的战争，秦将军当然也充分的考虑到了这一点，于是蛮族境内正在放牧的牛羊就成了他们的目标。

　　牛肉羊肉都是补足力气的好物，每天并不用吃多少，配合着一些谷子就足够他们这波小军支撑很长的时间了，

　　至于牛羊的消耗，在面对狄人的时候不值一提。

　　毕竟，现在牛羊还是他们的，但若是这一次失败了，那么这片草场究竟还属不属于他们，还是个问题。

　　将牛羊列为主食，这个决定并没有错，但是谁又能想到，蛮人草场上饲养的牛羊居然会出问题呢？

　　当第一个士兵倒下的时候，他们还没当做一回事，毕竟这一批士兵并不全然都是北地的人，更何况现在身在蛮人境遇之内，要相对高一些，水土不服也是有的。

　　军医来看的时候，也只是认为水土不服造成的呕吐和腹泻，开了点药，也只当做寻常。

　　只是当第二例、第三例士兵倒下，而症状都是一模一样的时候，军医感觉有点不太对劲了。

　　而此时第一例正在吃药的士兵并不见好，反而发起了高热。

　　军医开始研究病症，只是还没研究出所以然来，军医自己也倒下了。

　　疫病本来就是高传染性的，如果提前知道是疫病小心防范还好，如今全无防范的频繁接触病人，并且本身也食用了疫病污染源的话，那么想要不患病的概率简直微乎其微。

　　军医自然不在那微小的幸运之列。

　　军医的倒下终于引起了重视，而此时全军上下已经或多或少都有了相应的症状，甚至就连他们的秦将军，也生了病。

　　除了赵信之外，几乎没有幸免。

　　如果此时还不知道自己究竟得了什么病，那么军医也枉为大夫了。

　　疫病，居然是疫病！

　　可是疫病从何而来？

　　谷子是没有问题的，这是他们从内地带过来的，那么就只剩下——牛羊？

　　牛羊被快速的开始排查，为了安全，他们是伪装成牧民进行迁移的，牛羊自然大多也是活物，此时注意到之后，他们才发现，自己带的牛羊居然大部分也都病了。

　　且是与和他们一模一样的症状。

　　他们毕竟不是有经验的牧民，这样明显的症状，居然直到如今才发现。

　　还有力气的士兵们又搜查了附近，牛羊病了总不会是天灾，而当找到牛羊常常喝水的溪边，并且在溪水的上游处发现臭气熏天的动物尸体的时候，真相大白。

　　虽然蛮人境内草场和狄人一样丰富，但是黑河的主要流经处却在狄人的境内，蛮人这边，只有一个小小的支流，也就是这条小溪。

　　当然，蛮人也有自己的水来源，那就是圣山，圣山之水已经足够养活他们。

　　再加上这条小溪离得远，所以基本上只有放牧的时候牛羊来喝。

　　他们是按照之前情报所给的放牧的路线来走的，必然是要经过这里，牛羊也必然是要喝水的，而他们，也是要喝水的。

　　他们喝水前还谨慎的煮沸，但是牛羊就不会了。

　　于是牛羊先被传染了疫病，而后就是他们……

　　秦将军不清楚这是狄人误打误撞之下才使得他们中了招，还是早就清楚他们的计划才故意用下这样的毒计，但是无论怎样，他们都已经中招了。

　　军医虽然带了足够的草药，但是对症的却并没有多少，再加上草原的药材并不丰富，以至于五万大军在这里居然只能苦苦煎熬。

　　而军中唯一一个没有传染上疫病的，就是赵信了。

　　赵信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没有传染上疫病，明明那些牛羊乃至饮水，他也是食用了的。

　　因为他的武功比较高？

　　别说笑了，秦将军的武功比他还要高的多，直到如今，他也在秦将军的手上走不过五十招。

　　那么是为什么呢？

　　不明原因，不过不管为什么，现在只有他，能够全然健康的探查各种情报，甚至……向边军求救了。

　　只是在还未到达边城的时候，路上，就先遇到了狄人的大批骑兵。

　　没想到，不止是他们想要通过蛮人的地方来突袭狄人，狄人，也想通过蛮人的地盘来突袭他们。

　　狄人和蛮人邻居多年，对彼此再熟悉不过了，他们毕竟刚接手这里不久，就算已经绘制了相应的地图，但是一些偏僻的小路，也是不如狄人了解的多。

　　赵信现在遇到的，就是这种情况。

　　先是小股的斥候前来探路，赵信在一时间就放归了那匹马，为了防止暴露，还卸下了整套马具。

　　草原上的野马很多，而且由于大晋在这边养马，偶尔丢一头也不是稀奇的事情，狄人只是拦截了那匹马，发现是晋人丢的，也没有想到会有单独一骑在蛮人境内的事情，就放了过去。

　　有狄人想要将马拖回去吃掉，但是他们此行是悄然行动，任何可能暴露的不必要的动作都不许有，狄人也只能讪讪的看着马跑远。

　　赵信松了口气，将自己卧的更深了些。

　　感谢小福在临走之前交给他的衣服，若不是这一身草绿，他还真的未必能躲过狄人的眼睛。

　　小福在临走前给他衣服的时候，他还只当做玩笑而已，可是万万没想到，那个看起来丑丑的，根本没办法穿出去的衣服，会在此时起到这样的效果。

　　这不是一套专注于保暖的衣服，而是一套专注于隐匿和潜藏的衣服。

　　狄人的斥候退去了，但是赵信并没有移动，果然，不过一会儿，另一波斥候兵再次过来。

　　反反复复足足五次，斥候才退去，转而换成了大批的狄人骑兵。

　　这些战场上的常识秦将军都已经教过他，相对于头脑有些简单的蛮人，狄人在这方面相当狡猾，如果是蛮人是野猪，凭借着皮糙肉厚和大力气来与他们对抗的话，那么狄人就是狼。

　　这是一个高度配合，高度纪律，高度狡猾，且高度残忍的民族。

　　“所以不要相信狄人的斥候会退去，也许就在你放松警惕的时候，他们就会转过身给你致命一击。”

　　况且就连大晋借道这里的时候都要派出足足三波斥候回旋探测，赵信不相信敢在如今大晋境域内行走的狄人会比他们更不谨慎。

　　还好他没有出去。

　　狄人的大批骑兵逐渐走远，可是赵信却仍然没有动。

　　果然，在短短不过两个时辰之内，狄人前来探查，扫尾的队伍足足有十支，若不是赵信早有预料，趁着空挡的时候找了个更安全的地点，或许早就被狄人发现了。

　　狄人的大波骑兵终于退去，但是赵信的脸上却并没有任何轻松的神色。

　　因为狄人的目标必定是边城！

　　而且，想到之前在水源之中找到的疫病源头，他们食用了牛羊后生了疫病，那么边城的人呢？

　　作为离牛羊饲养地最近的地方，他们会不买些肉羊肉牛食用吗？

　　边军会不想要保持士兵的体力，而给他们加肉食吗？

　　如果他们也食用了带有疫病的牛羊，那么边城现在又会是什么样子？

　　这一切，是不是狄人早就已经算计好的，所以才在这个时候，向边城发出致命一击？

　　想得越多，赵信的心里就越寒冷，对自己此行的目的也就越渺茫。

　　如果连边军都自顾不暇，那么他们呢？秦将军呢？还能等到救援吗？

　　不过这迷茫也只有一瞬间，下一秒，赵信就坚定了神色，不管如何，都不能放弃。

　　况且狄人已经向着边城前进了，他怎么也要提前给边城传递消息，就算他们有了新的装备，但是狄人的战斗力，也绝不会小瞧。

　　他们只是弥补了差距，并不是碾压了他们。

　　于是赵信经历了堪称最漫长的两天两夜。

　　披星戴月，日夜不休，没有马匹，只靠双腿，为了赶在狄人的前面，赵信已经全然燃烧了自己，终于，在绕了一个弯之后，达到了边城。

　　拿出秦将军给他的兵令，赵信进了城池，只是来不及先休息洗漱，就求见了边军现今最大的将领。

　　“我有要事。”

　　只是当看到病榻上的边城将领的时候，赵信内心才缓缓泛起一丝苦笑。

　　“蛮人境域内水源被污染，牛羊沾染上疫病，不可食用，另外，有约五万狄人骑兵正从蛮人境内向这边赶来，估计会从西面进行突进，需要小心防范。”

　　“另外，蛮人境域内全军五万人，皆染病疫，向您求援。”

　　病榻上的将领也露出一丝苦笑，现在边城已经自身难保，虽然由于城内大夫较多，第一时间发现了这是疫症，但是由于之前全无防备，加上病源分散，还是没能得到有效的控制。

　　边军四十万，足有三十万患了此症，能保持战斗力的有十之一二已经算多，再加上狄人正在正面攻城，西面还有五万狄人要突进，就更能防范了。

　　但是秦将军那五万人不能不管。

　　所以守城将领只是沉吟了下，就开口道，“我会派去大夫和足够的药材，只是现在边城紧张，恕这里没办法接将军回家。”

　　赵信点头，这个结果已经很好了，边城的情况他当然知晓，“我带他们过去。”

　　之前已经走了足足两天两夜，纵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赵信在传完消息后就已经忍不住了，告诉身边的士兵在三个时辰后叫他起来，赵信就忍不住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不知年月，以至于醒来的时候，赵信还有些发懵，还以为这是在宫里面。

　　不然小胖娃怎么会趴在他的怀里？

　　怀中的娃娃软软的，香香的，额头还有些微的细汗，赵信忍不住小心的拭去，又将小胖娃的衣襟拉了拉，把小肥肚子盖上，将被子掩的严严实实，这才悄悄的走下床榻。

　　而等到出了军帐，赵信才发现，外面已然是星光夜色了。

　　士兵还守在账外，赵信蹙了蹙眉头，“不是说三个时辰后叫我起来？”

　　眼下看时间，恐怕得有五六个时辰过去了。

　　秦将军那边不等人，如果不尽早一些，他怕出事。

　　士兵回答道，“将军，是福王殿下以及国师大人告诉不许叫你的，所以……”

　　赵信苦笑一声，“福王和国师大人怎么会前来？”

　　士兵听到这里激动的回答道，“将军，我们有救了，我们有救了，福王和国师大人带着大夫和药材来救我们了。”

　　随后士兵就细细的将福王怎么前来，国师怎么厉害，药方怎么好用，不过短短半天，大家的症状就已经缓解减轻了娓娓道来。

　　赵信听得入迷，不知道是不是士兵的声音有些大，就在说了一半的时候，赵信的后腰就被一阵温热搂住了。

　　李小福抱着赵小信的腰，头埋在他的背上，显然整个人还有些迷迷糊糊的，口齿不清道，“你怎么起来了？”

　　看到某只小胖娃就这么穿着单衣出了被窝，赵信再也顾不得士兵在说什么，一把抱起小胖娃就走入军帐，随后将人埋在了被子里。

　　“不怕着凉？就这么出来了？”

　　赵信又气又急，这个小胖娃就是这么照顾自己的？

　　“还有你怎么会来这里？这里疫病横行，如果带药的话，让大夫来就好了，你过来凑什么热闹？”

　　李小福经过一阵折腾也有些清醒了，听到这里有些不服气，“哼，我可厉害了，你别小看我！”

　　只是李小福刚说完，就被赵信一个指头按倒在被子里，赵信挑了挑眉毛，“可厉害了？”

　　小胖娃与整个被子纠缠在一块儿，好半天才重新坐起来，听到赵信的话生气极了，“我就是很厉害。”

　　赵信也不想懂，他只知道这里很危险，不应该让小胖娃来，想到这里，对京中的人也有些不满起来，怎么可以任由小福胡闹？

　　“你哪里厉害了？”

　　“我哪里都很厉害！”

　　“真的，我们来试试？”

　　“我才不和你试。”

　　李小福秒怂，但是心里却有些不服气，哼，不就是武力值高一点嘛，等到小福长到赵小信那么大的时候，也会很厉害很厉害的！

　　两人没营养的对话持续了一段时间，直到李小福的肚子咕噜噜响了起来，赵信才忍笑的抱着李小福准备去吃饭。

　　军营里的伙食不怎么样，别提和皇宫相比了，就算是和上京的酒楼也没得比，赵信还担心李小福吃不惯。

　　但是意外的，虽然不怎么好吃，但是李小福还是一点一点将所有的食物都吃掉了，一点都没有浪费。

　　李小福：浪费粮食可是不好的行为呢！任何食物都应该被全部吃掉，不能辜负它们呀！

　　而就在吃过饭之后，赵信也带着李小福找到了游道子。

　　游道子此时还没有睡，见到赵信和李小福过来，只是笑笑，就让他们进了军帐。

　　“小福怎么会过来？”

　　赵信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为了疫症而来。”

　　“可是他还小。”

　　游道子自然理解赵信的担心，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要相信小福呀！”

　　“可是……”

　　赵信还待再劝说，游道子却继续说道，“知道你为什么没有染上疫症吗？”

　　赵信怔了一下，他当然想过，但是最后，除了运气好之外，却没有找到任何其他的理由。

　　游道子笑了笑，“因为你的这里……在保佑着你。”

　　而游道子指着的地方，赫然是赵信护身符所在的地方。

　　赵信怔了下。

　　他的护身符？

　　那里面有小仪求的平安符，还有就是……小福的两颗小乳牙了。

　　原来，居然是这个在保佑着他，让他幸免于疫病的吗？

　　“所以，不必过分担忧小福。”

　　可是……赵信虽然相信了小福的厉害，但是感情上，他仍然希望自己可以为他遮风避雨，让他永远站在他的背后无忧无虑。

　　而后游道子又与赵信说了京中的情况，得知京中原来也发了疫病，好在小福和姜太医一起力挽狂澜的时候，这才放下心中的担忧。

　　“我厉害吧我厉害吧~”

　　有了证人证明，李小福这下尾巴翘起来了，对着赵小信的表情满脸都写着快来夸我快来夸我。

　　看的赵信忍俊不禁。

　　但是还是依照小胖娃的要求，狠狠的夸了他一遍，“嗯嗯，小福最厉害最聪明了，以后就靠小福来保护我了。”

　　“放心吧，我会保护好你的！”

　　李小福拍着小胸脯，神情满是得意。

　　笑过之后，赵信也将秦将军那边的状况说清楚，这边边城有大批的大夫和药草过来，应该已经可以控制了，但是蛮人草域的深处，秦将军和五万士兵还在等着他们的救援。

　　李小福之前就已经知道外公的事情了，但是万万没想到，居然会有这么严重，当听到赵信出发的时候，外公已经没办法下榻的时候，眼睛里立刻盈满了泪水。

　　“别哭别哭，秦将军不会有事的。”

　　李小福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哽咽的拽着游道子的衣服，“师父师父，我们这就去找外公好不好？好不好？”

　　可是眼下正是夜里，不说按照原本的路线会不会遇到狄人，就是夜里的草原狼都是一个大麻烦，游道子怎么会同意。

　　“等一等，白天好不好？等到天亮就立刻出发。”

　　可是李小福怎么等得及？那可是外公啊！

　　然而在赵信和游道子两人的看顾下，又没办法逃出去，李小福想了想，只能将目光投注向天空中的小乌云。

　　小乌云小乌云，快点找到外公，将药汁带去给他们好不好？

　　再不济下场雨，也能增加外公他们的生命能量呀！

　　由于得疫病的人很多，军营之内是十二个时辰在熬着药汁的，知道了小主人的要求，小乌云当然要照办啦。

　　于是偷偷的，偷偷的，偷了足足几十桶的治疗疫病的药汁，一朵黑的像是墨汁一样的黑不溜秋的乌云就这样沉重的上路了。

　　按照小主人提供的路线，向这边，这边，这边走，咦，看到了！

　　于是秦将军和五万大军正奄奄一息，病入膏肓呢，半夜就陡然下起了大雨。

　　最最可怕的是，这场大雨居然是黑色的！

　　还带着药味！

　　士兵们都吓坏了，最开始一个个都躲在营帐里不肯出去，生怕被这仿佛诅咒一样的黑雨给淋到。

　　但是当第一批巡逻的士兵发现自己似乎不发热，而且还有了力气的时候，情况发生了变化。

　　这雨……似乎是好雨？

　　于是第二个，第三个士兵们开始尝试着去淋这些雨，然后他们也好转了！

　　这下士兵们沸腾了，也不光是淋雨了，他们还开始接着雨，然后喝掉！

　　虽然这雨苦的要命仿佛老大夫开的黄连汁，但是如果能身体好，再苦他们也不怕！

　　于是一夜过去，天放晴了，军营里面的士兵们也好了小半，除了地上那灰溜溜的一片，几乎没人能看出来，这里昨夜经历了怎样诡异的一场雨。

　　小乌云旗开得胜，十分得意，只是看着下面一群光溜溜不怎么讲究的人类，实在是有些辣眼睛，最终还是忍不住拖着自己的小尾巴就回去向主人复命了。

　　游道子看着去而复返的小乌云，没说什么，只是那目光，却更加柔和而温软了。

　　作者有话要说：　全场最佳：小乌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