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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九三 牵绊


第93章 九三 牵绊

  帝国派来了接人回去的飞行器, 而阿莱茵叮嘱的新衣服也一并送来。

  威海利挑起件上衣十分新奇地左看右看。

  “我已经好久没穿过这种, 好像瞬间年轻了十岁。”他满脸的调侃都快装不下。

  帝国送来的是一套向导服, 不同于哨兵的深绿, 向导服是浅蓝色的,服装上的搭扣内袋也比哨兵的要少许多。威海利十年前上战场时就是穿这类,本来蔷薇帝国给他们那群蔷薇计划的成功者发的都是哨兵服,偏偏威海利想出其不意。最后果然如他所想,战场上那些基曼星球的士兵以为他只是个好欺负的向导, 纷纷大意地攻击他,全被威海利轻松干掉。

  现在三十多的威海利再次得到一套崭新的向导服,爱不释手地左右翻看。仿佛看的不是套简单的衣服,而是过往那些辉煌的战绩。

  阿莱茵睨了威海利一眼, 冷漠地把他手上的向导服夺过来, 主动帮他换上。

  “小气巴巴。”威海利嘟囔着,被动地将手伸进袖子里, “也不给人家一点怀念的时间。嘿, 我穿上这套衣服跟你更像一对了。”

  阿莱茵不理他的贫嘴:“蔷薇帝国的士兵都在外面等着,摩尔小姐还要回去工作,别耽误了他们。转过来, 我给你扣扣子。”

  威海利听话地面向他,娇气道:“哎你轻点, 疼疼疼……”

  本来阿莱茵已经很小心了,可一听威海利的话力度再次放轻,如对待一块易碎的珍贵玉石。手上疼人, 嘴上却不饶:“现在知道痛了。”

  “宝贝儿。”威海利无奈道。

  “别拿这个唬人。”

  阿莱茵牵他到床边坐下,拿出军靴要为他穿上。

  年纪大的向导终于知道不好意思,忙阻止,伸手就要夺军靴自己穿,被哨兵轻巧躲过,还拿威严的眼神禁止他,威海利只好作罢。

  威海利:“你现在越来越凶了。又凶又古板,像学校里不受学生欢迎的老教授。”

  “如果我凶能管得到你,那我情愿凶点。”

  一只靴子套好,一膝跪地的阿莱茵点点威海利另一条腿,对方立马就把没穿的脚伸过来。

  威海利叫道:“现在都什么时代了,讲究双方平等,就算你是个强大的哨兵,也不能欺负弱小的向导。”

  阿莱茵:“我觉得是你欺负我多一点呢。”

  他双手用力,把黑色锃亮的靴子往上拉,再把多余的裤腿塞好。

  威海利见已穿好,想缩回去,却被阿莱茵突然钳制住脚腕。

  “威海利。”他叫了一声,身体前倾,与坐着的威海利拉近距离。

  骆发男人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可腿动不了,再缩也缩不到哪里去,还可能被尴尬地扯回去。威海利只好克服本能,坐在床沿不敢动。

  阿莱茵笔直望向他,黑色的眼睛里没有半丝外面的微光,望着威海利心里有些发毛。年轻哨兵的成长似乎超出了他的估量。

  “你这次不告诉我是不是怕我跟里哈内一样。”

  这个名字被正主提及,威海利下意识地想反驳,顺带把想帮助雷森夺去阿莱茵身体的事实也一并抹掉,“你说什么呀?”他涩涩地苦笑。

  “我想过了。”阿莱茵不管不顾地继续说,“你明白独自去探路这件事的危险性,我知晓一定会跟着去。你不想我受伤,更不想我像里哈内那样死掉,抛下你一个人。”

  威海利的心颤了颤。

  “那你听好了。”阿莱茵道。

  在和威海利结合后,哨兵已经感知不到里哈内。盘踞在身体里的那个人忽然完全没了踪迹,总觉得透着某种怪异。可他清楚这句话不是为了让身体里的人听见才赌气说的。

  “你这辈子想甩掉我?没门。”

  威海利立刻伸手抓住阿莱茵的手,说不出缘由,仿佛再次得到庇佑的小鸟,生怕阿莱茵下一秒就会消失。

  阿莱茵嘴角一挽,露出个罕见的笑容,反客为主,松开威海利的腿,把他的手握于掌心。“感动了?”他难得戏谑地说。

  威海利愣了愣,撇开脸嘴硬道:“才不是。”

  *

  三个人各坐一架飞行器回去。

  阿莱茵和威海利在去S区的路上停下,反正这件事是法宾下得命令,不需要走回去复命的程序,行驶的哨兵照做。而嘉佩则跟着飞行器直接回到政府大楼。

  阿莱茵扶下威海利,对嘉佩表示感谢地招招手。

  飞行器起航,于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阿莱茵搀着威海利往边境走。

  这时,一个人影忽地蹿到跟前,阿莱茵反应极快,伸出一手挡住威海利,把他护在身后。哪知来人根本不在意威海利,攥着阿莱茵的袖子不放。

  阿莱茵皱起眉,对方的手如藤蔓般黏腻地拽不开,而且他奇怪的觉得眼前这个失魂落魄的男人有些眼熟。

  “艾德家的小少爷!我终于找到你了!”男人开口,语调半是欣喜半带哭腔,“他们说你一般都在S区,我去了,可是都见不到你……”他唠唠叨叨半天,没有半句是重点,“你知道我是谁吗?你不是有看过我,在你父母的葬礼上……”

  男人热切的眼神让阿莱茵反感,提到父母的事更是增添烦躁,他不由冷下脸道:“抱歉,我不认识你。如果你在扯着我们不放,我会扭送你去警察局。”

  “警察?”他呵呵笑,怒斥,“警察有什么用!他们就是群废物!”顿了顿,男人再度调回急切的声音,“……你不认识我,没关系,但你总归认识科林·布鲁斯,他不是你的好朋友吗?我是科林·布鲁斯的同居人,埃文·凯奇!”

  脑中的影像被瞬间惊醒,阿莱茵困惑地审视眼前人。

  他在的时候是有听说过好友的一些事,之前在酒吧相遇也察觉出猫腻,可那终归是科林自己的决定,作为朋友能做的仅有支持。但他始终没能见过传说中的埃文·凯奇一面。

  除去一次,他父母的葬礼上,科林来送花,最后跟一位哨兵离去。

  那时阿莱茵没有看清也无暇顾及远处站在大树下的哨兵,可他心里清楚,那就是埃文·凯奇。

  阿莱茵很难把眼前这个人和当时的埃文联系到一块。纵然当初他没有看清,从模糊外表也可以通晓,对方是个高挑俊朗有安全感的哨兵,不然科林不会那么放心地依靠他,而这个无预兆出现的男人,面容苍白而憔悴,黑眼圈紧紧包裹住无神的双眼,整个人好像瘦了一圈,脸颊微凹,下巴满是胡渣。说难听点,这个人简直和落魄的乞丐没有区别。

  “你……没事吧?”阿莱茵小心翼翼地问。

  “别管我!”埃文急迫道,“科林去了哪里?你是他的好朋友,你一定会知道。他们都说科林已经死了,我不相信,帝国的警察从来都是摆设。科林是不是因为我才躲起来的,他不想见我对不对?!你要信我,艾德,我和那个向导没有任何关系,我去见她只是不想她再打扰我和科林。是我的错,我的疏忽。你让他听话,回来看看我,我真的是……太想他了……”话到后,哨兵不由梗咽。

  阿莱茵被这一大段颠来倒去的话砸的晕头转向,后面的近乎听不懂,可“死”这个信息却深深地刺激到他,“你说什么!”年轻哨兵叫道,“科林死了?怎么会……怎么回事?”

  埃文痛苦地捂住脸:“警察说,科林去执行一项监视盗贼的任务,被发现了。盗贼们绑架了他,在向布鲁斯家要赎金失败,把他扔进了奥维西兰海,扔之前还砍断了他一只手和一条腿。”

  阿莱茵感到窒息,跄踉几步,被威海利扶住。

  他反过身,无力地抓住向导,大口喘气,愕然地说不出话来。

  过往的一幕幕飞快从脑海里划过,他和科林至哨兵学校相遇,现也有十几年的交情。阿莱茵还记得初进时对哨兵学校的一切都很抵触,阳光开朗的科林一点都不在意他的阴沉,处处带他玩。该说幸好有科林的陪伴,他才没有走上歪路。即便平日他嫌弃科林,但科林在心里的地位是谁也无法取代。

  阿莱茵怎么料得到,在他离开的这段短暂时间内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年轻哨兵想不通,科林一项不怎么管事,找的工作都是些不起眼的小职位,阿莱茵以为他会一直那么平安地活下去,他甚至都亲自去提醒好友别管他的事,离斯碧弗那个女人远点……

  斯碧弗·瑞蒂的身影瞬间出现,阿莱茵如同找到一个突破口,慌不择路地说:“是不是瑞蒂,那个女秘书捣的鬼?”

  瑞蒂?斯碧弗·瑞蒂?中心政府的秘书?

  埃文仿佛抓到颗救命稻草,即便这个人的出现是多么的令人震惊,“你确定跟她有关吗?”哨兵急忙问道。

  “阿莱茵!”站在旁边不愿说话的威海利终于开口,打断他们的对话。

  他来到两人中间,将阿莱茵和埃文隔开。

  埃文疑虑地望向带有复杂表情的威海利。

  骆发男人的眼睛仿若一片深蓝巨海,任何秘密都可以藏匿其中,找不出踪迹。

  “抱歉,凯奇先生。布鲁斯出事的时候我和阿莱茵都在外面,对他的情况一无所知。听到这个消息我感到很悲伤,请你节哀。”

  埃文喃喃道:“你是不是清楚什么?不然你为什么要打断我和艾德的谈话。”

  “你该清楚目前的状况。”威海利压低声音,“如果你真的为布鲁斯好。”

  埃文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不知何时,周围聚集了无数的人,那么多双眼睛,齐齐地盯着他们。埃文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威海利:“我和阿莱茵还要赶回S区,不能再继续和你交谈,深感遗憾。”

  他拉着阿莱茵想走,却被埃文抓住。高大的哨兵可怜兮兮地抓住向导的一点衣角,脸背着,看不清表情,言语间满是小心翼翼:“你能告诉我,科林还活着吗?”

  威海利:“如果你愿意,他会永远活在你的心里。”

  埃文猛然回头,灰绿色的眼睛里是惊诧和悲哀。他的手在颤,心有不甘,却不得不松手。

  “等等,威海利……”阿莱茵满脸焦灼。

  威海利蛮横地将阿莱茵带离,没有丝毫解释。

  埃文立在原处,看着那两人越渐走远,仿佛在看着真相远离。他混沌一片的眼睛里难得恢复些许清醒,反过身,对上那些张望的路人。路人们看见事情结束,纷纷作鸟兽散离开。埃文冷笑地望着,他猜测不出这里面会有多少探子,更想象不出今晚会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是否会去S区找威海利与阿莱茵,或许,等他得知真相出来,便会被那些人干掉,譬如科林一般,死在某个不知名的小巷里。

  他不能死,绝对,他要为科林报仇,要找出那个真凶!

  埃文快步走到偏远处,烦躁的情绪克制不住,他猛力击向坚硬的墙壁,直至骨节上的皮肤全被打烂鲜血淋漓才停下。埃文跪倒在地,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落下眼泪。

  *

  阿莱茵被一路拽回花店,路上连S区居民的问候都无暇顾及。

  居民们奇怪地望着风风火火的两个人。

  进入花店,威海利迅速把窗和大门关好,外面光线进不来,花店内陡然暗下一个色调。接着,他仿佛耗尽所有力气般,喘息地坐在最近的椅子上。

  阿莱茵看见他这样,心情杂乱,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过来。”

  威海利招招手,阿莱茵顺从地走过去,男人抓住他垂在身边的手,闭着眼睛平复了下心情。

  阿莱茵:“你的伤痛吗?”

  威海利摇摇头。

  半晌,阿莱茵还是没忍耐住。科林的事不断在心间泛起涟漪,无法平静。“真的是……瑞蒂吗?”年轻哨兵试探地问。

  威海利身体一僵,抬头看他,最终犹豫地点了点头。

  “她!”阿莱茵一时怒意汹涌,登时有了想奔去找斯碧弗的念头。

  年轻哨兵明白这样很鲁莽,甚至,或许这样毫无作用,可是,不甘心,奢望能冲进政府大楼和那个人大吵大闹一番。她借由帝国的命令摆布了他的生活,现在又来害科林。

  威海利紧紧抓住阿莱茵,“你不能去。”他说道,“他们找不到布鲁斯,也不清楚他是死是活,因为是我把他藏起来的。”

  阿莱茵皱起眉:“你?”

  威海利点头,把阿莱茵再拉近点:“事发的那天他来找我,浑身是血,生命危在旦夕。我拜托S区的居民把他送出去,S区的居民不知道那是科林,以为仅是我的一个朋友。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塔欧瑟星球吗,它表面上是蔷薇星球的友国,实则早已退出星球争霸,不再当蔷薇帝国的帮凶。近几年靠经济迅猛发展,已脱离蔷薇星球的掌控。塔欧瑟星球哨兵向导极少,虽靠普通士兵打头,却难成气候。蔷薇星球见它无法威胁,平日也不怎么去关注,这是个完美的庇护所。还有一点,他们那边医疗环境很好,设施齐全……”

  “我记得。”事情见到一丝曙光,阿莱茵迫切搭腔,“我还记得你说过那里医院的院长和你很熟,有事都可以找他。科林并没有死!”

  威海利:“是的,可他少了一只手一条腿是事实。当时我求助了院长,那位老先生很快就答应,还派人来接科林去塔欧瑟星球,如果没有他的帮忙,后果不敢想象。”

  阿莱茵:“那科林现在怎么样了?”

  年轻哨兵并没有注意,至少他听到科林的“死讯”后,就无数次的喊对方的名字,这要放在以前,绝对算得上是亲密的称呼,假如科林在场,肯定会抖着身体嘲笑他肉麻兮兮。

  威海利:“生命保住了,但意识还没有清醒,仍在观察当中。塔欧瑟星球最近在研发一批机械肢体,用于帮助战后残疾的士兵,到时候也会用在科林的身上。适应和复健将会花上许多时间。”

  “没关系。”阿莱茵言语间终于泄露出一丝轻松,“我会帮助他的。”

  威海利:“嗯,可现在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阿莱茵:“连凯奇都不可以?”

  “很可惜,是的。”威海利道,“布鲁斯曾带来一个重要的信息,这也是他遭斯碧弗毒手的原因。斯碧弗是基曼星球的间谍,我无从知道布鲁斯是从哪得来这个消息,不过他因此受到牵连是事实。我和斯碧弗空有过往交情,没想到她居然把帝国给卖了。斯碧弗在帝国中的势力盘踞错乱,光凭我们是不能解决的。”

  阿莱茵:“难道就这样看着凶手逍遥法外?”

  威海利无奈:“我把这件事断续地告诉了法宾,没有明说,可以他猜疑的性格一定会去调查。兴许现在帝国已经开始注意斯碧弗,他们没有动静,可能是想借斯碧弗这条路打击基曼星球。大战将即,任何的打草惊蛇都是不可取的。”

  阿莱茵张了张嘴,赌气的话说不出口。

  面对整个庞大的帝国组织,他一个人实在过于渺小。

  阿莱茵有为了科林杀斯碧弗的觉悟,哪怕最后将面临牢狱的惩罚。

  “不,你还不能。”威海利看出哨兵眼中的决绝,“你不能这么冒失,我们没有证据。”手上的力度越发的紧,疼痛感在两人间流窜,但威海利不想松手。

  “其实,我想告诉你一件事。”骆发向导咬咬牙,缓缓道,“杀害你父母的人是温索布·加沃,他和我、雷森一样,曾是蔷薇计划的成功者,在十年前的大战中战死,现在遗体在基曼星球的研究所内。他们做的事就跟蔷薇帝国想重塑个雷森一样,且有意把加沃培养成黑暗哨兵。我曾和加沃在S区交过手,他的意识是活的。”顿了顿,威海利徒劳地安抚阿莱茵,“你别着急,听我说,也不要想潜入基曼星球的事。大战中我们的任务就是除去加沃这个大患,蔷薇帝国可以帮我们省掉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如果你想为你父母报仇,就不能去找斯碧弗麻烦。不能现在与蔷薇帝国撕破脸皮。”

  阿莱茵怔怔地看着威海利,眼睛放空。

  他仿佛听见一些很重要的事,可耳朵嗡嗡,接收不到任何信息。

  哨兵反倒诧异自己丝毫不吃惊,似乎早有这样的准备,他的父母被残害,或者他的身体里被植入某种别人的意识。反正找不出比后者更惊奇的事了。有人在背后捣鬼,这个“人”就是他们曾发誓要效忠的帝国。

  感观被隔离,唯有手指间紧握的疼痛还提醒着他是活的。

  阿莱茵木讷地将视线挪回眼前向导身上。

  发不出声,也不知该表露何种情绪。悲愤沮丧或悲伤都在之前用完,他突然觉得自己很无能,想要怨天尤人,又不知要怨什么。

  “阿莱茵——”

  威海利扯了他一下,哨兵顺势弯下腰把骆发男人抱住。

  “会结束的。”

  威海利说。

  阿莱茵听见,疲倦地闭上眼睛,手却颤抖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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