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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昔年


第63章 昔年

  “我们无所畏惧, 只是因为我们无可失去。”

  阿郎不记得自己是在哪里听过这句话,但他清楚地记得某个下午, 阳光暖暖地照在小肉包翘翘的呆毛上。他笑嘻嘻地说,直白点, “无所畏惧”那就是破罐子破摔, 要是一个人有想要珍惜的东西,他就肯定会怕呀!怕失去,怕损坏,怕不一留神就让自己弄丢了。

  有所敬,有所畏, 人才会珍惜手中所有的, 才会用尽力气去守护。

  “我很害怕。尘尘, 我很怕。”阿郎轻轻握着程尘的手, 声音嘶哑,怕曾经得到的温暖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散。

  他静静地躺在床上,像一个小王子在沉沉地安睡,唯有微弱缓慢却稳定的呼吸还在证明他生命力的存在。他的手冰凉,肤色惨白中透着青绿, 然而,在他的眉间额中,淡淡的金色莲花浮于虚空,驱除了头部周围所有的惨绿阴暗。

  越氏,山南越氏!程朗将这个名称在齿间磨碎,吞了下去。

  一滴泪水轻轻落下, 落在程朗与程尘交握的手背上,他被自己泪水的温度灼烫,猛然清醒过来。他是崖自,他是程尘的阿郎,他是……他该做的不是自怨自艾,哭哭啼啼,他要唤醒他的小肉包,告诉他,我心慕你,愿舍弃整个世界只为守护你的欢颜。

  程朗脱去衣衫袒露上身,强健的肌肉上已经用密法纹上了殷红与墨绿交织的经文,从胸肌到腹肌中线,背上肩胛处乃至双膀。经文缠绕纠结,仿佛血色的蔷薇花枝。

  《大悲咒》一字未改一字未落,他全部纹在了身上,本想着也许有一天会用上,也暗暗期盼永远都不会有动用的机会。但是现在,他的程尘魂灵不知所依,被囚在身体的深处。唯有让那些死而不息的阴灵,永不超生,烟消云散!

  他就这样盘膝而坐,将程尘的手握住,按在胸前,贴着他滚烫跳动的心。

  他用全心全意诵念经文,只盼望能再见到那双眼中温暖的笑意。

  【皈依三宝,皈依大悲渡世的观世音菩萨,世间感受一切恐怖病苦的众生……】

  白色的灵焰在心头翻腾,随着经文的念诵,轰然而起,涌出程朗的体外,金色的光影如剑如刺,虚幻地从程尘身上透体而出,穿透那些青蓝的阴雾。绿色的文灵之狼奔跃而起,飞身扑在他的身上,无声咆哮,将阴雾撕咬吞噬。

  程朗一遍又一遍地念诵着,不敢稍有停息,死死盯着程尘的脸,只祈求他能像以往的每个清晨那样,懒洋洋、含笑带嗔地睁开眼,喊一声:“起开!热。”

  程尘没有迷失在自己的意识海,他在这里也终究不是孤单的一个人。

  小小的拇指王子悄悄地不知从哪里跑出来,坐在他的肩膀上,遥指着一颗又一颗或黯淡或闪亮的星辰。程尘明明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但他似乎又听见了玫瑰花的绽放,雨露的凝结,沙漠中爬行的蛇。

  那是小王子曾经的寂寞。

  金色的莲花仍在不断绽放,并且越来越多,天际的菩萨身影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熟悉的《大悲咒》经文。那强自克制,忍耐而坚强,沙哑中带着些许性感的声音,虽是念着经文咒言,他却听到了言语之下急切的渴盼与强大无匹、无可抵挡的力量——请你回来,请你回到我身边!

  为什么要抵挡呢?

  程尘开心地笑,用手指轻轻触碰小王子的王冠,悄悄说:“嘿!有人喊我们回家吃饭了。”

  他放松自己的精神,敞开心灵,让意识体循着那渴盼的心意而走,漫天灿烂的淡金色莲影中,他仿佛穿越了光……

  程尘睁开眼,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笑:“你回来了?纹身挺酷哈。”

  然后,他被埋入了一个火热的胸膛,后脖颈有点痒,湿意渐浓。

  程尘叽歪了几声,好容易才把人推开,露出憋得通红的脸,他贪婪地深深吸了几口气,抬头骂:“我去!你想把我憋死啊?!”

  阿郎的脸瞬间变色,眉毛都立了起来。

  “呸呸呸!我不对,瞎说。”程尘赶紧嘴边扇扇,童话无忌,大风吹去!他歉意地握住那双粗糙却在微微颤抖的大手,笑道:“对不起,又让你担心了。”

  阿郎用力回握他的手,正想说什么,一旁有人在惊叹:“真是个奇迹。”

  越朵拉过旁边的检测仪,问:“方便再配合我做个测试吗?我怕你的情况有什么反复。”

  她摆弄着那些程尘完全不明白的仪器,又神色凝重地查看实测数字,半晌才抬起头,说:“虽然很不可思议,但是,程尘,你的身体里完全没有阴性的阴灵反应了。”

  越朵看着程尘,欲言又止。

  门被推开,越岩走了进来,他望着程尘神情复杂,过了一会儿,低声说:“老大想见见你。”

  程尘按捺住神情不善的阿郎,应下,直面越先生的这一天,比料想的要早一些。

  ※

  凡楼是越峻在离州建的别院,曾几何时,他将这里赠予了程柔,让伤心怀抱的她在这里休养生息,生子育儿。

  这里也是程尘的出生之地。

  越先生独坐西楼,在这里等待血脉相近的下一辈到来。

  凌乱的脚步声在楼梯间响起,越三陪着程尘和程朗一同过来。看到大哥寂寞伶仃的身影,他脚下一缓,口中已喊出声:“大哥,人我带来了。”

  “坐。”越先生没有站起迎接,他微笑着单手虚请,盘坐着将几个茶杯满上,淅沥的水声中,清幽的茶香隐约浮起。

  “老三,你也坐下。”越峻指指坐垫。

  “哈?你们父子叙离情我也得听啊?”一个冷眼横来,越三苦着脸歪七扭八地盘坐下来,“哦,那行。”

  越先生抬眼看看程朗。

  “我没有什么事需要避开他,希望越先生您也别介意。”程尘微笑着说。

  “对长辈要有些礼貌,”越先生微眯起眼,轻啜了口茶,说,“你应该称呼我大伯。”

  砰嗵!一声,越岩惊得一脚踹到了矮几上,口不择言地惊叫道:“啥?啥?!他不是你儿子,我靠!不是说程柔跟了你么?这些年都外放在离州那怎么回事?不是你的是老二的?越老二这木头居然偷偷弄出了这么大个儿子,他还整天愁家里只有仨丫头干啥……”

  在越峻悲悯的眼光注视下,越岩的声音越来越小,终于惊愕地闭上了嘴,心底有一丝悲凉之意无可抑制地涌了上来。

  越峻仍然在说,平平淡淡地,就像真是亲戚们之间在扯着家常闲说话。

  程尘看了一眼失魂落魄,似乎已经灵飞天外的越老三,专注地听越先生说当年,为了他自己,也为了那个无声无息甚至没人知道,已然悄悄死去的孩子。

  “你今年16岁,离州的风俗孩子落地加一岁,你出生在15年前。”越先生的声音冷冽,不带一丝烟火气,清清淡淡。

  “那一年,是我族大祭,越氏必须选出一位嫡脉纯血的子弟,吃下‘岑肉’,以已身引阴灵囚阴灵——就如同你这次遭遇的,献祭饕餮,以换取神灵短暂的不食灵性。

  我是这一代的宗主之选,阿岩文才灵赋过人,族老就选了相比之下并不出色的老二阿崴出祭。没人愿意这样做,但是千年传承与责任不得不如此,没有退路,不做就是一族的消亡。”

  他注视着神色茫然的越三良久,又说:“程柔是我身边长大的,原本打算培养作启灵师,她有些小心思,阿岩那时偏偏喜欢得紧。在出祭前夜,阿岩一时激愤,替老二吃下了‘岑肉’。

  ‘岑肉’不是药,也无药可解,它是用来激发我族血脉,让阴灵更快更多地集聚于身,献祭于神。”他转头看向程尘和程朗,目光垂落,“阿岩没有你那样特异的灵赋,也没有崖自这样的人物帮忙。理所当然地,那次出祭就是阿岩,族中不可能再浪费一条嫡血之脉。”

  越岩脸色苍白,神思不属,似乎又回到了那个黑暗的日子。

  “阴灵积聚于身,除了侵蚀灵赋和本身的灵性,凶险之处还在于,它有可能将某个执念或是混杂的精神波覆盖本身的意识,我们将其称为夺舍侵灵。”

  越先生缓缓饮下一杯茶,轻轻叹息,“阿岩没了那时的记忆,正是因为在那一夜,他被阴灵执念夺舍侵灵,种种意外巧合之下,侵犯了程柔。”

  他望向程尘清澈的眼睛,说:“那一夜,有了你。”

  程尘挺直背脊向越岩望去,后者面无人色,慌乱地避开了他的眼。

  “族老连夜赴武功山请来真人,驱除了阴邪,也因此,这一次的大祭并不完全,神灵饕餮并不满足,只是区区十五年后,我族不得不再次祭祀。

  阿岩在醒来之后,灵性大丧,灵赋全失,连记忆都消蚀了很多。

  不久之后,族中知晓,程柔有了身孕。族老议事之后,认定这是‘鬼’种,不可留存。但是程柔坚持要这个孩子,族议之后也觉得多一条血脉,有备无患,就将她外放离州,永不许返。不管她是什么理由,有了她的坚持,才有今天的你。”

  “所以呢?”程尘轻声问。

  “十五年,所有人都放弃后,你醒来了,也给我族多了一个选择。然而你的出色,让我犹豫了。”越先生站了起来,看着程尘,仿佛在欣赏一件名贵的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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