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老影帝

第42章 老影帝

　　梁舟眼前是一间光线昏暗的屋子, 屋子中间唯一的床上躺着一个老人。老人年纪已经很大了, 满脸的褶子一头的银发，唯独那双眼睛还是一如多年之前的那个少年一般清澈。他看到桃夭站在老人的床前, 静静地望着他, 她沉默着, 似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对于魔也好，妖也好, 人的寿命实在太短太短了, 然而这个少年却把自己的一辈子都留给了她，留给了一段无望的爱情。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看到, 但是现在梁舟已经弄明白了他所看到的是什么, 他看到的正是宁家村先祖第一代守山人的记忆。

　　从一个在山路上被人追杀跌落谷底的少年, 到一个真心诚意爱上了桃夭的男人，这个叫作宁鸿影的男人一辈子都在追寻桃夭的足迹。穿心山的山神其实从未曾要求宁家先祖付出终身不娶的代价来侍奉她，这一切不过是宁鸿影个人的选择。他是那么地深爱着桃夭，却又自惭于自己的身份地位, 他所能做的不过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帮着桃夭雕凿守山的图腾, 每一日每一日在山中行走。他只是想要离她近点、再近点。他一辈子没敢对桃夭做一件逾矩的事, 直到他临终那一刻才敢将自己亲手打造的坠子送给她。

　　那是一枚小小的老银坠，雕刻的形象是一头翩然飞渡的江鸿，爪间轻柔地抓着一枝桃花。宁鸿影人生最后一刻的愿望尽在这一个千雕万凿才成形的坠子之中。梁舟作为一个旁观者，飞快地看完了他的一生，所以是那么清楚这个坠子曾经被雕凿过几次又毁去过几次。宁鸿影太自卑了，他爱桃夭爱得那么深, 以至于一辈子都没敢把那份心思说清楚。他只敢做梦，做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梦。

　　山中岁月漫长，宁鸿影不做雕刻不转山的时候便在家里写写故事，在故事里，他不是什么普普通通的石匠，他是宗门弟子，身负长剑，脚踩祥云，他幻想着自己能够拥有不同于凡人的身份，然后与桃夭相逢、相恋。他渴望着许许多多传奇精彩的人生，而所有的传奇精彩到了最后都成了这个老人躺在床上的美好回忆。他将坠子小心翼翼地塞进桃夭手里，第一次鼓足勇气开口：“桃夭，如果真的有转世轮回，我能不能……能不能再回来找你，我没有别的要求，我只想能再见到你，如果可以，请你等等我好吗？”

　　桃夭沉默了很久，轻轻叹了口气，点了头。

　　宁家的第一代守山人走了，大雪飘落，覆盖了整座穿心山，梁舟看到桃夭坐在树屋的顶端想了整整七天，然后摇着头苦笑。“因果已生。”她说。那一刻，梁舟感到整座穿心山都颤了一颤，从那以后，桃夭的法力开始渐渐溃散。

　　一年一年，斗转星移，穿心山的守山人换了一代又一代，每一代的守山人前来报到的第一天，桃夭都会去远远地望上一眼，然而并没有一个人像是宁鸿影。

　　“他们当然不是了，因为宁鸿影和邓鸿照长得一模一样。”梁舟感叹着，终于等到了邓鸿照一家的出现。

　　桃夭根本没有要求守山人独身一辈子，那或许是最初的守山人宁鸿影生怕自己转世以后忘了约定所留下的规矩，又或者纯粹是宁家村的人不明缘由的误会，总之这个孤独终老的规矩在几百几千年间已经成了宁家村守山人的沉重负担。终于，打破规矩的人出现了，邓鸿照的父亲宁辜诚不顾村人反对，娶了妻子。

　　往任守山人其实已经不再严守戒律，虽然他们没有名义上的妻子，但是在外头往往养着情妇，只有宁辜诚是实实在在地明媒正娶。宁辜诚是个很有叛逆精神的男人，他认为这些陈规旧俗早就应该废止，更和妻子言明，成亲以后一家人都要离开当地去外地打工。这一年邓鸿照出世，因为身体虚弱，许久没有下山的桃夭远远地去看了一眼，就是那一眼她便知道因果的车轮已然转动起来。

　　宁辜诚的死纯粹是个意外，桃夭赶到的时候只来得及将他的尸体从深涧底下捞出，而这一切都成了邓鸿照一家人憎恨她的由来。邓鸿照的死亡则更像是一种来自天道的警示，魔不容于世，怎可与凡人互生因果？桃夭自从知道邓鸿照可能是宁鸿影的转世以来，始终努力避开他，兜兜转转却还是不免有遇上的时候。小孩迷了路，她不忍心他忍饥挨饿便常常指引山中的动物领他出去，宁辜诚大礼的时候，她终于还是去送了一程，然而或许是因果的力量太过强大，又或许是宁鸿影的执念太过深刻，邓鸿照年纪虽小却能看到她的存在，从那以后，桃夭便知道这件事会变得十分棘手。

　　与他父亲的意外死亡不同，邓鸿照童年遇到的并不是意外，而是一起落水鬼找替身的恐怖经历。桃夭将他救了出来，因为怕他害怕，替他消去了这一段的记忆。邓家村人找来的时候法术还差最后一步，当时失去了大部分法力的桃夭险些没法将人救回来，也正是因为她的这种衰弱才使得那些邪祟有了来穿心山害人的可乘之机。

　　再然后，邓鸿照走了，桃夭松了一口气。

　　山中固然寂寞，但比起繁琐的因果报应，桃夭显然更希望邓鸿照活得自由自在，直到二十二年前，他带着妻子万红英重新回到了穿心山。

　　梁舟在这个故事里一时是路人，一时又是桃夭，他因此读懂了许多细枝末节的情感，也读懂了桃夭的想法。万红英是注定要死的，不是死在穿心山死在山洪里，也会在二十二年前死在别的地方，因为她本就是一个劫，是邓鸿照的劫，更是桃夭的劫。

　　当初拿着照片去找施芎的时候，梁舟就隐隐觉得万红英跟桃夭其实长得有点像，只不过桃夭比起万红英要美得更出挑更明朗，她就像是一枝盛放在青天下的桃花，灼灼其华，而万红英则要逊色许多，她就像是一个低配版的桃夭。因为那是天道轮回因果的产物，那是三界规则加诸于曾经的宁鸿影如今的邓鸿照动了不该动的心思的报应。

　　桃夭原本就已经很虚弱了。梁舟看不太懂这一个环节，他只知道桃夭为了守护什么东西才一直留在穿心山，而为了与封印那个东西的法阵对抗，她的法力在不断地流失，她的人也在不断地变虚弱，也许再过个几百年，她就会烟消云散，而邓鸿照的出现无疑加速了这个进程。为了救回童年的邓鸿照，桃夭失去了自己的大部分法力，为了救回万红英，桃夭付出的是自己的寿元。

　　梁舟看到这一段才知道桃夭为什么会跟着邓鸿照夫妇离开穿心山，也才明白了自己在邓家别墅花房里看到的那个女鬼是谁，那就是真正的万红英，是被桃夭用自己的本体强行留在人间的万红英。

　　阎王叫人三更死，谁人留你到五更。即便是桃夭也不能做悖逆天道的事，邓鸿照的事还能说是邪祟作怪，有理可循，万红英却是真正的寿终正寝，哪怕她的死不是好死。也难怪当邓鸿照跪地请求桃夭让万红英寿尽而终的时候，她会喃喃自语，口气古怪，只因按照天道，万红英本该魂归九泉。

　　桃夭救回了万红英，但这种救赎是不彻底的。万红英的三魂七魄被困在腐烂的躯壳之中不得解脱，就犹如身处熔炉之中，日日受火焰煎熬。桃夭用自己的本体桃枝代替了她受下大部分的苦楚，万红英却还是不得不忍受每过七七四十九天就来一次的烂肤断骨之痛，而这一切的一切只因为邓鸿照的一个请求。

　　桃夭已经很虚弱了，梁舟知道她很清楚自己快要烟消云散，所以在最后的这段日子里，她披着“桃花谢了”的马甲在网上开了一篇文。《亲亲我的宝贝小魔女》，她学着那些无忧无虑的年轻人们起了这样的书名，在书里讲述的却是曾经的宁鸿影做过的梦。那些梦被他记在了自己的一本书册中，宁鸿影死后，桃夭在他的枕头底下偶然发现了这个故事并读了下来。

　　宁鸿影不过是区区一个凡人，他对于宗门修真者还有三界的想象很多是不切实际的，然而由桃夭来执笔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她就这样半是使用了宁鸿影的故事，半是添加了自己的真实经历，写下了这个读来令人轻松高兴的HE的故事。她用这个故事来给自己和宁鸿影的这段缘分作结，她在书的最末尾写道：“桃花谢了，不过有什么关系呢，反正明年还会再开的吧。林逸之在这纷纷落下的花雨里朝着百里桃夭轻轻走去，她睡在桃树下，就像当年第一次两人见面的时候那样，半是慵懒半是沉醉，桃花一片片落在她的发上身上，把她重又装扮成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儿……时间走过，带走了很多东西，但他们牵着手，留在了原地。”

　　当看完最后一个字，梁舟眼前的一切突然尽数粉碎，一切的碎片都变成了桃花花瓣，狂风刮过，他的身边就像是下起了一场狂乱的花雨，梁舟不由得遮住眼睛，不知道该如何去处理眼前的一切，直到一双手从背后紧紧搂住了他的腰。

　　“跟我走。”英华的声音从耳边传来，熟悉的气息也随之扑来，梁舟顿时觉得浑身都放松了，英华来找他了。

　　梁舟突然间有些想哭，这情绪来得并不莫名，或许是因为看了太久桃夭的故事，有些情绪已经积累到了顶点。宁鸿影心心念念不想错过桃夭，然而他毕竟还是在天道规律面前败下阵来，他重入人世却已经忘却了所有，反而对天道造物的万红英产生了迷恋，他忘记了桃夭，甚至对桃夭产生了恨意。还好，英华总是能找到他的！

　　梁舟被这个突然冒出的念头吓了一跳，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眼前突然迸发出了一道强光，梁舟听到英华嘴里发出了一声轻喝，而他下意识地用手遮挡住了眼睛，等到他再度恢复神智的时候，人却已经躺在了柔软的床铺上。

　　“这里……”

　　“你醒了？”英华马上凑过来打量梁舟，梁舟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一把拥进了怀中，“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他嘴里嘟哝着也不知道是在安慰梁舟还是在安慰自己，或许是那双臂膀太过温暖，梁舟竟然没有第一时间推开他，直到旁边有人咳嗽了一声。

　　“咳。”梁舟转过头，当场“哇”的一声推开了英华，英华没有防备，不过还是就着一个后空翻，稳稳立在了原地。

　　“神了嘿！”胡能躺在旁边的床上说，“你这男朋友功夫不错啊！”

　　梁舟：“……”

　　梁舟指着胡能问：“他怎么也在这里！”

　　英华还没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老实地回答说：“我在穿心山里捡到的，他走错路了，就顺手带回来了。”

　　梁舟恶狠狠地看向胡能，后者便立马把头一歪，往床上一躺说：“哎呀我晕了我晕了，我啥也没看到。”

　　梁舟快气死了，正想说英华几句，那熟悉的道士念经铃声又来了，英华手忙脚乱地接起电话，那头就传来了宋飞阴阴的声音：“扈嘉祥，你终于接我电话了……”然后就是一声响彻云霄的咆哮，“你他妈给我赶紧死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