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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八八 曝光


第88章 八八 曝光

  回到蔷薇帝国的直升机停在了之前的地方。

  螺旋桨的声音依然吵闹不休, 风浪卷着每个人的头发目无章法地到处飞。

  阿莱茵率先跳下直升机, 转身伸手接准备下来的威海利。

  威海利没有像以往那样避而不见或者扭扭捏捏, 他顺从地一手抓紧哨兵的手, 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肩,从直升机上小心下来。

  阿莱茵向直升机内的两位士兵敬礼。

  驾驶的士兵木着张脸,把直升机开走。

  哄闹的响声渐行渐远,周围变得十分安静。

  正式确认感情后的相处使阿莱茵有些不知所措,他的一只手还被向导握住, 可眼睛却不敢往他那边看。“唔,威海利。”他盯着自己的鞋子,话语含糊,丝毫没有在森林里那种不顾一切执著勇敢的模样, “你受了伤, 要不要先去医院……”

  “阿莱茵。”威海利打断他,语气沉稳, 像是做了个不为人知的决定, “你跟我来。”

  两人快速出了顶楼,在过道上穿行。

  这是政府办公大楼,里面的人大多穿着西装革履或者纯白的研究服, 绿色哨兵服的哨兵只会在偶尔汇报任务的时候到访。所以当灰头土脸的阿莱茵和满身是血的威海利出现,无疑成为焦点。

  威海利并不在意旁人的目光, 拉着阿莱茵不断往前。

  阿莱茵在后方有些跌撞地跟随,向导的手在不断用力,越来越紧, 手腕处传来微微疼痛感,如同蚂蚁的噬咬。威海利也许在紧张,可他并不自知或者想虚假地掩盖。阿莱茵盯着那只手,回想起前不久还是他抓着带他出森林,现在情况一下倒转,使哨兵心间划过一丝喜悦。

  哨兵向导,从来都不是会软弱依靠别人的附属品。他们是一个团体,又是两个个体,可以并肩作战,也可以相互扶持。

  听说威海利已经回来的斯碧弗激动地从三楼的研究室出来,跑上四楼,看见威海利,主动迎了上去。“威海利!”她热切地叫了他一声。

  威海利脚步未停,深蓝色的眼睛极快地瞥过斯碧弗,言语匆匆:“抱歉。”

  他拉着阿莱茵走进四楼尾端的一间办公室,棕色的双开门由于力量过大惯性摆动。

  斯碧弗愕然地回过头。

  那间办公室近在咫尺,可女秘书并不能进去。四楼不是她的管辖范围,而且,那间办公室是查蒙·法宾的。

  “你去做事吧。”她吩咐身后的维兰多。

  女哨兵下了命令,维兰多没有停留的资格。他点点头,离开了。

  满腔的热情与喜悦被对方丢来的一桶冰水浇得湿透。

  斯碧弗莫名觉得冷,她没有走,也不想就此简单地离开。斯碧弗来到四楼过道的窗边,漫无目的地观望,想以此消耗时间。

  *

  办公室内。

  法宾正在看关于轰炸森林后续处理的文件。

  门却砰得一声被推开,他刚想发作,看清楚来人是谁,一张威严的脸瞬间染上虚伪的笑容。“哦,看看,这是谁。”法宾说道,“威海利,你回来了。”

  “是的,法宾老师。”威海利也笑,“很失望吗?”

  法宾:“怎么可能,我的学生。你受了很严重的伤,该马上去医院。”

  他看见眼前哨兵向导的手是牵在一起的,那种紧密的姿态像两根拼死相连的木藤,让法宾心里不由警铃大震。

  “感谢您的关心。”威海利不慌不忙,“但现在我有件更加重要的事要跟您说。”

  法宾:“什么事?”

  威海利故意扬了扬和阿莱茵紧握在一起的手。

  阿莱茵还是不适应这种当众秀恩爱的行为,有点不好意思。

  威海利:“就之前关于雷森切曼·里哈内的复活计划,很抱歉,我想申请退出。”

  法宾脸色一变,语气不由加重:“威海利……”

  男人话语间的责备意味很重。

  这件事是秘密,完全不该让阿莱茵·艾德知道。如此明目张胆地说出,让法宾简直始料未及。

  阿莱茵也没想到威海利带他来是为了说这件事,震惊地望着他。

  见威海利完全没有退让,法宾只得说:“这件事,我希望能和你单独谈谈。毕竟,事关重大。”

  “不必了。”威海利握了握阿莱茵的手,“就像我之前偷偷跟您汇报的一样,我的哨兵阿莱茵对此事有所察觉,而事实上的确如此,阿莱茵已经知晓,我们完全不必要背着他讨论。”

  “好吧。”法宾退让,无力地靠在旋转椅上,“是什么让你改变了心意,如果你想要什么新的要求,都可以谈。”

  最担忧的事还是发生了。

  阿莱茵听着这位陌生男人说的话,心里无名蹿出团怒火。

  他仿佛成了件单纯的商品,任由这两个人随意评论,决定生死。

  阿莱茵往前踏了一步,想加入这场谈话,又被威海利扯了回来。威海利用眼神示意安抚,让他不要急躁。

  法宾注意到,哼笑了一声。

  威海利:“旧友已逝,何必去打扰。”

  法宾嘲讽:“你这是喜新厌旧!”

  这话像把锋利的匕首刺住了威海利的心脏,使他疼痛的同时也越发的清晰明白。骆发向导正视:“是的,法宾老师不也是看不上我们这帮蔷薇计划留下的旧人,迫切地想让忠心耿耿的学生寻找新的替代品。”

  “哦,威海利。”法宾再次叹息,“这其中一定有误会,我愿意解释。”

  威海利:“不需要。”

  手的力度在不断加强,譬如焊死的钢铁。

  阿莱茵恍惚觉得半条手臂都麻痹。

  威海利:“虽然我本是为了和你们的约定才主动接近艾德哨兵,但很可惜,这么长久时间的相处,我发觉自己已经爱慕上他,我并不希望有谁再替代他。”

  纵然不合宜,可在听到这么直接的告白,阿莱茵的心脏还是忍不住砰砰直跳。

  情绪中的欢喜成分不断加多,简直像巨浪般铺天盖地涌来,毁灭他所有的理智。

  调解破裂,法宾伪装的耐性也磨灭。

  “威海利,你今年多少岁了,知道自己说的话有多么幼稚吗?!”

  威海利微笑:“不保持心态年轻,怎么配得上我身边的小男友。”

  法宾:“既然这样,首先我还是要恭喜你们。然后,我要提醒你,威海利。有时候单方面撕毁合约付出的代价是很庞大的。”

  “当然。”威海利道,“我这次来,就是想跟您说这个。你们目的无非是想击毁基曼星球夺得星际霸主的位置,而我和里哈内的任务是打败叛徒温索布·加沃,现在情况不变,我和阿莱茵依然会继续完成一个任务,参与大战。作为交换,你们也不许再打阿莱茵的主意。否则,我不敢把握帝国有没有时间再制造出新的天才。”

  “你在威胁帝国?”法宾终于忍不住泄露出一丝怒气,“难道你们想闹失踪?威海利你真的以为帝国会纵容你们这般无法无天?!”

  威海利仰起头,笑得异常痞气:“那您现在就可以叫士兵过来把我们关进监狱,但我要提醒您一句,别小看我这个满是伤痕的人。我会想尽办法破坏,就算不行,我也会想办法拯救阿莱茵,哪怕是跟他一起死。”

  法宾说不出话。

  阿莱茵·艾德和威海利·唐恩是蔷薇帝国手上仅剩的两张王牌。

  少了谁都不行。

  原定计划被破坏的一无所剩,法宾觉得格外疲惫。

  他乏力地瘫在转椅上,摘下眼镜,掩住眼睛,缓缓道:“我答应你,威海利。作为我的学生,你还是很优秀的。”此时此刻,这位银发男人才真正显露出自己的年龄。

  威海利:“感谢您,法宾老师。”

  气氛很压抑,始终围绕在身边的紧张情绪稍稍缓解了一点。威海利其实很担心老谋深算的法宾会跟他死磕到底,这是场赌博。但骆发向导仍然本能地觉得此地不宜久留,既然愿望达成,威海利便想拉着阿莱茵离开。

  “威海利。”法宾突然叫住他。

  威海利回头。

  法宾:“这次任务你并没有完成,这不算在崭新协议里,你知道我的意思。”

  掩藏在指缝下的眼睛,目光锐利似刃。

  威海利抿了抿唇,沉声道:“我知道了。”

  棕色双开门再次被推开,碍事的两个人已离开。

  法宾不想再继续坚持,彻底陷入失败的颓废中。

  *

  “等等,等等……”

  阿莱茵一出办公室就无力地靠着墙边蹲下。

  威海利扯了两下都拉不动对方,只好停住,笑着问他:“怎么了,小菜鸟?之前那股勇猛劲去哪了?”

  “打住!打住!”阿莱茵连忙叫停,“别再用这种口气说话。”

  他满脸通红,羞涩地将脑袋埋进手臂中。

  “这样太让人害羞了,明明白白说着喜欢什么的……”

  威海利:“难道这样不好吗,你不是始终期待着?”

  向导继续伸手来拉,年轻哨兵招架不住,被迫抬头,让自己满是红晕的脸曝光在对方的瞳仁里。“不不,但是……”阿莱茵舌头打结,不知道该怎样表述,最终抱怨似地嘟囔,“太狡猾了,威海利,占着自己有经验……”

  三十多岁的向导感觉被什么直击心脏。

  天使丘比特的爱之箭?哦不,那样可真的很幼稚。

  这时的阿莱茵可爱的像只猫咪崽。

  “起来吧,我的艾德小少爷。”威海利哭笑不得地拉他,“想害羞回家再害羞不好吗?”

  阿莱茵:“家?”

  威海利:“S区,古妮丝花店。”

  阿莱茵心花怒放,这是他想了很久的。中心区终究太过复杂,假设可以,他仅希望能在S区和威海利长久地把花店经营下去。

  “嗯,好。”阿莱茵迫切地答,黑色的眼睛亮亮的,“我们现在就回去。”

  斯碧弗在远处看了许久。

  她一直都等在外面,贪婪地又自以为是地觉得能够和威海利说上几句话。然而当她看见威海利和阿莱茵相处的状况后,脚一步都迈不开。这样类似的处境不由让她想起青葱年少,当时的阿莱茵与里哈内也是如此闪耀非凡,使人完全插不进去,所能做的只有默默在一旁观望,任由嫉妒横生。

  斯碧弗后退几步,扶住窗户,大口喘气,看着那两个人走远,说不出一句话。

  ——她十年前与威海利的那些情谊算什么?

  ——很遗憾,什么都不算。

  *

  阿莱茵和威海利走到一半,哨兵主动停下。

  威海利在心里嗯了声,抬头望去,才发现前面站了个漂亮的女医生。

  女医生脸上表情十分丰富,威海利一时形容不出,但担忧总是真的。流血的副作用还是不容忽略,伤口处的疼痛也开始发作,威海利下意识地望过去所见的竟然是一片虚影。看来对抗法宾的魔法消失了。

  “艾德。”嘉佩拘谨地叫了叫哨兵的姓氏。

  她其实觉得自己不该再出现。

  阿莱茵率先做了决定,秘密联盟已经结束。

  可是,无法置之不理,毕竟自己还知道一些他们俩都不清楚的事情。大概是“伪善”在作祟。

  嘉佩:“伤口,不需要处理吗?唐恩先生看起来很难受。”

  阿莱茵顺着话看过去,发现男人的脸较之前更惨白了,毫无血色。薄薄的嘴唇上还有咬痕,也许是因为伤口太疼下意识的举动。

  威海利本来想拒绝,中心区让他很不安心,可意识恍惚,摇摇欲坠,他唔了声,想离开,却控制不住地歪向阿莱茵这边。

  “威海利!”阿莱茵急忙扶住他。

  威海利抵在他肩头喘息。

  嘉佩:“我可以帮忙包扎,这里离我的私人办公室很近,如果你们不嫌弃的话……”

  “谢谢你。”事不宜迟,阿莱茵扶住威海利跟着嘉佩走。

  *

  托巴提克教授的福——老教授十分看好嘉佩的才能及日后想用医术为所有人服务的梦想——嘉佩在政府大楼内有一间设备药物都齐全的办公室。

  这虽说是办公室,倒已经被嘉佩彻底当成诊所,平时若有出任务的哨兵向导受伤,她都欢迎他们来这里,为其治疗。毕竟实战也是很重要的环节。

  嘉佩以想要安心缝合包扎的理由支开阿莱茵,阿莱茵进不去,在过道的长椅上也坐不住,焦急地来来回回走。掌心似乎还残余向导留下的温度,他仓皇地盯了一会,垂头吻了吻。

  医用办公室内,威海利躺在病床上。汗水浸湿了额头,痛楚在不断折磨。

  嘉佩戴着口罩和手套,严肃认真地帮他处理伤口。变异兽的角还是锋利的,幸亏向导战斗经验丰富,就算是严重的伤也未危及骨头,只是伤口被划拉地过大过长,血流了很多,看起来格外骇人。

  空气中满是消毒水的气味。

  威海利嗅着,昏昏欲睡。

  等他清醒过来,治疗已经结束,那位医生无声地坐在床旁,不知道在看哪,很沉默。威海利下意识想爬起来,身体刚动,就像是被千钧巨石压着般,毫无力气。

  他无力地重新倒回床上。

  嘉佩听见声音,结束发呆,“你醒来了?”探过身将他稍稍扶起,朝背后塞了块枕头。

  威海利:“我晕过去了?”

  向导有点不敢相信自己脆弱到这种地步。

  嘉佩宽慰:“没有,只是睡过去了。身体负荷太大,是本能。”

  威海利呼了口气,环顾四周:“阿莱茵呢?”

  嘉佩:“他还在外面,我没让他进来。”

  气氛一下变得很微妙,威海利不由审视嘉佩。

  嘉佩意识到,忙摆摆手:“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

  威海利:“我还记得你,很早之前你跟着阿莱茵还有他的那位朋友来过S区。”

  嘉佩:“所以你不担心?”

  她没有把话说得太过明显。

  威海利笑了笑:“如果你想对我做什么事,刚才就是下手的最好机会。”

  嘉佩低下头,小女生般地把手指交叉成一团,似乎还在犹豫。

  威海利试探:“你是有什么想说?”

  “嗯。”她小小地应了声,“你现在和艾德在一起了,有些东西,我想告诉你,虽然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

  威海利:“什么事。”

  “那次你重病,我被帝国派遣过来为你治疗。后来艾德找我来商量,我借用向导的属性探测了他的精神领域。”感觉到氛围依然尴尬紧绷,嘉佩赶忙说道,“我为我的行为感到冒昧与抱歉。”

  这的确是种无礼的行为。

  要是嫉妒心再强点的向导都可以将其告上法庭。配对的哨兵向导是一个整体,决不允许有第三者的插入。

  威海利的目光变得高深莫测起来。

  他没有忘记。

  阿莱茵单方面地去找这位女医生,而他在房间里,由于伴侣的私人世界被入侵而焦躁不安,备受炙烤煎熬。

  他该说什么,威海利一时难以判夺,难道他该大度地接受并原谅?!

  “不过,我要讲的重点不在这里。”嘉佩继续说,“我想告诉你的事,唐恩先生,可能你们都没有注意到。我在艾德的精神领域里遇到雷森切曼·里哈内,我看见了事情的全貌。”

  医用办公室里极其安静。

  威海利微愣,心情无法控制得变得紧张和惊慌。

  骆发男人盯着女医生,生怕她会说出什么他不知道的大新闻。威海利这才发现,原来涉及到关于雷森的事,还是会在意紧张,是罪恶感的影响吗?

  “也许这件事你可能会不相信。”嘉佩说,“我看见了两个里哈内。”

  两个?威海利震惊地看着她。

  “唐恩先生,你应该也知道蔷薇帝国背后做的手脚。”嘉佩小心翼翼地瞟他,“而艾德至始至终是被蒙在鼓里的,他找我帮忙,我借着医生的身份也偷偷得知了许多。但给我肯定证明的,还是来源于里哈内本身。植入的意识停留在十年前,我能看见的仍是一片黄沙漫天,空气中有血味和枪管发烫的焦味。”

  从旁听一位向导讲述自己哨兵精神领域状况的滋味很不好受,愤怒在蔓延,可他又不得不听,只能按压下无法控制的怒火。

  “然后里哈内先生就出来了,他的穿着很破烂,浑身伤痕累累。”嘉佩皱起眉,“他抓住我的手,还说帝国欺骗了你。”

  威海利:“他是主动找得你?雷森的表情或者语态是什么样的?”

  骆发男人有接触过里哈内,虽然不知是什么触发,但他的确借着阿莱茵的身体来到威海利的面前,充满攻击与戾气,仿佛在斥责威海利的背叛。

  嘉佩思考了几秒:“大概是……忏悔。”

  威海利倒吸口凉气,这是他没有预料的。

  嘉佩:“里哈内先生说他太累了,无休止的战争让他对未来毫无希望,炸弹在身上炸毁的那一刻,他说解脱了……”

  威海利:“他跟你这样讲?”

  嘉佩:“里哈内先生把他的精神世界展现给我,大概是想让我这个没有关系的外来人了解一二,然后再传达出去。”

  威海利还想再问,十年间他有满腹的忧疑,他不想相信雷森是为了逃避而死,那位焦糖色头发的哨兵明明那样的强。然而多年的相处让答案已经自顾自地产生。威海利觉得喉咙发涩,低下头,无奈地笑了笑。

  困扰了十年的迷梦,竟然以这样的方式被人揭露。

  十年前与基曼星球的大战始终持续着,他和雷森作为参战一员,每天接触的都是枪支弹药及鲜血。头顶的云至开战的那一天就红得化不开,以撕裂的姿态惨烈地展示着。年轻的威海利能感受到既是同伴又是情侣的里哈内心态变化,他无限制地扩开自己的承受范围去接纳对方的压力,可惜雷森的情况还在恶化,战争将一个拥有超感的哨兵逼上绝境,把他的精神放在钢块上细细地磨。

  威海利都知道,但他选择性地忽略。他希望能和雷森熬过这段恐怖的日子,即便不知道安详的黎明何时才会出现。有天深夜,威海利注意到雷森一个人出了帐篷。那天夜空很美,繁星璀璨,威海利一个人在后面跟随。被炮火轰炸的道路坑坑洼洼,他走得困难,满嘴都是寒冷。

  威海利心脏咚咚直跳,军用帐篷外都是树林,他走在其中,面前漆黑一团,连带着雷森的身影都昏暗得看不清。像是要被恶毒的女巫拖入地狱。

  雷森在一条小河前停下,威海利躲进树林,看着他拿出军用匕首,没有迟疑地拆下皮套,用锋利的匕刃对向胸膛。

  威海利捂住嘴巴,眼泪在那一刻近乎夺眶而出。

  在战场上,当一个逃兵是可耻的,忍受不住煎熬自我了结的行为从某种程度上和逃兵无异。

  威海利并没有出来。

  他猜到雷森想做的事,也明白。虽心有不舍,但他尊重雷森的选择,也想维护雷森的尊严。

  雷森试了几次,还是没能下手。

  大而圆的月亮移到半空,将清冷的月光泼洒。

  最终雷森愤恨地将匕首往地上一摔,颓然地坐着。

  他既不想再这样活下去,又不敢结束生命,只能残喘着,忍耐着。

  这时,威海利才无声地走出来。他叫了声哨兵的名字,灰沙蒙盖的脸上带着一无所知的笑意,问他在干什么?

  雷森猛然回头,脸上划过一丝恐惧和错愕。支支吾吾,才回答他,我在看星星。

  趁对方不注意,将匕首踢进河里。

  其实威海利都看见了。

  低着头的威海利长久地在心里呼了口气,身上始终捆绑的枷锁也松动了。他慢悠悠道:“我大致都知道。只是没有人敢指出来,我也就骗自己不知道。”

  顺带再把这份欺瞒背负到自己的身上,假装雷森所做的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并在无数次的劝说中,认为就是如此。

  不然真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父母死了,同伴死了,连信誓旦旦地说要和自己永远在一起的雷森也死了。

  时间宛若一瞬间回到过去,在雷森扯开他,降落炸弹炸开的前一秒,这刻的时间似乎被无限拉长甚至于接近凝固。雷森的目光不在看他,哨兵看着天,或者又是在看那枚即将带来解脱的炸弹,他笑了。

  这是最完美的办法,时间地点原因都对得上,只是人物凑巧了点,是威海利·唐恩,假如是别人,或者完全陌生的人,雷森照样会义无反顾。

  他太想死了。

  “我很抱歉,向你说这些,唐恩先生。”嘉佩道,“但既然里哈内先生是自愿的,那么他应该并没有想强烈复活的欲望。在艾德的精神领域里,他似乎特别怕一个人,而这个人恰巧又是他自己。里哈内先生说过,「复活的‘里哈内’不是真正的‘里哈内’,他只会看到想要的。」那是不是可以猜测,蔷薇帝国提取意识的技术还未到成熟阶段,他们只得到了里哈内先生对你执著的那部分意识,植入了艾德的体内。又或许,他们是故意的,仅想要对自己有利的。”

  威海利继续假笑,除此之外,他都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表情去面对。

  年少时的约定,他始终遵守,可另外一位却率先叛变投降。

  光是雷森只是简单的想死这件事就够让他伤心的了。

  狡诈的人,既完成了愿望又得到了好名声。

  “不,别这样。”威海利道,“我很感谢你愿意跟我讲这些,嗯……知道这些感觉我的负罪感都少了许多。那么,摩尔小姐,你能告诉我,为什么想要跟我说这些?”

  她对阿莱茵有别样的感情,向导能感知到,至少不是同学或者战友这方面的。

  “唔……”嘉佩又开始绞手指,不敢看他,失去了刚才认真分析的睿智,“你能够回来,我相信是艾德做了什么,而看你们的样子,应该是‘真正’在一起了。艾德是个好人,他喜欢你,我希望你也能忠心地对待他。也许我一个外人做这些太过多余,我再次深感抱歉,对不起。”

  兴许又是奇怪可恨的母性在捣乱。

  往事疑云,如沉沉沼泽,稍有碰触就扯着威海利不住下渗,让他深感窒息。

  以至于一听到阿莱茵的名字,就迫切地想要见他。

  “谢谢你。”

  威海利仍旧坚持起来,伤口很痛,药性也还没发挥功效。

  嘉佩扶了他一把,建议:“你还是再躺一会吧。”

  “不用了。”威海利捂住伤口,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嘉佩跟在后面,走至门口,看到在外面等的阿莱茵已经迎上来,便自觉地停下。

  阿莱茵望见威海利出来,非常高兴,他朝女医生点点头,表示自己的感激,便搀着威海利离开。

  嘉佩望着两人离开的背影,突然觉得,现在,无论是谁,都再也插不入他们中间。没人能把心意相通的哨兵向导分开,除非死亡。

  *

  从中心区前往S区是个艰难的任务。

  悬浮列车到达的最近地方也离S区的入口很远,威海利非常固执,根本不愿休息。阿莱茵无奈,只能扶着他慢慢地走。

  进入S区脱离中心区保护罩的那一刻,声音变得吵杂起来,空气也不好闻,但让人有种活着的真切感。

  阿莱茵观望S区纷乱的景象,一股恍然隔世的错觉油然而生。

  他还以为会再也回不来,以为从此以后都会变成另外一个人。

  阿莱茵侧头看了看身边高度相仿的威海利,握紧了他的手。

  为了使威海利能够尽快休息,他选了条小路,避开了那些热心的居民。一路很顺畅,两人来到花店门口。花店的门闭着,这些天都是朋友在照料里面的鲜花,也没有锁门。差点被炸弹轰死的威海利再见古妮丝花店有些许兴奋,他撇开哨兵的手,艰难踏了一节台阶,左右张望。

  里面很干净,两旁的鲜花也长得很好,生机勃勃。

  只是没有人,可能是去干活或者吃饭。

  阿莱茵站在原地,这一幕让他无法控制地忆起最初,那时候他还是个深陷狂躁症的毛头小子,在看到这家花店的刹那仿佛找到了一世的庇护所。

  “威海利。”他迟疑地喊向导。

  威海利回头看他。

  阿莱茵目光躲闪,垂下的手握成拳,仿佛心里憋了口气。

  威海利忽然觉得小哨兵这样很有趣,也不着急,等着,看他干着急。

  经过“漫长”的抉择,阿莱茵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蚊子般地开口:“你是不是,喜欢上我了?”

  噗,威海利哼笑出声。

  这宠溺的笑使阿莱茵登时脸红。

  威海利勾勾手指,阿莱茵上前,惯性地扶住他。骆发向导借此拉住哨兵,不让他因为害羞逃开,俯在他耳边,轻轻地说:“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一个调侃意味十足的肯定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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