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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NO.62争(二)


第62章 NO.62争(二)

  再之后的日子, 倒也算平静,靖王倒送来了很多东西,自己却没有露面,程璟并不是敏感的人, 这种时候, 也很难不多想。

  他爹是怎样的人,程璟再清楚不过了, 他溺爱了自己这么多年, 如果真的相信自己, 不可能会是这种躲避的态度,那般清闲, 怎么会没空过来呢, 大抵是不愿意过来而已,扯那些忙, 抽不出时间过来的理由,也许骗他一次还行,再骗却没什么用了。

  程璟很失落, 也很难过, 他不知道他爹是怎么想的,如果不相信他的话为什么还要给他送他屋里的那些东西,如果相信他, 又为什么不来看他,难道只是无法接受自己这个样子?

  …………可能真的,只是无法接受他现在这个样子而已, 所以才会躲他,程璟这么想着,心里倒是好受了些,面上却仍然闷闷不乐的样子。

  铁奴看在眼里,心里也对靖王这般行径感到奇怪,他回想靖王那种表情,心底有了些猜测,他也有些事情要找靖王,正好去问问靖王的态度。

  当然,私心上讲,他对于靖王这种态度倒是乐见于此,但终究还得顾及程璟,他不想看着他一直这样闷闷不乐。

  再到靖王府,已经是轻车熟路了,见到靖王的时候,靖王正在考察小儿子的功课,在儿子面前,倒是威严的很,见到铁奴,也没有说话,眼睛严厉地盯着那少年的脸,“你先回去。”他慢慢地说了这么一句话,将手里的书扔进了他怀里。

  少年红了眼睛,他抱着书低着头从铁奴身边走过,出了门。

  靖王的心情说不上好,甚至可以说很糟糕,当然这并不是因为程瑭那一塌糊涂的功课。

  他平复了一下心情,看向了铁奴,“你怎么有空过来。”他唤了一个小婢过来给铁奴沏了一杯茶。

  铁奴接过茶,没有喝,将它放在了桌面上,“我来跟你谈谈那件事情。”

  靖王心领神会,他挥退了外人,扯扯衣服坐了下来,“那事,知道的人很早就被灭口了,你现在想查,也无从查起,你父亲也许知道,但他不会告诉你,你如果没办法从他嘴里撬到有用的东西,我也不赞成你去淌镇国府那滩浑水。”

  铁奴看着桌面香炉中那缭绕升腾而起的烟雾,陷入了沉思,半晌,才道:“我母亲身边的那些丫鬟可还有消息?”

  靖王喝了一口茶,摇了摇头,“没有找到人,但是有消息,说当年她们一起被带给了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脸上有道疤,身高八尺,行为怪异,他带着那些丫鬟消失在了京城,之后的事情就查不到了。”

  铁奴手指紧紧地捏成拳,浑身僵硬,浑身散发出可怕的气息,他垂眼掩去了自己眸中的阴鸷,低声道:“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

  “没有,你也知道我只是个闲散王爷,无权无势,虽然皇上还敬重我,但这些事我还是需要避讳,所以我尽力了。”

  “慎重决定吧,而且现在皇上根基已稳,事情已经不是你想的这么简单了,即使你的确是那人的血脉,也已经撼动不了皇上的位置,且他又是那样猜忌心重的性子,硬要插手进去简直百害而无一利。”

  铁奴倦怠地揉了揉眉心,低声道:“我对皇位没有任何想法,我只是…………”

  他只是不甘心而已,他这些年受的那些折磨到底是为了什么,就因为他不是叶向阳的儿子?即使当真乱了他叶向阳的血脉,至少前十年他还是他的儿子,他竟会那般绝情。

  他遭受了男人两年的折磨,变得人不人鬼不鬼,都是因为叶向阳。

  印象中这个对他虽严厉却不乏关爱的父亲,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狠毒,他的母亲还有母亲身边的那些人,居然都是被那个男人带走的,不知道在那个小木屋周围是否还埋藏着他们的尸体。

  他想拿到那个本该属于自己的位置,但现在却犹豫了,他不知道母亲告诉他的那些事情是否有她自己杜撰的部分,那般美好的爱情故事,另一个主人公却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是两情相悦,还是一厢情愿,也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对他说的那些,并不一定都是真的。

  铁奴陷入了沉思,靖王见他眉头越皱越紧,也不方便再说什么,他垂眸喝了一口茶。

  半晌,铁奴才回过神来,他伸出一只手搭在了靖王的书桌上,粗长的手指叩着桌面,将靖王的注意力拉了过来,“暂且不说这事,我过来,还要问问你何时过来看程璟。”

  靖王脸上表情一凝,他低眸喝了一口茶,宽大的袖子掩住了他的表情,“有空就过去。”他的语气有些冷淡。

  铁奴沉默了一下,“你无法接受他这个样子?”

  靖王放下茶,冷笑起来,“你什么都不知道,璟儿是我从小娇养长大的,他什么样子我都能接受…………”他停顿了下来,眸子之中闪动着奇怪的情绪,像是痛恨,又像是无奈。

  铁奴将他的神情全部收入眼中,他与靖王一起沉默了一下,才率先开口,“莫非跟王妃有关?”

  靖王脸色一变,轻斥道:“你胡说什么。”但那表情却分明告诉了铁奴答案。

  铁奴探知欲并不强,他只是随口一问,靖王的态度他也已经摸清楚了,所以并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然而靖王却像被开了口舌,有了倾诉的欲望,“………当年璟儿娘临走前,就是璟儿现在这般模样。”

  铁奴一怔,瞬间明白靖王话中之意,“你是说,王妃也是……?”

  靖王摇了摇头,脸上流露出牙咬切齿的表情,“不是,她不是,她是人,她在之前,从来没有现出那个样子,而且,我与她一起长大,她有异状我绝对不可能不知道。”

  铁奴沉默了,他一时也不知说什么。

  靖王深深叹了一口气,道:“你回去吧,璟儿那边我要好好想想,现在我暂时不想看见他,你替我好好照顾他,对了,即使你有那个想法,也不准对璟儿做什么,我不准。”

  铁奴站起身,无谓地应了一声,无视靖王的怒目而视,转身离去了。

  落下背后的靖王,一个人落寞地坐在椅子上,随着铁奴的离开,他的脸色灰败下来。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段可笑的经历,在之前,没有见到璟儿那般样子的他,还能告诉自己璟儿是他的孩子,然而现在,他却已经无法确定了。

  毕竟珍儿是人,只有那个人是传说中的鲛人,更可笑的是珍儿爱上了那个怪物。

  那些回忆,如无法逃脱的潮水,朝他袭了过来。

  当年,他还是十五岁的少年,叔珍也不过十四岁,两个人青梅竹马,也早早地定下了亲事,结果珍儿却移情别恋,对象还是一个怪物。

  那个转折,那个变化的起点,都在那一天,靖王仍然记得那天是个阴雨天气,也湿热的很,他不堪闷热,回去换了件透气的衣服,再过来找叔珍,却已经找不到她人了。

  其实他们这个年纪,应该避嫌了,但是两家早已定下了亲事,倒也不用顾忌太多,所以两个人依然经常在一起。

  当然,两人都不是小孩子了,偷偷摸摸的亲昵自然也有一些,只要不越过那条线,这些长辈也是默许的。

  靖王找不到她人,自然就去了她经常去的后山,孙家这后山被打理的很不错,向来是孙家小子喜欢来玩的地方,当然叔珍也喜欢去那后山,若在孙家找不到她,又没有去外面,那定是在这后山之中。

  他找了一番,终于在一处深潭旁找到了她,那个时候的她就已经开始不对劲了,满脸兴奋却又止不住笑的样子让他深深的怀疑,然而却问不出什么东西,只是回去的路上,她到底藏不住事情,向他透露了一些,说是交到了一个新朋友。

  叔珍想不到那么多,但靖王却想的更深一些,这孙家的地方,断不可能是外人随意进来的地方,与她说起,她却丝毫不在意,坚持认定那个人不是坏人,之前没注意,看她那绯红的脸,却起了疑心,问起是男是女,她却笑着摇头。

  之后再也不肯多说,只兴奋地摸出了一颗跟她手掌差不多大明珠,说是那人送的礼物。

  靖王年纪虽小,但宫廷内长大,见识始终广一些,知道很多事情,只一眼,就知道了她手里这颗珠子的价值,那个时候皇宫里唯一一颗深海明珠也比她手上这颗要小上一些,这样价值连城的东西,就这样被人送给了她,靖王只沉默了一下,就告诉了叔珍这东西的贵重,哄着她让她还回去。

  叔珍也好哄,只犹豫了一会儿,就答应了,她收下那珠子的时候没有想那么多,只是看很漂亮,不知道其中的价值,被靖王那么一说,就有些怕了,甚至当时就想回去还掉,靖王拦住了她,让她过几日再来。

  下次叔珍过来去还珠子的时候,靖王悄悄地跟在了她的后面。

  那一次便看清了叔珍口中所谓的朋友究竟是什么样子了,仅是那么一眼,他当时心跳都要停止了,只见叔珍前方是一只人身鱼尾的怪物,靖王这个角度看过去,正好看见那个怪物的脸,长得倒很俊美,只是那个样子,根本不是人所有的样子,即使这样,叔珍居然跟它有说有笑,难道她没有看见那个怪物笑的时候那满嘴的尖牙么!靖王只是看着,都觉得心惊胆战,恨不能立刻将叔珍拉回来。

  然而不知为何,他的脚挪不开,他看着叔珍一直抖动的瘦弱肩膀,一股深深的妒忌涩意涌上了心头。

  那个怪物察觉到了他的存在,目光与他碰到了一起,靖王一惊,连忙藏匿在树后,过了一会儿,再探头去看时,却见那怪物捧起了叔珍的脸,在从靖王这个角度看去是嘴唇的地方落下了一个吻。

  靖王再也忍不住了,他冲了出去,还没等他到他们身边,那怪物就放开了叔珍,一个俯身跃进了深潭之中,那高高扬起甩落一片水花的红色鱼尾至今烙在靖王脑海之中,挥之不去。

  叔珍对他的忽然出现感到很恼怒,甚至很不讲理地将推到了一边,扭脸就往回走,将靖王满腹的质问堵在了喉咙之中。

  再之后,叔珍就对他冷漠了下来,她经常避开他,一个人独自前往后山的那个深潭,他威胁她再如此,就将那个怪物的事情告诉长辈,她却嘲笑他,说谁会信。

  但嘲笑完了,却又软声软语地说那怪物有多好有多好,大家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

  但是你到底有没有清楚,你未来是我的妻子,现在虽然还没有嫁给他,但能这样和别人亲亲我我么?即使对方是一个怪物!

  靖王满心酸涩,却舍不得对她发火。

  然而这火气终究还是得散一下,他对叔珍没办法,只好将矛头指向了后山深潭之中的怪物。

  几次的窥探他清楚怪物不仅长着一张人脸,人话也说的清晰,甚至还有着一张惯会说花言巧语的嘴,叔珍与他一起,经常被逗笑。

  说到底,叔珍会被这样的怪物吸引,只是因为他会说?要说相貌,他自认比怪物还强上不少,万万不可能在这种地方被它比下去,唯一不同的只有他是个闷性子,无法给叔珍带来这种欢乐。

  他去找那怪物的时候,还是晚上,叔珍白天经常过来,晚上孙家有严格的规矩,到夜,巡视的人会很多,没有特殊的事情,很难晚上出来。

  他到了那儿,就见那怪物坐在水潭旁边的巨石上,妖异的红色鱼尾轻轻地拍击着石面,发出了让人悚然的声音。

  这个时候正是月圆之夜,明亮的月光洒落下来,落在怪物赤裸的上身,森白森白泛着一种透不过气来的寒意,它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似乎已经明了他的来意,它张开嘴,笑了起来,尖利的牙齿在红色嘴唇的衬托下,显得格外阴森,这个笑有恐吓的意味,但看着靖王眼里,更多的是嘲笑。

  他怒不可遏,被它激起的少年血性也不顾之前的顾忌,大声地质问它的意图。

  这怪物那嘲笑的笑容未消,却已直白的出声,口齿清晰,语气肯定,甚至带着势在必得,它说,它想要叔珍。

  它可以用世间少有的财富与他交换,它知道她是他的未婚妻。

  靖王怎么可能答应,他怒气冲冲地嘲笑他这个想法,也正要将威胁的话说出口时,那个怪物却说,叔珍喜欢它,他们两情相悦。

  好像心里被戳穿了的疼痛,好像被串在火里烧灼的焦躁空白,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靖王连反驳的勇气都没有了。

  再之后,再无平静的生活。

  叔珍嫁他,都是怀着死志,成亲那晚,还在床里藏了剪子,要死在他面前,被他抢掉剪子后一脸疯狂的又叫又笑,撕扯着自己和他的衣服,几近淫荡的骑在他身上。

  那年十六岁,但心里什么东西已经慢慢枯萎死去,精神和身体都陷进了无比疲惫的境地。

  但他终究爱极了叔珍,即使那晚她没有落红,唯一庆幸的是她满十月甚至还晚了几日生下来程璟,毋庸置疑是他的孩子。

  但回到现在,自前几日看见了程璟的那个样子,他就知道,连这个他疼爱极了的孩子,都有可能不是他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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