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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第119章

  轰——

  一道嘶吼骤然响起!

  仿佛巨兽负伤, 将庞大的身躯撞向大地, 山峦摧颓, 博海断绝,巨大的振荡到了极致,声音就冲破界限, 不再为人耳所捕捉,而是直接炸响在世间生灵的心头,如同神音, 自天而降!

  海底之底, 言枕词一剑刺下,不像刺中一道水脉, 更像刺入了一条巨大的生命体内!

  水脉霎时高卷,化作道道透明而巨大的鞭子, 狠狠打向四方。

  一道鞭子打中上空海水,海水卷着大鱼与人, 涛涛不尽,浩浩无边,从天泄洪而下。

  又一道鞭子打向度惊弦。度惊弦刚刚整理好衣服, 来不及提前闪躲, 无可奈何跃上鞭梢,盘腿坐在鞭梢之上,随水鞭上下左右,将冲进来的燧宫宫众打得落花流水,呻|吟不绝。

  算来言枕词那边还要一些时间, 他百无聊赖,一时又习惯性地把思维分裂开来,开始左右互搏。

  界渊部分在感慨:真是的,这届手下不行啊!明明大部分压力都被阿词扛了,就这样还冲不到阿词身旁动手捣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事态发展。难怪古往今来,他们都只有一种名字,路人甲乙丙丁戊己庚。

  度惊弦部分也在思考:不可让这些人前来捣乱。很好,看他们能力,他们也捣乱不了……有了天下至阴至寒之水三番五次洗淬阿词的长剑,只等时机到来,再加入燧族至烈至纯血气,此剑将能成对付界渊的绝世神兵。这也是我的谋算之一!

  海浪滔天,地脉之水如同潜伏在海底的巨兽,张牙舞爪,肆虐咆哮!

  两条水鞭袭向周围,更多更多的水鞭则集中在胆敢伤害它的人身上!

  一重一重的水将言枕词环绕,将言枕词包裹,白而透明的水在重重交叠之后,竟变得银光闪闪,如同一个巨大银蛋似稳稳立在暴风眼中间。

  一滴水是一斤重,引导第一条地下水脉的时候,言枕词如负山峦。山峦虽重,他尚可奋力一行!

  但引导最后一条地下水脉的时候,言枕词却如负深海。天下有可负山峦奋勇之人,无可扛深海前行之辈!

  言枕词此时正如被关进了一个为他量身打造的监牢。

  这个监牢没有光线,没有空气,他不能呼吸,看不见外界一切,体内的真气还源源不绝地顺着手中的剑向外流泻而去。

  他心知自己绝无法硬抗这自然之力,也不多做无谓尝试,直接抱元守一,收神敛气,进入龟息状态。

  这状态若不使精神也随之沉睡,则精神会变得活跃百倍。这种危机关头,言枕词自然不敢陷入沉睡,他的精神瞬间昂扬,无数念头纷乱地冲袭脑海,冲得最快的念头一个翻滚带起无数烟尘,直冲到他脑袋边揪着他耳朵大喊:

  万一界渊只是为杀你做这一局呢!你现在毫无还手之力!

  言枕词心忖:那他拐的弯也太大了,明明很多很多时间,我一|丝|不|挂,毫无防备的。

  念头又大喊:就算他不是故意要杀你,他也可能害得你万劫不复,他明明武功高强,为何不和你一起处理地底水脉!

  言枕词又心忖:瞧这话说的,我也不是处理不了啊,让他自己杀自己,你又于心何忍呢?我还不知道他吗?原音流就是他最真实的个性了,风流又恣意,慵懒又爱美,瞧瞧他分出来的几个新人,就没一两个是武功很高的,显见是为了能不动手就不动手,偷懒着吧。

  一问一答两回,言枕词突然意识到哪怕现在,自己满心想着的也全是界渊。他霎时失笑:我真是着了他的魔。

  他旋即再想:千变万化,嬉笑由心,岂不是“魔”?

  一点霜白在海底出现了!

  海水翻腾着,腾起了许多白雾,白雾之中,细小的颗粒飞速凝结着,凝成星形,花形,点点素白洒在深蓝之中,相互靠拢,相互并列,在海中织成一条生花长草的茸茸白毯,无边美景,迤逦而来。

  就是现在!

  坐在水鞭上头的度惊弦动了,他并指一划,划开腕间皮肤,一股股鲜血自伤口处淌出,散在四周。

  这一分|身以气成形,凝水为肉,脱胎于他,又非真正的他。

  故而穷搜这分|身上下,也只有一滴血脉至纯。

  这滴至纯之血,与其他血液一同自伤口流出。其他血液是暗红色的,这滴鲜血是鲜红色的;其他血液一出来就被深海之水稀释吹散,这滴鲜血却始终凝结,晃悠悠飘入透明水鞭之中,并从水鞭之内,一路往中心游去!

  少了一滴至纯之血,度惊弦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这一分|身也隐隐冒出水汽,有不太凝实之象。但好在分|身本就有一半以水凝成,而此地深海,力量四溢,度惊弦将肩一晃,吸收周围的力量,眨眼之间,又变回原本模样,仅仅少了些血气而已。

  银茧之中,言枕词深陷黑暗。

  可黑暗里突然亮起了一点光。

  灼而烈,明且熠。

  言枕词未曾见过这种光,可他心知那是谁。

  他拄剑立地,发自内心地微笑起来,任由这光进他身体,给他力量。

  灼热在言枕词身上流淌一周,驱走水脉所带来的阴寒之后,已经由骄阳变作烛火。但哪怕只有这一点烛火,也始终坚持着将自己必须做的事情做到最后!

  它最终来到言枕词双手之上,像是这点烛火暖了言枕词的掌心,又像是正有一双看不见的手,轻轻覆在言枕词双掌之上。

  它帮助言枕词握紧双掌,抬起手臂,一剑自下而上,重重劈开眼前黑暗!

  轰——

  轰轰轰——

  这一次,巨兽痛苦的怒嚎已经变成了痛苦的咆哮,山摧海断,可斩它的剑没有断,杀它的人没有死!它终于害怕了,开始想要逃跑,远远逃离这恐怖之地!

  言枕词一剑斩出,撕开黑暗,赢回光明。

  最先出现在他眼前的不是其余,正是一泓流焰,自眼前一蹿而过!

  这泓流焰有着这世间一切的多彩与绚烂,它昂扬如一条新生的火龙,虽还细小,却有着天地也不可小觑的勃勃生气!当它盘在言枕词剑上,覆上前方的水脉之时,张牙舞爪的水鞭霎时崩碎,万千珠碎里,水脉发出最后一声屈服似的哀鸣,远离原本巢穴,倒在了言枕词为它划出的既定道路之上。

  五条水脉,尽皆完成!

  海底的白毯开始向四周延伸,延伸自目所不能及的尽头而还在生长。

  瞬间的凝冰带走了大量的温度,海水温度节节攀升,翻滚沸腾之间,言枕词于混乱之中准确抓住度惊弦手臂,足下用力一踏,人已向海面箭射而出!

  海底的巨变早已影响陆地。

  潜伏暗处的剑宫与落心斋弟子一开始只见海面翻腾,大地颤动,守在地面上的燧宫宫众调动兵将,一批又一批的人马乘着水底生物,直入海中。

  他们心中焦急,也无法妄动。

  这时的等待真有如生死宣判之前似地漫长!

  也不知过了多久,究竟要不要直接袭击前方燧宫驻地都吵过了三轮,一点银白突然自天空悠悠降落他们的肩膀。

  被湿润溅到身体的人下意识说了一句:“下雨了?”

  他伸手一拂,拂到的却不是水,而是半化了的雪。

  如今绝非下雪的季节。

  可越来越多的银白飘落到他们的视线之内。

  一个又一个人抬起了头,天空骄阳仍在,树木枝叶还绿,然而大把大把的莹白不知从何出现,洒将下来,覆在地上,覆在树上,覆在人上。

  一阵北风卷,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天序四季便在眼前颠倒。

  有人茫然地伸手接雪花,有人不敢置信地揉自己的眼睛,还有人怀疑一切都是做梦,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及至最后,终于有人反应过来,吃吃问了一句:“九月晴天,万里飞雪……这,这是镜留君与度先生所谋之事终于成了吗?”

  话音才落,前方大海忽然中裂,本该只出现地面之上的峡谷竟出现深海之中!

  言枕词一手佩剑一手度惊弦,自其中飞出!

  这柄经由地底水脉与燧族之血共同洗练的长剑如今脱胎换骨,剑身冰雪,折射红焰,挥舞之际似红似白,又非红非白,正是这冰雪世界孕育而出的唯一一痕明亮色彩!

  当其横空之际,只听一声上天入地的清鸣鹤唳,此剑桀骜,正向天地昭示自己的诞生。

  眼前这一切是如此的震撼人心。

  还留在地面的燧宫宫众久久失语。

  藏身不远的剑宫与落心斋弟子却热血沸腾!

  银装素裹的世界灭不去他们心中倏尔点燃的火焰,这火焰是天空的红剑,更是心中的希望与振奋!

  这一次,无人与战友争执。

  兵刃出鞘,呐喊出口,前进的脚步不再迟疑,他们冲向燧宫魔徒,新的序幕,将由此始!

  一路逃亡,一路反击,薛天纵终于将叛徒的消息传回剑宫,也终于九死一生,离开燧宫势力范围,来到了剑宫山脚之下。

  这一路上,计则君帮人帮到底,送佛送上西,始终陪在薛天纵身旁。

  一个剑宫的弟子,一个落心斋的弟子,相熟又不相熟,亲密又不亲密,对抗外界威胁的时候,计则君可以竭尽全力相助薛天纵,而当面对内心纠结之时,计则君唯有三缄其口,交给薛天纵独自处理。

  天上忽然飘起了点点霜寒,风寒料峭,在天幕下飞扬着,旋转着,翻卷着,仿佛是人心里的徘徊被投射到了世界之中。

  我生于斯,我长于斯,我所作所为,无愧剑宫。

  薛天纵想。

  可近乡情更怯,不敢见来人。

  我……只是,若我能再强一些,再厉害一些,这些无辜又年轻的师弟师妹,也许就不用承受那些鲜血与死亡了。

  再长的路也有走到尽头的时候,再纠结的事情也终将面对,薛天纵穿过剑宫山脚下熟悉的小村庄,来到了直通峰顶的天阶之下。

  往日的天阶总有许多向上攀爬,欲求加入剑宫门墙的人。

  但这一日,天阶之上没有旁人,只见剑宫子弟。

  这些日子里,剑宫的许多弟子都知道了一些有关薛天纵的,他们过去不知道的事情。

  于是今日,他们在天不亮的时候已经走出山门,自发地自山门列队直至天阶阶底。

  他们在等一个人,如今这个人终于出现。

  “大师兄!”

  有一人喊了起来。

  “大师兄——”

  有无数人喊了起来。

  “欢迎回来!”

  一人叫道。

  “欢迎回家——”

  无数人一同叫道!

  大雪漫天阶,千树吹开花。

  我们的大师兄终于回家了!

  薛天纵听见了所有的声音。

  他看见天阶上的师弟师妹,每一个都洋溢喜悦,满腔热忱;他又看见掌门与恩师共同出现在天阶之上。掌门冲他遥遥微笑,而后向旁边轻轻一侧,让出身后的恩师。他与恩师远远相望,片刻后,一道极浅极淡的笑意出现在恩师脸上,柔软了他清癯刚硬的面庞,一如他过去得到那些不容错认的感情与照拂。

  我曾经离开,我再度回来。

  一切都未曾改变。

  薛天纵面容不变,心却忽然安定下来。

  大雪落他满肩满头,他负手而立,如同往昔。

  他心中掠过一念,也只有一念。

  我愿为这里,做尽一切。

  这是只属于薛天纵的时间。

  计则君仰头想了想,觉得自己不差剑宫一杯茶,于是身子旋转,足尖点地,轻快地向来时的路走去。

  这一趟旅程虽然意外频出,也十分辛苦,但给人的感觉还真不错。

  归去的路上,她嘴角扬了起来。

  剑宫的大师兄,也不像传说中的那样自视甚高讨人厌,目下无尘惹人嫌嘛!

  他确实武功高强,还挺有担当,而且……

  十分英俊。

  她抿着嘴,悄悄笑一笑。

  薛天纵走上了天阶,众弟子向他行礼,他向掌门与翟玉山行礼。

  晏真人将时间让给这对师徒。

  翟玉山声音淡淡,却伸出手,牢牢挽住薛天纵的胳膊,阻止他跪下:“回来就好。”

  跪不下去,薛天纵站直身子,再拜行礼。

  晏真人笑道:“先回去吧,你也休息休息,再好好说说,这一路上是怎么回来的。”

  薛天纵:“是,掌门。”

  他与剑宫中人一同向山门走去,上行过程中,他不觉向后看了一眼,可身后风雪飞旋,天地素白,已没有了同道女修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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