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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琴女似水


第67章 琴女似水

  昨夜后, 夙丹宸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守在兰子卿身边,小心翼翼地问他是怎么知道自己去了国师府。

  兰子卿淡淡睨了他一眼, 寻了个借口, 轻描淡写地带过。

  夙丹宸半信半疑,由于他忙着筹备三日后的酒宴, 很快便将这件事情忘之脑后。

  为了这次相聚的酒宴,夙丹宸没少费心思。

  酒宴上的装潢摆设, 宴中的珍馐佳酿, 都由他一一敲定。

  那几天, 他可谓是忙得天昏地暗,有时连晚饭也顾不得与兰子卿一起吃。

  兰子卿瞧在眼里,心疼不已, 几次提出帮他,却都被他拒绝,喘着热气咬兰子卿的耳朵,说:“子卿放心便是。”

  兰子卿见他乐在其中, 无奈地抿了抿唇,便也不再多言。

  很快便到了约定好的日子。

  这一日,酉时的天色墨蓝纯净, 天角云深处隐约冒出一弧弯月。

  浔阳华灯初上,繁华似景。

  护城河畔灯火璀璨,人声鼎沸。

  放满花灯的河中央,停留着一条美轮美奂, 瞧上去雍容华贵的大船帆。

  这便是夙丹宸设宴之地。

  待参宴的人陆陆续续到来,夙丹宸悄悄将夙栖止拉倒船尾,一脸羞赧说:“十皇弟……我、我没能请来国师。”

  夙栖止似乎早已料得如此,脸色丝毫不见失望之色,“唰”地一声打开纸扇,笑道:“皇兄不必放在心上,我早该料

  得,是我害皇兄白跑了一趟。”

  夙丹宸忙道不妨事。

  话虽如此,但答应了的事情没有办到,夙丹宸始终觉得过意不去,刚想说下次一定替他请来国师,话到嘴边,猛地收住。

  对了,自己答应了子卿不再去国师府。

  一脸歉疚地望着夙栖止。

  夙栖止见他这副模样,轻笑道:“皇兄再不回宴,客人可要等急了。”

  夙丹宸一拍脑袋,忙拉着夙栖止回到宴上。

  果然如夙栖止所说,他二人刚刚露面,便被等急了的殷庭捉住好一顿“教训”。

  “小宸这么久才出来,岂是待客之礼?”

  “小十回了浔阳,也不支会叔叔一声,叔叔白疼你了。”

  夙丹宸忙向殷庭赔礼。

  夙栖止笑眯起细凤眼,看着眼前英姿飒爽的男子,笑道:“殷叔叔从小便疼三皇兄,哪里疼过小侄,连武功都教他却不教我 。”

  殷庭跟着笑道:“小十你这倒打一耙的本事见长,哪里是叔叔我不教你,分明是你这小子变着法偷懒。”

  几个人说笑着入座。

  早已就坐的罗明宣神色凛淡地起身,拱手不卑不亢地向夙栖止、夙丹宸二人行礼。

  夙丹宸见夙栖止疑惑地盯着他,忙为他介绍道:“十皇弟,这位是殷叔叔的军师,罗明宣。”

  夙栖止拿纸扇一敲脑袋,笑道:“军师大名,小王早已听闻。寂谷岭一役,军师用兵如神,令小王心佩万分。”

  按说罗明宣被人这样称赞,就算不喜与形色,也该有所表示才对,他却像被人戳到了痛脚一般,清秀的面容白了几分,不冷不热道:“在下无能,当不起‘用兵如神’四字。”

  他这一句突然而然的话,令宴上三人愣了愣。

  “阿宣。”

  殷庭知道他这样说,是还没有放下庆功宴上那位丞相的一席话。

  夙栖止缓缓打开纸扇,笑道:“军师何出此言。”

  “军师你这样聪明的人还说自己无能,那我岂不是要找个地洞钻进去。”

  夙丹宸以为他是在自谦,眨着桃花眼说笑。

  “殿下要找什么样的洞钻?”

  一道清柔含笑的声音从外传来。

  夙丹宸听见这道熟悉的声音,桃花眼里放出光彩,转过头去,果然看见广袖青袍的兰子卿,正笑吟吟地走来。

  “子卿,你来了。”

  连忙起身去迎。

  殷庭见风雅翩翩的兰相突然出现在宴上,略吃了一惊,罗明宣听见声音,脸色变得难堪起来。

  三人之中,只有夙栖止容色不惊,邪肆的细凤眼笑眯起来,闲闲打着纸扇。

  “小宸前日说要请的贵客,莫非便是兰相。”

  殷庭疑奇道。

  夙丹宸引兰子卿入座,听到这一句话,羞赧地红了耳根,支支吾吾了半天,道:“子卿……是我的贵客。”

  这样有歧义的话,果然叫殷庭误以为夙丹宸那日所说之人,便是兰子卿。

  “没想到小宸竟与兰相有交情。”

  殷庭笑道。

  兰子卿拱手见过礼后,墨眸颇有深意地扫了眼罗明宣。

  罗明宣紧紧抿了抿薄唇。

  夙丹宸、夙栖止兄弟二人已是十足的多话之人,再加上一个恣意潇洒的殷庭,这一顿酒宴可谓是热闹非凡。

  “我记得十三年前,小宸你不知从哪里听来宫外街景繁芜,硬是缠着我带你出宫去看……”

  “结果殷叔叔你粗心大意弄丢了我不说,还笑话我没有男子气概。”

  一提起这件事,夙丹宸忍不住替自己叫屈。

  殷庭“哈哈”一笑。

  “那时小宸缩成一团,抱着膝盖坐在灯柱下哭,哪里有男子气概了。”

  “竟有此事,三皇兄,我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

  夙栖止笑看向一脸窘迫的人。

  “十皇弟,若不是你告诉我宫外热闹繁华,我也不会让殷叔叔带我出宫……”

  也不会走丢,叫殷叔叔看见自己这么丢脸的样子。

  夙丹宸鼓着腮在心里腹诽。

  夙栖止笑眯起细凤眼,“啪”地一声合起纸扇,拱手半真半假道:“如此说来,到是小弟的不是,小弟这厢赔礼。”

  ……

  他三人叙旧,倒把兰子卿与罗明宣这两个“外人”丢在了一边,兰子卿勾了唇,优雅地端起一杯金樽,向旁坐唇红齿白、神色冷淡的人道:“军师,本相敬你一杯。”

  罗明宣虽不喜兰子卿,但也不愿在人前失了风度,便端起酒杯回敬。

  “怎敢劳丞相敬酒,说起来,也该是在下敬一敬谋士之首。”

  罗明宣薄唇冷冷吐出字。

  兰子卿知他心病所在,淡淡一笑,道:“庆功宴上,本相一席纸上谈兵之言,军师不必介怀。军师能以区区千人大败炎疆数万之众,实令本相敬佩。”

  罗明宣不料兰子卿竟能看破他心事,薄唇紧紧抿了抿。

  兰子卿果非浪得虚名之辈。

  酒过三巡,宴上那三人都有几分微醉,

  这时一个灰蓝衣袍的小厮掀帘走来,拱

  手道:“殿下,琴伎已在外等候。”

  夙丹宸一愣。

  自己何时叫了琴伎?

  “三皇兄,原来你还准备了这一手……哈哈……”

  夙栖止在一旁挤眉弄眼,殷庭也跟着打趣,如此一来,夙丹宸更没有解释的机会,只好将错就错,叫小厮请那位助兴的琴伎进舫。

  罗明宣见了,冷着脸一言不发。

  兰子卿唇边勾出一弧意味不明的弧度,垂下浓密漆黑的睫羽,轻轻晃了晃金樽中的清酒。

  不一会儿,一个怀抱琵琶,身姿窈窕的黄裙女子莲步走来。

  敛眉在珠帘前盈盈拜落,温婉的声音缓缓响起。

  “妾身似水拜见各位公子。”

  夙栖止“啪”地一声打开纸扇,轻佻道:“抬起头来。”

  那女子缓缓抬眉。

  抬起来的容颜虽不如花魁柳含烟那般国色天香,但胜在眉目温婉,清丽脱俗,

  叫人耳目一新。

  那双含情脉脉的杏眸光华流转,一颦一笑动人心扉。

  “柔情似水,人如其名。”

  夙栖止笑赞了一声,转向夙丹宸。

  “三皇兄,你从哪里寻来这么一个美人。”

  夙丹宸听夙栖止这样说,不禁有几分得意,将心里的疑惑抛却,打着哈哈敷衍了过去。

  琴女向众人行过礼,款款起身,退至屏风后。

  纤纤素手轻轻一拨,便有优美悦耳的琵琶声从屏风后传来。

  几个人继续推杯换盏,言笑晏晏。

  乐声过半,船舱外传来一阵骚动。

  “大胆,你们是什么人,竟敢擅闯此地。”

  “他妈的,废话少说,把人交出来!”

  随着吵闹声,几个络腮胡壮汉闯了进来,一脚踢倒屏风,骂骂咧咧地抓起柔弱无骨的美人。

  “小贱人,看你还往哪跑!”

  那女子吓得花容失色,一边挣扎一边呼救。

  很快便涌来一群护卫,将他几人团团围住。

  这几个大汉都是些地痞无赖,在地方上横行霸道欺负小老百姓惯了,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一时不免有些发憷。

  其中一个满脸刀疤的状汉出来道:“几位爷,这贱人欠了我家少爷二百两银子,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公子,救救妾身……”

  夙丹宸最看不惯欺凌弱小,“腾”地起身,便被夙栖止拿纸扇按住肩膀按了回去,眨着桃花眼,不解地望着他。

  夙栖止懒散地拨弄着手里的纸扇,不紧不慢道:“美人儿,非是本公子见死不救,只是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本公子便是想帮,也力不从心。”

  闻言,殷庭也坐了回去。

  至于兰子卿与罗明宣,他二人皆是不喜多管闲事之人,脸色一个塞一个得淡漠,无动于衷地在旁看戏。

  那群壮汉听了夙栖止这番话,脸上一阵得意,抱拳道:“多谢爷。”

  便要抓琴女出船。

  琴女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挣脱开了束缚,扑向席宴,跪倒在殷庭脚边。

  “公子容禀,妾身并没有欠那恶少二百两银子,实是那恶少强占妾身不成,便污蔑陷害妾身。”

  “竟有此事?”

  殷庭看着脚边的女子,皱眉道。

  船帘处凶神恶煞的大汉想扑来抓人,结果被船上的护卫制服。

  那温婉的琴女跪在将军脚边,在众人注视中,梨花带雨地说起自己的身世。

  原来她乃楚州茶梅县人氏,几日前随阿爹来浔阳卖艺,岂料被当地有名的恶少看中,要强娶她做妾,她不从,那恶霸便指使人活活打死了她的阿爹,还污蔑她打碎了价值两百两的花瓶。

  “岂有此理!”

  殷庭愤怒地一拍桌子。

  席前落在那黄裙琴女身上的目光或愤怒、或同情、或淡然……却有一道目光说不出的阴冷。

  罗明宣阴沉地盯着琴女攥住将军衣角不放的纤手,

  兰子卿看了眼一旁面沉如水的人,愉悦地勾了勾唇。

  “这位似水姑娘所说,可是实情?”

  殷庭沉色问被制住的大汉。

  其中一个大汉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非但全盘承认,还抬出顺天府的名头,见众人明显的一愣,得意道:“怕了吧!”

  “顺天府府伊一身清廉,想不到竟会有

  如此作恶多端的儿子。”

  殷庭皱眉道。

  手一挥,便有护卫将大放厥词的大汉丢出了船。

  一众护卫跟着退下。

  夙丹宸见地上的女子哭得梨花带雨,一时犯了怜香惜玉的毛病,扶起她,温声

  道“姑娘,你别怕。”

  兰子卿看在眼里,攥紧了手里的金樽。

  偏偏有人火上浇油,夙栖止打着纸扇,笑道:“三哥,你不如帮人帮到底,将这位举目无亲的似水姑娘收入府中。”

  夙丹宸一愣,“不是已经没事了。”

  夙栖止笑道:“三哥此言差矣,这位姑娘现在是没事,我们走了之后,难保那伙人不会再找她的麻烦。”

  “三哥既管了这桩闲事,不如……”拿扇子轻佻地一敲夙丹宸肩头,“便管到底吧。”

  殷庭思虑片刻,认为夙栖止言之有理,笑着在一旁搭腔。

  黄裙琴女目光盈盈地望他。

  夙丹宸偷偷看了眼兰子卿,见他挑着眉似笑非笑地回望自己,那双墨眸里却是一丝笑意也无。

  夙丹宸吓得一激灵,连忙松开扶琴女的手。

  “我……我管不了。”

  一屁股坐回,捂着耳朵将头埋在桌上。

  兰子卿见他这番动作,心里一阵好笑,墨眸底薄冰消融,唇边弯弯勾起。

  罗明宣一直在暗中观察这两人,见此情景,不知在想些什么,细长的眉轻轻蹙起。

  夙丹宸不管,那便只有夙栖止与殷庭。

  见殷庭将目光移到自己身上,夙栖止“啪”地一声收起纸扇,笑道:“叔叔不必看小侄,小侄家有悍妻,心有余而力不足。”

  殷庭奇道:“小十何时成的亲?”

  夙栖止但笑不语。

  兰子卿听出他话中所指之人,心中一沉。

  夙丹宸悄悄松了一只捂耳朵的手。

  如今夙丹宸与夙栖止都不愿插手此事,能管得便只有殷庭将军一人。

  黄裙琴女跪倒在地,抓着殷庭的衣角,眸中含着泪水,求道:“妾身愿为奴为婢,伺候公子。”

  殷庭正犹豫不决,罗明宣先冷冷出了声:“姑娘若是怕那伙人找姑娘的麻烦,在下可多派人手保护姑娘。”

  “罗兄此言差矣,百密总有一疏,还是接进府安全些。”

  罗明宣攥紧了拳,冷冷盯着翩翩打着纸扇,唇边挂着懒散笑容的人。

  兰子卿听了夙栖止的话,讶了一讶,看向他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

  夙丹宸偷偷从桌下抬眼。

  见殷庭迟迟没有答应下来,琴女松了手,脸色黯淡道:“是妾身无礼,叫公子为难了。”咬了咬唇,一头撞向船柱。

  幸好夙丹宸眼疾手快,及时阻止了她。

  “似水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琴女杏眸中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落下,“与其他日落入那恶人手中……妾身不如今日死了干净……”

  夙丹宸着急地看向殷庭。

  “殷叔叔……”

  “叔叔当真忍心看着这美人香消玉殒?”

  夙栖止挑眉道。

  “你们这两个小兔崽子……”殷庭无奈道,“似水姑娘,便委屈你暂居寒舍。”

  琴女深拜叩谢。

  “将军府上从未有过女眷。”

  罗明宣冷冷道。

  “罗兄,凡事皆有例外,再说似水姑娘只是暂居将军府,你又何必再三阻扰。”

  夙栖止笑道。

  殷庭沉吟良久,道:“阿宣不必再言。”

  话已至此,罗明宣也没有再说下去的必要,冷着一张唇红齿白的秀颜,阴冷地盯着一袭红衣衫,闲散打转纸扇的人。

  酒宴经此一闹,几人也无心思喝酒,道了几句告辞,各自散去。

  那名名唤“似水”的琴女跟随殷庭离开前,有意无意地瞟了兰子卿一眼

  兰子卿回望了她一眼,秀眉微不可查地一挑。

  视线短暂相对,很快便错开,两人若无其事地擦肩而过。

  兰子卿转回视线后,反而将目光投向正在同夙丹宸说笑的夙栖止。

  压在心头的疑虑慢慢浮起。

  温容进将军府一事,未免太顺。

  本以为少不得自己耗费唇舌,方能说动殷庭,收留温容入府。

  未料……

  这其中最大的“功劳”,当属夙栖止。

  沉眸遥望杨柳树下,慵懒地打着纸扇,笑眯起细凤眼的人。

  兰子卿皱眉深思。

  难道此人当真是无意中“推波助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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