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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一三章


第二一三章

  王五进了戏楼, 只见中间天井处搭了好多的桌椅板凳, 前头一个两米高的戏台子,红毯铺着, 花布绕梁,屏风搭着, 角落里一堆无人照管的乐器,在自动地吹弹敲打, 古怪地发出一阵阵的铿铿锵锵的乐声和节奏, 配合着台上的生旦们,咿咿呀呀地凑着一出四郎探母的前奏。

  王五前头飘着的鬼魂们, 已经木着脸进了戏楼, 各自找了座位坐下。

  有雪白得仿佛纸扎的人,推着零嘴茶水的小车,在旁吱嘎吱嘎地经过, 不时有人招手招呼,递去一些。

  王五有些害怕,在门口踟蹰不想上前,但是刚停了一会儿, 就听到背后贴着自己传来一个幽凉的声音。

  “走啊……你挡路了……”

  王五本以为自己是排在队伍最后的人, 没想到身后居然还有鬼缀上,顿时被吓得魂飞魄散,差点跳起来,幸好这时,王五被臂上看不见的手一压, 听到了方善水的声音,才镇定下来。

  “别怕,先随便找个地方坐下。”

  王五没敢回头,连瞟都不敢去瞟身后的东西,他可是记得那种什么人身上有三把火,随便回头就吹熄一把的说法,王五僵着身子往前,此时王五比方才敏感多了,他能感到,他一动,身后的东西也跟着动了,几乎还是紧贴着他,一步步地往前走。

  王五心中抖得如筛子一样,却还得装作若无其事,几乎是被推着前进,赶紧随便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只是他坐下后没多久,就发现身边原本的空位,也渐渐一个个地被填满。

  推着小车子派送茶水的人,很快吱嘎吱嘎地过来了,也没说话,将一盘瓜子糕点,和一杯茶水,放在了王五手边的小茶几上,还有他邻座的那一份。

  王五坐在一群听戏的鬼中,僵直身子不敢动弹,身旁的一众鬼物,都在聚精会神地听着戏,王五不时能看到有鬼听着听着,抓一把身旁茶几上的瓜子。

  台上的生角开始感叹,但是那尖细的嗓子,竟是将生角唱得比旦角还曲折缠绵。

  台下听戏的鬼怪们,木无表情半仰着脸看着戏台,仿佛很认真地在听一样,王五也忍不住细细听了听。

  【曾记得……一场血战~

  只杀得……血成河~尸骨堆山~~】

  台下木着脸得鬼怪们,听到这里嘴角蓦然歪扯,从裂开的灰白嘴唇中发出诡谲地笑声,啪啪地拍着掌,纷纷叫了一声“好”。

  正听戏的王五,被他们蓦然发出的恐怖笑声,吓得猛一哆嗦。

  王五也隐约能听懂戏词中的几个词,只是就几个简单的词,幽幽地传到耳朵里,总叫王五觉得浑身沁凉,那丝丝缕缕缠缠绕绕的唱戏声,仿佛一根根冰作的丝线,在他的骨头和脖子上一匝又一匝地系紧,让王五冷得有点喘不过气来,在他正恐惧的时候,身边的一众鬼怪们,却仿佛听到什么乐处一样,嘻嘻哈哈地都对着戏台子笑了出来,这让王五简直头皮都快要炸了。

  王五迫切地在心中急呼方善水,不敢出声的他,只好赶紧动动手臂,希望方善水能领会他的意思,快给他点新的指示。

  他到底该怎么办?

  “你怎么不吃不喝呢……后生,来,吃点瓜子。”

  王五动着的手臂一抖,没想到还没有得到方善水的回音,倒是听到了身旁那鬼魂的招呼。

  王五僵硬地略转头看去,那是一个穿着寿衣的老太太,正对着戏台子笑着,似乎发现了他的异状,回头看了他一眼。

  王五被看得心中一颤,只见那老太太正一边笑着,一边将茶几上的瓜子往没牙的嘴中填,那瓜子填进去差点掉下来,结果就变成一只黑色的小虫子往她嘴中爬去,她却一边嚼着口中的小虫子,一边若无其事地去拿新的瓜子,还招呼王五也吃。

  王五低头去看桌边的盘子,猛一看是一盘皮薄仁大的饱满瓜子,转头却变成一盘子肥硕的甲克黑虫,王五胃里顿时翻江倒海。

  王五没敢回话,怕一出声被鬼发现自己的不对,只装作沉浸戏曲一般,转头继续去听戏。

  那老太也没在意,继续咔咔地将僵硬的头扭回去,听自己的戏去了。

  王五以为自己混过关了,却没发现,就在这时,他身后嘎吱嘎吱地小车推过,那到处派送茶水的白色纸人,突地低头看了他一眼。

  【某大哥……替宋王~席前殉难~

  某二哥……短箭下~死得惨然~~

  某三哥……被马踏~尸如泥烂~~】

  “好!”

  周围又爆发出一阵哄笑,一张张木然的鬼脸下,仿佛木偶一般裂开嘴角地去笑,看起来恁地古怪,王五不敢有异,赶紧僵硬地扯开嘴角,附和着他们一起拍掌大笑。

  ……

  方善水站在王五身边不动,他正借着王五的眼睛,观察着这戏台中的场景。

  自从他元神转阳后,做这种关于阴间的鬼事就多有不便,必须得借着些媒介,不然以他的阳神亲自过去,就像是雪地里的太阳一样,还没找鬼魂问几句话,估计就能将这些小鬼们晒干晒化,他们躲他都来不及,就别提其他了。

  跟在方善水身后拿着罐子的一群人,本来听王五说有人在唱戏,还要去戏楼里,正期待着有什么新变化,突然发现王五仿佛找了个板凳一般,坐在空中不动了,不禁一脸古怪地面面相觑,小声嚼舌。

  “他怎么这样坐着?该不会真在听戏吧?”

  “你看他笑得和哭一样,还鼓掌……怎么这么瘆人呢?他不是也中邪了吧。”

  经理和工头没有掺和工人们的讨论,面色却越发不对。

  陈家铭在方善水身边等了会儿,直到刚刚仿佛在走神的方善水有了点动静,赶忙问:“大师,现在什么情况,我们该怎么办?”

  方善水一边借着王五的眼睛,看着阴间那边的情况,一边对陈家铭道:“这其中恐怕有些古怪,不止是搬迁问题,你生意上有没有什么仇人?可能是有人暗地里跟你使坏。”

  陈家铭惊讶:“大师,你发现什么了?”

  正讨论着王五的工人们也立刻停了下来,侧耳听方善水说话。

  方善水:“按理说,当初你给人搬迁的时候,这地方的人也该跟着儿孙血脉一起搬迁走了,我原先以为是中途有什么错漏,才将他们遗下,现在看来……”

  说着,方善水继续仰头看去,陈家铭发现,方善水仰头的角度,似乎和支着腿坐在空气上的王五,一模一样。

  ……

  王五正坐立难安地待在一群时不时莫名大笑的鬼魂中,忽然听到了方善水的话:“你现在起来,我们去戏台后头看看。”

  王五一惊,看向左右,虽然旁边的鬼怪们,这会儿都没有注意自己,但是他一动,肯定就会被发现了。

  “不要担心,他们发现不了你是人,就算发现了也无妨,我拉着你呢,随时可以将你拉回来。”

  王五大喜,差点脱口说话,还好及时忍住了,只在心中不停地跟方善水要求:【大师你可千万拉牢了,别放开我。】

  方善水果然像是能听到他的心声一样,说道:“放心。”

  王五赶忙起身,想要按方善水说得去后台看看。

  结果王五刚站起来,就发现台上正唱着戏的生角怒目瞪来,遥相大喝:【兀那男子,我四郎正在诉思母之情,你不好好倾听,是胆敢看不起我!?来人!拉出去斩杀了!】

  生角一声喝令,台上配打戏的角色们,顿时按着雪亮的长刀和枪棍,仿佛飞檐走壁一样,突然从台上下来,直向王五飞来。

  王五吓了一跳,就在这时,刚刚他的那些鬼戏友们,听到这句话,都纷纷转过头来,就像他梦中看到的那样,他们身体都没动,就是项上人头,一个个地从前后左右转过来,看向后面的王五,那些脖子的转角从九十度到一百八十度,仿佛生生硬掰过来的,看得人脖子都疼了。

  一众鬼魂好像将台上的戏移到了台下,看着无数戏子飞向后头的王五,蓦然向刚刚听到尸啊血啊之类的戏词时一般,蓦然歪扯嘴角轰然大笑,哗哗拍掌大叫了声“好!”。

  王五简直要大哭:“大师!我可被你害死了!”

  方善水:“……意外,看来我们刚刚已经被发现了,他这是正等着我们呢?”

  王五推到了椅子就想跑,后面吱嘎吱嘎的小推车又挡住了他的去路,这一停,王五顿时发现一个个大刀已经从背后驾到了他的脖子上。

  “好!”又是一阵轰然大笑,他刚刚那些鬼戏友们,仿佛仍在看戏一般,拍掌看着他被抓。

  【带~上台来~~】

  快吓晕过去的王五,感觉自己的身体蓦然一轻,好像腾云驾雾一般,已经被刚刚那些飞下台来的角们挟持着飞回台上。

  就在这时,王五突然发现,台上的音乐顿时变了,好是热血好是铿锵有力,而前头刚刚喝他的生角掩着袖子一换脸,一下从刚刚的杨四郎变成了黑脸包公,而那戏曲的音乐,也从《四郎探母》变成了《铡美案》。

  【上~铡~刀~~

  王朝马汉一声叫,

  董成薛霸听根苗!

  将犯官~~押在铡口道,

  负心人……我叫他归~阴~曹~~】

  “好!”震天的叫好声,正被生角那阴测测的归阴曹吓到,王五又被这声音惊得看向了台下,他刚刚的那些鬼戏友们,已经全都转过了头来,木然的脸上,似乎都露出了一丝兴味。

  王五吓得腿都软了,他还看到真有两个戏角,从后头抗来了一个雪亮的铡刀,往他身前一扔,身后压着他的人,就要将他压进打开的铡刀里。

  “……这些鬼,倒真是戏多。”

  已经被吓得六神无主的王五,蓦然听到方善水的声音,简直看到了救命菩萨菩萨一样,尖声大叫道:“救命啊!大师救命啊!”

  “不用怕,你闭上眼,咱们俩换个位置就好。”

  王五闻言赶忙闭上了眼,耳边那声带着血腥气的【开铡!】,让王五吓得差点又把眼睛睁开,忍住后,就渐渐觉得周围安静了下来……

  一众戏角压着王五,正要进入铡刀下,下头的鬼戏友们翘首以待,想要看王五掉脑袋。

  就在这时,闭上双眼的王五,忽然像是染了色一般,慢慢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这个人浑身冒出了金光,仿佛比天空中的太阳还要耀眼,那光芒瞬间灼伤了不少鬼怪的眼,尖叫哀嚎声此起彼伏。

  几乎在一瞬间,压着王五的一堆打角,就变成了一片片地纸人倒在了地上。

  下头兴致勃勃的鬼戏友们,也狼狈地化作烟雾四下哀嚎奔窜,不停地钻向阴影缝隙之中,似乎想要从这光芒下躲开,但是那光芒照射之下,这整栋戏楼都在不停的融化崩塌。

  刚刚演包拯的生角一惊,后退了三步,才在不停摇晃的戏台上稳住身体,朝发着金光的方善水喝问:“你是何方神圣,竟敢来坏我好事?”

  方善水周围的一切都在动荡,崩碎的厉害,直到他的肩膀上突然出现了一个黑洞,一个小小的身影仿佛从黑色的虚空中挤了进来,方善水身上的金光蓦然一暗,这方空间的坍塌才慢慢缓了下来,逐渐稳定下来。

  周围狼狈逃窜的鬼魂们,也都后怕地赶紧躲了出去。

  方善水知道眼前那背后搞鬼之人,正在生角身上看着自己,不答反问:“你又是什么人?为何来这里捣乱?”

  那人之前看到方善水身上的金光,已经心虚胆寒,如今又看到他肩上煞气惊人的小东西,更是不敢再说二话,转身就要逃。

  方善水伸手,那个逃跑的包公,瞬间脱下了一层黑脸的花皮纸衣,被摄入方善水手里,另有一条黑影飞速往后台而去。

  方善水看了那黑影一眼,口道:“定。”

  头已经伸进幕布的黑影顿时卡在那里,心中又惊又骇,知道他和方善水之间修为的差距是天地之别,根本在他手下走不过两招,懊悔不已,不知道大陆什么时候出了这样一个人物,事先竟没打听清楚。

  黑影恐惧地大叫道:“大师误会!我不知道那商人是你护着的,只是接了则生意而已。我有眼不识泰山,我发誓以后再也不找那商人麻烦了,我们就此别过吧!”

  方善水却没有听他嚷了什么,只是惦记着手办师父的零食,看向师父问:“师父,这东西能吃吗?”

  卡在幕布里的黑影,被方善水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吓得三魂俱散。

  手办师父看了两眼,小手一指,黑影忽然发现自己身不由己地又投入了方善水手中的纸皮中,化成了一个包公糖人。

  黑影瞪眼看到一个比他大一倍的小家伙,将嘴张得和鲨鱼差不多大,朝着仿佛被凝固在糖浆上的他,一口咬下。

  ·

  “噗!”一口鲜血狂喷而出,穿着唐装的人委顿在地,黑色的头发瞬间一寸寸变白,他桌上的一桌皮影戏般的东西,瞬间仿佛被飓风扯碎一样,那些皮影断裂的连接处,甚至流出了血。

  “哦,我的上帝,叔叔,你怎么样?”旁边看着这一幕的混血姑娘和她的外国老公都惊恐不定,赶忙要去扶似乎突然大伤元气的唐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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