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在线阅读
穿越 重生 架空 总裁 青春
修仙 耽美 玄幻 都市 惊悚
缉凶西北荒 TXT下载  
上一页 下一页
白天 黑夜 护眼

第26章 花房姑娘


第26章 花房姑娘

  从曲江去临潼, 那一条路, 梁旭熟到不能再熟。

  五年里,他把这条路走遍了, 走到心里了, 这路上何时拐弯、何时出现高楼, 何时有一棵脖子歪歪的树,哪里能下车买个早点, 他都记得清楚。

  他没有刻意留心过这路上的风景, 只是风景落在他眼里。他是时常带着书乘坐公共汽车——偶尔也乘地铁,只是地铁换乘麻烦。多数时候, 他坐307路, 一站到底, 路上还可以温温书,或者吃个早饭,打个盹。

  他带着手机,一路上听着歌, 和大部分毛头青年一样, 他也听崔健, 听他的《一无所有》。这首歌和西北有着莫名的契合,可又荒凉得不像眼前的西北。大部分人听他,只是年少不知愁,但梁旭认为自己是懂得崔健的。

  崔健在耳机里用黄沙一样的哑喉咙喊着,你爱我,一无所有。

  在他摇摇晃晃的摇滚信天游里, 路就那么走完了,而梁旭并非一无所有,并且他简直大包袱小行李,左手提着甜点心,右手夹着书。因为高挑俊朗,所以这么些东西在他身上并不显得累赘,它们只是短途旅行的点缀。

  司机见到他就笑。

  梁旭起初是腼腆的严肃,后来坐得多了,也就向司机回报以微笑。

  下了车,要再走那么一小段,就是秦都医院了。

  秦都善从本地民风,从别处挪来了许多高大的槐树,槐树原本是难长高的,但一旦高大起来,就格外枝叶茂密。槐花月季长,秦都医院时常是一年到头都萦绕着槐花的清香。哪怕花不开的时候,好像熏得久了,医院的墙缝地砖里,也存留了花季的馥郁气味。

  春和夏的时节,花圃上开满无害于病人的大百合和黄水仙,园丁一直在草坪上走来走去,他们得驱赶蜜蜂,免得叮着散步的病人。

  梁旭不是擅长风雅的人,但他总觉得秦都可以改个名字,叫花都医院算了。

  那时罗晓宁的病房还在六楼,他从最大的花圃中间走过去,上一个螺旋走廊,搭电梯上六楼。第一次去的时候,他居然有些紧张,活像个初次登台的教书先生——为了振奋师威,他在家里换了一件白衬衫,短袖的。

  梁峰意外地把他看了又看:“小旭,你这么穿真个俊。”

  梁旭不理他,闷声不响地跑了,梁峰在后面一头雾水,心想这小子花枝招展的,要害多少小姑娘踩破家门槛。他看看自己镜子里的胖脸,严肃认真地刮胡子——万一未来媳妇上门搞突然袭击,自己这个当爹的不能给儿子丢脸。

  白衬衫的杀伤力实在太大,一路上好些护士看着梁旭抿嘴儿,有人干脆就笑出来了:“小梁,跟明星似的。”

  梁旭是从头到尾地腼腆,进了病房,罗晓宁倒对他没有什么异样,因为罗晓宁自始至终都是崇拜的眼神。

  梁旭紧张地思索,第一课该教什么——晓宁说自己上过学,就是说数字他是认得的,但是一上来就学数学似乎不太好,而且罗晓宁最需要的是恢复他的表述能力。

  他的内心抱有一种奇异的期待,因为他总认为罗晓宁或许和他一样——他的遭遇这样可怜,而他家中带来的茶缸,以及他不像亲人的亲人,都和梁旭现在的家庭有着异曲同工的重合。

  只不过自己幸运,遇到了梁峰,罗晓宁或许不幸,遇到了罗老太。

  这一切,他不能直接求证,但可以引导罗晓宁说出来。

  于是他们第一课就是念诗文——梁旭头一次去,根本没有带小学生用的语文书,也没有数学书,他带的是自己的临床解剖课本。他把书垫在屁股下面,先一本正经地教罗晓宁坐好,自己也严肃地坐在他面前的小马扎上,两个人中间摆一张四脚凳——这就是课桌了。

  罗晓宁认真得不得了,梁旭带来的点心他看也不看,只是瞪着眼看梁旭:“老师,我,我要学什么?”

  问得好,你梁老师也不知道。

  梁老师苦思冥想,从肠子底下翻出一首诗,李白的静夜思,简直是烂大街的小儿必备。

  梁旭拿着腔调,一字一句地把这首脍炙人口的名作念出来,好在他音调温柔,读起来还真是那么回事儿,像校站广播的播音员。

  念完了,他就敲一敲四角凳:“跟我念。”

  罗晓宁没有听过这首诗,他只学过鹅鹅鹅,于是直着脖子跟他学。走廊外面病人和护士听见里面书声琅琅,都抱着肚子笑。而病房里毫不动摇,小声跟着大声念: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十几遍念下来,罗晓宁嘴都念秃噜了,而梁老师做贼心虚,还在思考这诗要怎么解释。罗晓宁秃噜着嘴问:“哥哥,这是什么意思?”

  你这是在刁难你梁老师,他一个工科男你叫他怎么解释?

  梁老师死鸭子嘴硬,他强行镇定:“意思——意思——意思就是,床头照着大月亮,月光看上去就像霜,抬头看见月亮,低头就想家——想故乡。”

  翻译清楚,逻辑通顺,没毛病。

  至于里面的比喻修辞对偶通感,就当不存在吧,李白没有棺材板。

  只是那一瞬,梁旭粗糙的解释居然说服了罗晓宁,也说服了他自己——罗晓宁出神地看着他,嘴里翻来覆去地念:低头思故乡。

  彼时没有明月,这里也不是他们的故乡。

  梁旭想,我的故乡在阿陵。

  名作之所以为名作,不是因为许多人吹捧才称作名作,那么多人提到李白,第一个就想到静夜思,不是因为它简单,而是因为它的确感人肺腑。它纯朴而舒阔的诗意,在那个阳光普照的病房里,洒下思乡的月光。这一缕月光,学医的梁旭感受到了,智力残缺的罗晓宁,也察觉到了。

  梁旭在罗晓宁笨拙的朗诵里,忽然觉出泪意,罗晓宁见他神色凝重,也渐渐地止住了声音。

  “哥哥,你怎么了?”

  梁旭回过神来,脱口问他:“晓宁,你想家吗?”

  罗晓宁怔怔地看他:“想。”

  “……你家在哪里?”

  罗晓宁不说话,过了好一阵子,他茫然地说:“不记得了。”

  可他又望着梁旭:“哥哥,你想家。”

  梁旭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想家,只是有些东西放不下。罗晓宁摸摸他的脸:“我也想。”

  梁旭亦回手拍拍罗晓宁的脑袋:“来学写字。”

  罗晓宁是如何看出他想家这件事,那时他没有仔细去想,罗晓宁似乎天生就具备一种动物般的敏锐,有如盲人格外敏感的听觉,他在智力上的不足,全由直觉来弥补。他最擅长做的是选择题,因为这不需要智商,全靠蒙。

  梁旭觉得很吃惊,罗晓宁蒙中的概率高得可怕,他诚实地向梁旭坦白,自己根本不会,就是猜。

  上天不会亏待任何人,小笨蛋也有小笨蛋的本领。

  不知是不是得益于这次成功的教学,亦或是李白在天之灵也看不下去了,之后的每一堂课,都很顺利了。

  只是罗晓宁脑子不太灵光,经常前面记了后面忘,昨天刚学会的东西,第二天再问,又不记得了。罗晓宁自己着急,背地里做了许多功课,结果下一周梁旭来了,他总是回答得不太体面。

  除了选择题,其他问题都是全跪。

  罗晓宁委屈又害臊,极力忍着一包眼泪:“我错了。”

  他真怕梁旭发火。

  梁旭根本就不生气,他只是为罗晓宁惋惜,是的,这不是罗晓宁不用功,所有事情只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他的智商再也不可能恢复了。

  好在他虽然学习无能,但自理能力一天天见涨,说话也越来越通顺。梁旭想,这就已经足够了,让晓宁看上去不像个残障人,已经是很好的成果。

  ——只是罗晓宁太喜欢说“我错了”,梁旭怪异地想,大部分孩子不会这么习惯于认错,就算是真正的八岁小孩,也很少这样习惯性地把认错挂在嘴边。

  罗晓宁到底经历了什么呢?

  他思量着,向罗晓宁爽朗地一笑:“没有事,学不会就慢慢学,哥哥以前学东西也很慢。”

  之前他是只教一上午,后来就逐渐地一呆一整天。罗晓宁像个小猫小狗,跟在他屁股后面。梁旭去食堂打饭,罗晓宁也在后头跟着。

  梁旭故意逗他:“我用你的饭卡啦?”

  罗晓宁似乎天生就在人情世故上格外开窍,他用力点头:“你吃肉。”

  两个人在食堂吃饭,又兼学习用餐的礼仪——这上头罗晓宁是真的聪明,只教一次,就再也不忘。是的,他在礼貌上头自来的聪明,什么规矩都是一点就透。梁旭教他坐直用餐,闭嘴吃饭,筷子调羹轻拿轻放,取菜要取眼前近的——这都是茹玉芝当初教他的,茹玉芝是个真正的上海淑女,调教梁峰不力,就用力调教儿子。现如今他儿子又来薪火相传地教导别人了。

  罗晓宁很快就学得文雅,讲道理,他两个吃饭像广告似的,大绅士和小绅士,一对儿的青春俊美,坐在那儿像个“文明用餐”的活招牌。

  两人吃完了午饭,就在病房里午睡一会儿。原本罗晓宁是可以在病床上睡,梁旭就在旁边的条案上趴一会儿,罗晓宁不肯上床,非要和梁旭一起趴在桌子上。

  梁旭拗不过他,就让他趴着了。条案靠在窗户底下,太阳照进来,把两个人脸都晒成番茄。

  也不知道是哪一次,梁旭睡到半路,睁开眼睛,罗晓宁正在偷看他。

  梁旭这边睁眼,罗晓宁吓得就把眼睛闭上了。

  梁旭于是又装睡。

  罗晓宁鬼鬼祟祟地睁开一个眼皮,觉得梁旭似乎真是睡了,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思路,含含糊糊地含了一句:“爸爸。”

  梁旭吓得蹦起来了。

  罗晓宁也蹦起来了。

  “——你喊我什么?”

  罗晓宁吓得结巴:“不、不知道。”

  扎心了老铁,梁旭是又气又笑,他在罗晓宁脸上拧了一把:“我怎么能是你爸爸?你想什么呢?!”

  罗晓宁居然还学会顶嘴了,他扁扁腮帮:“那你对我最好。”

  “对你好也不能就是爸爸啊!”梁旭对这个小傻子哭笑不得:“要叫哥哥!”

  “哦。”

  “哦个头,叫哥哥!”

  罗晓宁趴回桌子上,他也觉得自己睡傻了,爸爸不好,还是哥哥这个称呼比较恰当——虽然到底恰当在哪里,他也不是很明白。

  梁旭也在他对面趴下来,两人像狮子狗似的歪头对望,梁旭敲敲他的脑门:“快点,喊哥哥。”

  罗晓宁教他一双如星如月的眼睛望着,忽然胆怯起来。他别过头去,蚊子似地哼了一声:

  “……哥哥。”

  这一声喊得又绵又软,音调是有点豆沙甜的哑,带着一点儿午睡的倦意,一点儿熟络的漫不经心,含含糊糊地,像楼底下的黄水仙扑落一声裂开花苞。

  梁旭一声不响地望着他,房间里安静得很,许多蜜蜂被园丁从草坪上赶到半空中,它们带着偷来的蜜糖,嗡嗡嗡地升到高处来,轻盈地,它们趴在玻璃上。

  窗子开着,蜜蜂不进来,只有卷着花香的夏风钻进来。

  “再喊一次。”他说。

  罗晓宁乖乖地,又叫了一次:“小兵哥哥。”

  梁旭把脸埋回臂弯里,自己笑起来。

  日子就那么过着,他一面是学子,一面又是老师,一面还得兼任死也不认的干爹,生活充实得无以复加。

  这期间有个同系的学姐阵势浩大地跟他告白,她是系里出了名的女神,因此对自己纡尊降贵的倒追看得很重,她组织了整个姐妹团来呐喊助威。

  梁旭当然是没有答应,只是觉得那个学姐的睫毛也很长,令他想起花香缭绕的秦都病房。

  从唤醒对方的那一刻开始,他的生活好像突然浸染了色彩,有些平时关注不到的、无法理解的、懒得在乎的,突然都涌进来了。

  他对学姐的婉拒也格外柔和,从前都是干脆利索地“不要”,而这位女神学姐因为她的睫毛而得到了异常的优待。

  梁旭不好当面回绝她,于是请她和姐妹团吃了饭,宴席未开,他就恭敬而诚恳地站起来:

  “学姐,你很漂亮,人也很好,可我不想谈恋爱。”他说:“你不嫌弃的话,我们可以做朋友的。”

  想了想,他又补充:“但我不会做你男朋友,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我说做朋友,绝对不是要吊着你。”

  女神到底是女神,她居然没有发怒,只是托腮看了梁旭一会儿,俏丽地笑了。

  “我说,小梁学弟,你不会是那个吧?”

  旁边的姐妹团也没生气,被女神一说,她们全笑了。

  梁旭不明所以:“那个是什么?”

  女神娇俏地贴过来:“你是不是不喜欢女生呀?”

  梁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突然间从头到脚地红了。

  姐妹团抱头痛笑,“算了,不难为你了。”她们说:“看在这顿海底捞的份上饶了你,我们倩倩多的是人追,不差你一个,以后别后悔。”

  女神学姐的话,梁旭想了好久,没想明白其中的逻辑。师兄跟他说:“黄倩倩那么漂亮学习又好,不喜欢她的只能是基佬。”

  过了一会儿,师兄可能意识到自己这话不妥,让梁旭躺枪了,于是立刻改口:“哎呀,她追不到你,就给自己找台阶下嘛。”

  梁旭的直男大脑转不过这么多弯,不过他始终认为学姐很不错,两个月后,学姐也就答应别人的追求,甜甜蜜蜜地在一起了。

  梁旭还是照样念书,回家打拳,周末或者没课的时候,去看罗晓宁。

  花开的季节,蜜蜂在长安城里转着,它们采蜜忙。

  那一阵子,他就不怎么听一无所有了。崔健他还是喜欢的,莫名其妙地,他的主打歌变了,换成了新曲子,轻快的调子,俏皮又热情。那曲子里快乐地唱着:

  你带我走进你的花房,我无法逃脱花的迷香。

  我不知不觉忘记了……方向。

  花房姑娘。

上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