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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第176章

  最终徐老头到底有没有再给卜算吉日……

  郁容看到聂昕之悄默声儿回来, 一句相关的话也没提,心里自然有了数。

  有些好笑, 转而考虑到, 这男人不过是对契礼过于看重、以至心情激切迫急……心脏不由柔软了。

  便暗想,找个时间他私底下自个儿拜访一下老大人吧。

  提前备好礼物,态度诚恳、语气委婉些。那位老大人尽管是“老顽童”的脾性, 对年轻小辈的姿态却是挺慈和的。

  至于兄长,大概是板着脸很能吓唬人,嘴上又不会说好听的话,堵截人家次数多了,对方不免就嫌烦了。

  想是这样想, 郁容一时没能找到合适时机。

  在别院歇了脚,第二日包括老大人在内的宾客, 俱数匆匆离开了凤栖谷, 因着中秋来至,这阖家团聚的节日对大多数人来说,也算是个重要日子。

  譬如聂暄啊盘子等,带着一众小萝卜头, 由着护卫们明里暗里各种严实的保护,折返回了禁中。

  就剩郁容和他家兄长, 及一队郎卫, 不紧不慢地登上回雁洲的船舫。

  遂发现本该离开了的圣人,竟早他们一步上了船。

  这位九五之尊换了一身简朴的青布衣,脸部做了巧妙的伪装, 也不知是抹了或黏了什么东西,面上多了几许风霜,紧贴着下颌的山羊胡看不出一丝破绽,整个人一下子就老了五六岁,一看就像在学堂里教书的老先生。

  郁容默然。

  看这架势,官家又打算微服私访了?

  圣人见到二人,笑着先声发话,确认了其猜测:“近日颇有些空暇,我一人待在禁中着实寂寞了,便借着佳节之机,跟你们一起去雁洲耍耍。”语毕,硬生生地转换了语气,作征询问,“如何?”

  郁容听了不由得汗了。

  仿佛偌大的皇宫除了官家他就没第二个人似的,那些后宫妃子、小皇子皇女们,乃至宫人、禁卫,全是假的吗?

  然而人家是天子,说什么就是什么。

  聂昕之不至于没眼色到说“不如何”,自是遵循着圣意来,便有条不紊地指挥郎卫们做起了“安保”工作,显然对圣人这一套作为习以为常了。

  郁容更不会有什么不一样的意见。

  他可没资格置喙圣人的行事。

  唯一担心的是白龙鱼服或易遭危险。

  遂忆起当年其带着盏儿跑去青帘他家了,明面上也没看到什么随扈……

  想是官家在躬亲“体察民情”一事上,经验熟练得很。

  船舫悠悠地荡起,顺水而下,直往乾江驶去。

  郁容靠窗而坐。

  入秋不久,尚有余暑,江面的风拂面吹着,清凉爽适,令人身心倍觉畅快。

  他慢条斯理地翻阅着一本书卷,是这个位面的医家的一些经典医案。

  读着、思考着,看到棘手的疑难急症,便掩卷,微闭目在脑海里作着“模拟”。

  几经思量,颇有所得。

  门扉被轻叩了几下,沉浸在医案中的郁容没多想,头也不抬道了声“请进”。

  有人走了进来,动静之间,在其桌对面坐下。

  郁容这才回过神,下意识地抬目,看见是笑盈盈的圣人,连忙起身,被对方一个手势阻断了见礼的举动。

  “坐坐。”圣人温声和气地开了口,“贤婿啊,我有些事想问问你。”

  每每听到“贤婿”,郁容就觉得头皮发麻。

  犹犹豫豫,到底还是遵从了圣言,他先回了话,再小心坐回座位——

  “陛下请说。”

  圣人便说了:“听说你一直帮着匡家制成药兜售,反响甚为强烈,‘小郁大夫’声名传过乾江两岸……据说现在开起了一个大工坊了?”

  郁容微微一怔,没想到对方忽然提起这一遭,不由有些想多,难不成自己做了什么不对的事。

  不等他疑惑问出声,某位天子接着道:“我对那个工坊颇觉好奇,这趟去雁洲,不如请匙儿带我前往一观?”

  郁容当然不可能拒绝了。

  不过有一点得纠正。

  稍事迟疑,他到底直言说道:“匡大东家确实办起了一个工坊,只是制药一事顾虑繁多,当前工坊只作日用的霜膏、脂油,成药暂且不在考虑中。”顿了顿又补充,“工坊当前还在造建,人力也需训练,目前尚未运作起来。”

  圣人露出了悟的神情,遂再问:“我想去看看可否方便?”

  郁容回:“倒没什么不方便的。”

  作为工坊的“技术股东”,他领人进工坊参观的权限还是大大地有的。

  想是,匡大东家若知晓圣人造访,怕不焚香沐浴,斋戒个数日,再率领匡家上上下下,夹道相迎接这位天底下最尊贵的“贵客”吧?

  事实是官家爱“暗访”。

  不得允许,郁容不能通知匡英,也免泄露了天子的行踪,平白惹出祸端来。

  圣人听了他的回答,很是满意地笑了。

  郁容有些迷糊:搞不懂官家的用意,真的单纯是对匡英的工坊好奇吗?

  圣人好似知道其疑虑,问:“可是对我的想法感到好奇?”

  郁容确实好奇,但不好承认,便模棱两可道:“恕臣侄驽钝。”

  圣人失笑,少刻又出声:“我且问匙儿,偌大旻国,百姓患病,担得起医药钱者几何?”

  郁容有些不确定:“三四成?”

  圣人微微摇头:“两成至多。”

  郁容默了默,仔细回想自个儿遇到的病患。

  除却豪绅富户或者官吏之家,一般若是乡里人,他基本全是收人家送的“土产”聊作药费。其实站在他的角度,基本是没什么“赚头”的,不至于倒贴药钱,若无“外快”,糊口没问题,但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做了“白工”。

  便如此,对那些患者来说,“土产”的价值也颇是不菲,有时甚至值当一家几口过年吃上半月有余了。

  这还是郁容没多收、乱收药费的情况。

  同时,雁洲一带的庄户,在全旻国也是日子比较过得去的。

  这般看来,圣人之言绝非虚夸。

  郁容暗暗叹了声。

  所谓太平盛世,也不过是国家整体安定,朝政还算清明,盘剥现象相对不算严重,百姓勉强吃得饱、穿得暖……更多的,实为强求了。

  如此,看不起病、吃不起药,好像也没什么意外的。

  遂觉得几分微妙。

  一方面,他所制的成药也好,牙膏、面脂等日用品也罢,畅销得不得了,卖得再贵,照样有大把银子进账;

  另一方面,便是他选用成本低廉的原药材所制的成药,诸如银翘解毒片,匡万春堂的定价也不高,真正会买的,仍是那些比八成百姓更富庶的两成人。

  ——当然了,照匡大东家的说法,其客户目标主要就集中在那两成人身上。

  意识到这一点,他好像意会到圣人的心思了。

  郁容忆起天朝史上某些朝代的“医改”措施,试探道:“陛下是想,建立如……”斟酌了一下下,道,“前朝‘别坊’一样的组织?”

  别坊者,是前梁为了让百姓看得起病,所建立的免费看病兼施药的机构。

  圣人不答反问:“匙儿觉得别坊如何?”

  “臣侄只从旧书稗闻中片面了解到别坊之一二。”

  郁容沉吟了片刻,到底没顾忌太多,说:“前梁措置别坊之初衷,无有可置喙之处。

  “然则别坊中多尸位素餐者,医术平庸,医德更是有瑕,拿假药充真药,以次药替珍药。

  “百姓求医求药,往往翻箱倒箧,倾尽了家资,仍是苦求不得。

  “可恶可憎,更甚欺世盗名的巫医。

  “以至别坊虚有其名,实则形同摆设,浪掷了秦志远大家的一腔酬志。”

  郁容所提的秦志远,是前梁最著名的医家。

  由于其出身颇是优越,彼时前梁腐朽还没到天昏地暗的程度,便倡导并主持建立了别坊,甚者落实到了各大主要城市。

  不想,秦志远离世不多久,少了英明的领导者,别坊渐渐成了,某些有背景而不学无术之徒混个官身的地方。

  端看职轻官微,却是“油水”十足。

  同时又与巫医者纠葛不清,引发民怨,提及医者皆是愤愤。

  真正有医德、有本事的志者自是看不惯。

  有志者无法“同流合污”,立志改变乱局,却是或遭打压,或被排挤,终是愤而离去。

  久而久之,积蛀蠹薮,赃秽狼藉,别坊“世间无医、天下无疾”的口号成了一句笑话。

  圣人听罢笑了笑,不作评述,只问:“若我旻国也建一‘别坊’,匙儿可知困阻何在?”

  郁容顿时头大,让他说说医术啊药物什么的,侃侃谈上几个昼夜没问题,可让他“参政”“议政”……

  须知他当年会考,政治勉勉强强才过了及格分。

  好罢,政治考分与现在讨论的话题,干系不大。

  但官家的问题,确实有些不知怎么回答……他根本没想过这方面的事。

  可也不好直说不知道。

  郁容便回顾着别坊失败的缘由,尝试作起了总结:“善医者稀缺,充数禄蠹者太多,政以贿成,不得民心。”

  圣人点头点头,语气鼓励:“还有呢?”

  还有啊……

  郁容苦着脸,琢磨了小半天,忽是灵光一闪,抓准了关键:“别坊组织庞大,百姓患疾者几何,财政力有未逮。”

  圣人大赞:“匙儿所言甚是!”

  郁容:“……”

  合着说了大半天的,官家的意思莫非就是他有心想建个别坊,但钱不够吗?

  可是跟他说这些有什么用?

  他一个政务小白还能比帝王更厉害麽,乃至想得出啥子妥帖的解决方案?

  腐败如前梁就不提了。

  在原来的世界,医改之艰难,各种矛盾交织,简直是世界公认之难题好麽!

  不对。

  郁容突然想起了,他们不是在说参观匡家工坊的事嘛,怎么扯到了“医改”了?

  圣人说:“建别坊之初心可嘉,然则不论人等,一律免除医药钱,求百姓无疾患,却如画飞雁展头足,想当然了。”

  郁容不自觉地附和着,他跟官家的想法倒是一致。

  圣人继续言道:“现如今,医户愈多,大小药局与日俱增,百姓求医求药各有其法。

  “然,贫下者不知凡几,财物不足,何以寻医问药。医户、药局皆需得利,律法虽有明文限定,不得违方诈疗,亦不可强夺财物,却不能杜绝借言推诿不医者。”

  郁容点头。

  确实,律法规定了医者不能漫天要价,但是无法强制其必需接治病患。

  譬如有些医户,一看病人衣衫褴褛肯定付不起医药钱,便故说自己不擅长这类病症,建议另请高明,遂闭门谢客。

  药局也是,看人没钱买药,说一句药卖完了,谁能奈何?

  圣人还在说:“除却贫下,另有无所养的老弱,也无安身立命之所。再有道途生病者,离家难归,常为客店拒停,为此殒命实为可怜。”

  听了官家的滔滔之论,郁容不由心有触动,下意识地问:“陛下之意是?”

  圣人直道:“我欲立官营医药局,下辖安乐庐与安济坊。”

  郁容眨了眨眼,大概理解官家的理念,但具体的如何操作……

  这一回圣人不再吊人胃口了,洋洋洒洒数千言不止,跟他细细说了一通官营医药局、安乐庐与安济坊的组织分工。

  官营医药局就是仿民间药局,调动一众医户,设置的类似于现代人民医院的组织,给普罗大众看病、合药。

  收费,但费用降至最低,药钱以成本价算。

  同时针对七岁以下的孤儿、六十以上的寡老给予免费待遇,至于贫下者则有大优惠,再如大暑大寒,春温之际,一年数次免费发放药品。

  所谓安乐庐,就是医院的住院部,收留诸如道途者等暂时无处可去的病患。

  至于安济坊则是针对无所养的老弱,组织形式与余长信的福居社有异曲同工之妙。

  郁容忽有所感,喃喃出声:“福居社……”

  圣人问:“匙儿觉得福居社如何?”

  郁容默了默,福居社比他一初预想的情况好不少,但是……

  “原来余社头是陛下的人?”

  圣人否认,笑道:“这世间有志士者不乏其人。”

  郁容:“……”

  难怪雁洲的逆鸧卫对福居社颇是照顾,感情不是他面子大,兄长“假公济私”帮忙照顾,其实是……官家在背后“推波助澜”吗?

  直接由“有志士”费心劳力地组织、操办,还得自个儿想办法筹资以保证运营,朝廷这边只需派几个郎卫坐镇,维持一下纪律就好了。

  还真是……

  圣人道:“可是认为我之所作所为奸猾了?”

  郁容有些小小心虚,绝对不承认刚刚生出了大不敬的念头,便是正色:“陛下圣明,想是自有考量。”

  官家颔首,轻叹:“仅靠朝廷,太穷了撑不起啦!且如福居社,有民间志者措置,比官方更多便宜。”

  郁容有点囧。

  官家还真实诚,哭穷起来毫不在意脸面。

  话说回来,如果真要像前梁建别坊一样,在全旻国设置官营医药局等机构,造建与运营成本且不提,国医人手远远不足,必须借调医户,起码得付些劳苦费吧,再有药材钱,以及每年数次的免费施药……有再多的钱,怕也难填这个无底洞。

  慨叹了一通,圣人倏地问:“匙儿可有甚么想法?”

  郁容轻咳了咳,暗道他能有啥想法。

  旻朝可不是前梁,便是真立了官营医药局,想也不至于落得跟别坊一样的下场……至少有天天抄家的兄长坐镇,腐败之风不那么容易盛行,咳。

  再听官家所言,其明显针对“医改”作了极为周细的规划,甚至有可能为了这个规划,早便作了长久的准备工作。

  事实也可见端倪一二。

  借用志者之手,措置福居社一事且不提。

  一直以来,官方针对贫下、老弱及病小者的“福利行为”就没中断过,四季但有疾病高发,赐药赐钱不在少数……每年固定一笔庞大的财政开销。

  敛回发散的思绪,郁容认真地表示:“陛下决断英明,臣侄葵藿微心,愿倾阳报主。”

  一不小心说得有些肉麻了,但,确实是真心实意的想法。

  官家所思所谋,非空想妄谈,可谓是体恤民心。郁容觉得,这样的天子,约莫就是大家常言道的明君仁君吧?以前对帝王的敬畏,到如今已转变成发自内心的尊重。

  圣人闻言笑了:“所非虚言?”

  郁容道:“臣侄不敢妄言。”

  圣人击掌,道:“如此,官营医药局一事便有劳匙儿操神了。”

  郁容下意识地想接话,嘴唇微启,表情遂滞住了——

  哎哎?

  官家这是什么意思?!

  官家就说了:“官营医药局兹事体大,我左思右想,能让我放心得下的唯有贤婿你了。”

  郁容听了,简直无语凝噎。

  说好的明君呢?官家就不怕他这个政务小白,直接将官营医药局搞成了第二个别坊吗?

  好容易稳着表情没有崩,半晌,郁容勉强平复了心情,艰难推辞:“臣侄无德无才,只会治病合药,如何担得起如斯重任?”

  圣人笑道:“会治病合药就够了。小小一个官营医药局,朕亲封的成安大夫如何承担不起?”

  郁容欲哭无泪,恨不得抱官家大腿求他别给自己戴高帽子了……咳,夸张了。

  等等。

  感情这坐火箭似的升迁,目的就是让他接管没影子的官营医药局吗?

  圣人倒也不为难,语气放缓,道:“造建医药局一事有专人置办,往后运作,也由翰林医官院调派医官派往各地分局以作提点。”

  郁容顿时舒了口气,转而疑惑,造建、运营乃至人事管理,都有人去做了,官家还让他负责个啥子?

  圣人接着说,直接解其惑:“官医者人手奇缺,我有意经官营医药局对民间医者公布良方,普遍推行价廉而有疗效的成药……然,医方需验效,药物不得有谬误,毫厘差池或引致灾祸。匙儿于医药上颇为精通,且对海外新药材知之甚深……自家人我也好放心。”

  郁容听到最后一句顿时黑线了。

  他咋觉得,官家是觉得自家人随意支使不用客气呢?

  抛开杂念,郁容认真思考了起来。

  官家的用意不在于让他执掌官营医药局如何运作,实际上还是拿他当“技术骨干”。

  在验效医方,辨识药材以及合药制药方面,他确实有很大的优势,不提他之所学是结合天朝数千年的传承医术,就是系统金手指这一点,也是别的医者没法可比的……当然了,官家对此一无所知就是,但在对方看来,自己熟知“海外”医方药物确是无误了。

  不过……

  郁容迟疑着开口:“臣侄不敢妄自尊大,比之太医署诸位国医,臣侄之医术尚有欠缺。”

  官家摆摆手:“那些太医整天忙得见不到人。”

  郁容默然,合着是抓不到苦力才找自己吗?

  圣人忙又说着:“太医署的那些人,要么如魏卿一般所思所为,剑走偏锋,要么便是固执旧念,以至有些迂腐了。”摇摇头,“有些国医连草泽医也不如,诚然如是。”

  郁容摸了摸鼻子,可不敢乱评价太医署那些德高望重的国医。

  至于官营医药局一事,官家都说到这份上了,自个儿再几番推辞,谦虚过了度便是不识趣了。

  反正,他其实主要做的,就是看病、验效医方、制药这些他一直在做的事,由于“自家人”的身份,大概还带监督医户、检查流通药物等用途吧?

  听着简单,责任十分重大,但……大概能担得起这份责任?试一试也无妨。

  种种念头一闪而过,郁容终究松口,正色庄容说了句:“臣侄愿隳肝沥胆,但不负陛下所望。”

  圣人连连赞着:“好好好!不愧是朕的成安大夫。”

  郁容顿觉周遭气温降低,本能地转头看向门口,果不然看到了木着脸的某男人:咳,估计又在计较官家一句“朕的成安大夫”的说法了……确实肉麻得很。

  “容儿可需进食,晚膳业已备好……”

  聂昕之的话没说完,圣人就直呼:“正正好,我说得口干舌燥,腹中也是空空,晚膳可有汤羹或者茗粥?”

  郁容跟着站起身,不自觉地轻按着胃脘部:确实,说话说了一整个下午,也是个消耗体力的活啊!

  一行三人便吃了粥,用罢晚膳,各自归房。

  船舫微微摇荡,一摇一晃的,让躺在床上的人不知不觉就犯起了困。

  忽而,郁容猛地睁开眼,低呼了一声。

  聂昕之适时问出声:“容儿?”

  郁容忙对他安抚一笑:“没什么,”顿了顿,有些纠结,“我就是在想,官家为啥子要去看匡家的工坊啊?”

  一下午说了医改,说了官营医药局,可是……跟最初的话题有几毛钱的关系?

  聂昕之垂目,语气淡淡:“匡家有钱。”

  郁容觉得有些懵,不解其意。

  聂昕之也不为难他昏昏欲睡转不动的大脑了,简短解释:“立官营医药局,耗资巨大。”

  郁容顿时明白过来,一下子清醒了,有些惊悚:“匡大东家是正正经经做生意的啊。”

  陡然想起了巨富沈万三的传说,匡英虽与其不一样,但还是不由得提起心。

  怎么说也是老交情了,可不希望其“因富获罪”,落得个类似“老死边陲”的下场。

  聂昕之抬手轻抚着他的面颊:“容儿稍安勿躁。”

  平和的语调让心情起伏的某人瞬时冷静了。

  郁容点点头:“兄长请继续说。”

  聂昕之言简意赅地说明了官家的打算。

  并不是说,匡家有钱就要霸占人家财产了。不过是思及对方是老牌的大药局,有意来个官营、民营的合作,若匡家鼎力支持官营医药局的造建与推广,朝廷这方也不会真让其吃亏,某些方面的待遇,比如南船北马的扩张,会给予优待。

  总之,官家是“图谋”匡家的钱,但也是互惠互利,如果匡家不愿意,也不会强制如何,毕竟这天底下特有钱的,也不止一个匡家。

  郁容松了口气。

  遂有些不好意思,尽管不再那么畏惧官家了,但深受影视小说影响,天心难测的观念深入心中……也不算有错,如今这个官家本是特立独行的一位帝王。

  “匡大东家会答应吗?”他转移话题道。

  聂昕之道:“商人逐利,只求有利可图。”

  郁容想了想:也是,这个时代可不同于现代,商家若能跟皇家沾上一丁点联系,哪怕捐个半数财产,说不准眼也不眨一下,毕竟有些东西是散尽家财也换不来的。

  不过……

  官家真的挺狡猾啊,真真是人尽其才、物尽其用。

  打住大不敬的念头,郁容转而笑言:“兄长明明是个壕,官家怎么不问你要钱啊?”

  聂昕之淡声道:“他租借了我一万亩的地。”

  郁容瞪大眼:“这么多……诶,不对,兄长你这是越制了吧?”

  聂昕之说明:“家父所遗赠。”

  是哦。

  郁容想起了,昭贤太子当年在世,特别得先帝宠爱,肯定积攒了很多身家。

  比如他之前看过的王府账册,因为东西太多了,根本算不过来,以至于到现在对这男人身家的印象,只有一个大写的“壕”字。

  不再纠结聂昕之的家产,郁容笑道:“除了地,还借了其他的吗?”

  聂昕之平静回答:“五十年的年俸。”

  郁容迷糊了:“什么意思?兄长你还没到三十岁呢……总不能提前打个五十年年俸的白条吧?”

  聂昕之居然点了头。

  郁容瞬时囧了,良久,清了清嗓子:“官家不容易,做子侄的得多体谅体谅。”

  聂昕之微微颔首,附和着他的说法。

  郁容盈盈笑语:“放心吧兄长,你要没钱了,我来养你。”

  聂昕之静默了少许,遂道:“好。”

  瞅着男人写满了认真的面容,郁容不自觉地失笑了。

  笑着笑着,便在船舫摇晃中陷入了熟睡。

  走水路,从凤栖谷到雁洲,不过一夜一天的功夫。

  赶上了中秋,又答应官家领其参观工坊,郁容去往西琴的行程不得不后延了两日。

  工坊还在造建,建在青帘与雁洲城中间的一片荒地,靠着南河,交通相当便捷。

  这个时候一切没步上正轨,参观也参观不出个所以然。

  郁容偷瞄着官家一脸笑意的模样,想不出这人在喜悦个什么,除非……是看到匡家比他想象得更有钱,所以兴奋了起来麽?

  算了。

  官家一年到头都是这么个笑脸,比他这个真正爱笑的人更爱笑,想从其面上窥视什么想法,根本是痴人说梦。

  参观结束,郁容对圣人的心思没琢磨出个所以然,对方便要回京了,口中不忘嘱咐自家大侄子及其“贤婿”,长长的一通话大抵是:别整天在外浪了,他老人家一个人在禁中会牵挂,忙完了就早点回家罢。

  聂昕之还是老样子,面瘫着一张脸不知有没有在听。

  郁容只好替代他家默不吭声的兄长,连连应答,与官家说了好一通。

  你来我往,搞得个生离死别似的。

  郁容默默吐槽了一通,目送着圣人的车马骨碌骨碌地消失在官道上。

  “容儿。”

  “嗯?”

  “我们明日也启程罢。”

  郁容一时没反应过来:“启程?去哪?”

  “西琴。”

  “哎?”不对,说好的他一个人去呢?

  聂昕之像是察觉到他的心思,当即补充说明:“官家密令,着我去西琴一探。”

  郁容:“……”

  听着跟借口似的,不过,既然说了是圣人密令,他也不好多嘴询问。

  “也好。”郁容微微一笑,“有兄长同路,这一路我也便心安了,不怕突然冒出个山大王……”

  倏而意识到这个话题小有危险,连忙打住。

  咳了一声,郁容转而说:“那我们赶紧回去收拾收拾罢,来回得有两三个月,肯定要备齐物资,衣服啊干粮……

  “这些还好,有些药物必不能少,听说西琴的山林,有些地方比南蕃还险恶……”

  絮絮叨叨。

  两人顺着官道并肩而行,话语声渐渐地飘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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