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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54章

  几天时间眨眼而过, 今日就是左温与朝臣约定之日。

  南州的天火越燃越烈,并未有半点熄灭的迹象。上朝之前,诸多大臣都在议论纷纷。

  部分朝臣忧心不已,觉得百姓可怜,平白遭受此等灾劫。其余朝臣却觉得当今圣上太过贪生怕死, 明明他只要一死了之就能解决的事情, 非要拖到十日以后。

  国师看在往日情面上, 并不敢过分逼迫皇帝, 让他多活了十天。可惜皇帝这种小把戏,只能玩弄一次,第二次就绝不会再有作用。

  身着龙袍的青年,缓缓坐在龙椅上。左温依旧表情平静, 没有丝毫惊惶之意。

  垂手而立的国师, 就站在左温右边。虽是同样面无表情, 诸多臣子一瞧见他,心中就有了底气。

  司空承德注目片刻,立时有人出列行礼:“臣有一句话, 纵然今日粉身碎骨,亦要言明。”

  “陛下与吾等约定的时日已到,南州天火还未熄灭, 甚至开始向着江州蔓延。不知陛下,有何解决之法?”

  这大臣摆出一副大义凛然,一心为民的模样,还将所有礼节做得无可挑剔, 显然吃准左温并不敢随意杀死他。

  未等左温答话,其余大臣纷纷出列,齐声道:“请陛下遵守诺言,退位自刎。”

  还有人借机发挥,接二连三道:“唯有陛下一死,上天才能宽恕陛下的过错。”

  法不责众。他们就不相信,有国师撑腰的情况下,皇帝还能将他们全都杀了。

  这一幕,与左温穿越来时何等相似,恍如时光倒流。

  面容秀美的皇帝,修长手指漫不经心敲着扶手。面对如此多臣子的逼迫,他好似半点也不担心。

  “国师意下如何?”青年皇帝侧过头,黑亮瞳孔中全是仰慕之情。

  事已至此,这人还在逃避什么?司空承德已然十分不耐。

  既然温瑾不肯认账,他就将确凿证据拍到那人面前,看其如何应对。

  玄衣的俊美国师长睫眨动。他伸手使出了一个术法,大殿的半空中,立刻浮现出一幕凄惨至极的景象。

  天空是昏暗可怖的红,半点云彩都没有。大地之上处处燃烧着赤红火焰,所经之处尽数化为焦土。

  没有草木,更没有人类,苍凉而荒芜。所有一切都在烈烈燃烧,唯有火焰格外跳动活跃。

  “天降烈火,水浇不灭土覆不熄。整个南州已然被烈火吞噬,几十万百姓来不及躲避,就被天火烧成灰烬,死无葬身之地。这,就是陛下失道的证明。”

  司空承德顿了顿,继续悲天悯人地说:“尽管陛下已经悔改,上天依旧不愿饶恕陛下。若是陛下执迷不悟,上天定会降下更可怕的灾劫。”

  国师的声音越来越低,直至最后彻底沉默。

  司空承德心中快意,他已经将确凿证据拍在温瑾面前。

  在国家与百姓面前,温瑾还能想出什么推托之词?

  “唯有陛下以死谢罪,才能不牵连整个国家……”司空承德叹息一声,极为不忍地扭过头。

  “可朕看到,天火开始熄灭了。”左温沉默许久,眸光闪亮。

  立刻有臣子,跳出来反驳:“无稽之谈,陛下为了活命,还真是费尽心思!”

  他话还未说完,就仿佛被掐住了脖子一般,涨得脸都红了。

  整座大殿中,忽然寂静得可怕,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喘息。他们全都怔怔望着悬浮虚空的画面,眼睛瞪得浑圆。

  原本灼热无云的天空,突有浓黑厚重的乌云聚集汇合,顷刻覆盖整片苍穹。

  先是一点细微如线的雨丝落下,随后接连成片。光线昏暗电闪雷鸣,暴雨如帘般不断坠落,最终汇集成流。

  雨水一落到地面上,就激起阵阵白烟。原本水浇不灭的天火,竟在这暴雨面前俯首称臣,没有半点抵抗之力。

  不过短短片刻,再没有火焰燃烧。整个天地间,只剩下声势可怖的暴雨。

  诸多臣子心中惊惧不已,就连国师也不由眯细了眼睛。

  这怎么可能!发动这天火的术法,整个世间唯有自己一人知晓。

  没有他动用术法,天火又怎会熄灭。莫非是上天显灵,温瑾注定顺利度过这次灾劫?

  司空承德面色阴沉。他将目光移到皇帝身上,见那人依旧一脸怯懦之色,与之前并无半点不同。

  左温一早就看出,南州的火灾来得并不简单。

  水浇不灭土覆不熄,普通火焰可没有这般威力。唯有修士驱使的灵火,方能如此。

  他又联系剧情仔细思考,当即明白必是司空承德背后筹谋。

  历代国师都有霓光塔一脉相传的术法,在这普通的剧情世界中,已算一手遮天。也因此点,他们才被历代君王敬仰供奉。

  原主温瑾继位三年,并未有出色政绩,但百姓生活安稳,司空承德绝无理由罢黜他。

  唯有利用君王失德,上苍暴怒这一点,司空承德才能逼迫温瑾退位。如此更能让温瑜顺利继位,同他一起名垂千古。

  而本该保护百姓的国师司空承德,为此不惜使出阴损术法,在南州降下一朵灵焰,就此酿成了巨大灾劫。

  尽管几十万百姓为此丧命,司空承德也不后悔。

  区区贱民的性命,又哪比得上温瑜的皇位重要。若能将整个天下捧到那少年面前,纵然他使些肮脏手段,又算得了什么。

  他的爱人,自会原谅自己。司空承德如此笃信,亦是如此行动。

  原主温瑾正是被他卑劣计谋逼死,被蒙蔽的百姓还骂他是昏君暴君,居然敢爱慕犹如天人的国师,上天因此暴怒。

  温瑜刚一继位,南州的天火就突兀熄灭。于是诸多臣子与百姓越发觉得,唯有温瑜才是天命所向的明君。

  左温心中有底,就开始谋划布局。

  果然他料想不错,司空承德为了让他认命,当真发动法术探查南州情形。

  谁让司空承德说,自己无德失道,唯有自刎才能消弭灾难。那这场系统3022发动的大雨,就是上苍宽恕自己的证明,国师与诸多臣子都是见证人。

  秀美青年长睫眨动,表情纯善地问道:“国师,既然天火熄灭了,朕就能活下去吧?”

  此言一出,诸多臣子立时表情微妙。

  他们甘愿被国师驱使,是因为看出温瑜性情天真毫无能为,再加上还有天降大火这等灾劫显现,继位三年的皇帝必死无疑。

  与其站在温瑾一边,不如早早开始讨好国师,也可在新君继位后,为自己谋些便利。

  谁知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竟能扭转局势。天意莫测,莫非上苍当真饶恕了温瑾?

  未等司空承德回答,又有人跪拜在地:“就算天火熄灭,也不代表上苍已经饶恕陛下。”

  “虽然今日南州已然无碍,谁知未来会不会再起灾劫?且百姓怨声载道,非要陛下身死才能消弭怨恨。”

  “为了天下百姓,还请陛下牺牲!”

  还不待左温回答,那臣子就一头撞上柱子。鲜红血液飞溅,就连整个大殿,也不由为之一震。

  左温似是被吓住了,一双凤眼瞪得浑圆。周遭臣子既是惊异,也不免心思活动。

  有人牺牲性命,替他们想好借口,又何必游移不定?今日只要将这无能君主逼死,新君继位也就顺理成章。

  这就是司空承德为了以防万一,使出的最终手段。

  臣子以性命劝诫皇帝,为了天下百姓安危。司空承德这手计谋,倒也有其精妙之处。

  只因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以及这胁迫般的劝诫,自己就必须自刎退位?这剧情世界主角的逻辑,一向如此自私。

  左温表情惶恐,心中却在冷笑。

  “恳请陛下,为民退位!”

  “恳请陛下!”

  有人率先跪了下来,随后群臣纷纷应和。真是好一出众臣子不畏强权,替天下百姓请命的动人情景。

  这些骨头软的臣子与国师,就是欺负自己没有实权,奈何不得他们。

  年轻秀美的皇帝端坐在龙椅之上,连脊背都未瑟缩片刻。金灿日光斜射而来,将他的侧脸蒙上一层阴影。

  青年面上的不安与懦弱,忽然间一扫而空。他的表情莫名庄严,似有无形气场加诸其身,让人不敢直视。

  司空承德恍惚感觉,此时的温瑾,不再是那个一心仰慕自己的温瑾。眼前的青年陌生得可怕,不怒自威的气派。

  他瞧见此时的温瑾,就恍如瞧见先帝一般。那位英武非凡的陛下,能压迫得霓光塔势力喘不过气来。

  不行,自己努力了好几年,终于大权在握,又怎能轻易放弃?

  尽管温瑾也对他百依百顺,司空承德却厌恶他是先帝选出的继位者,定要将其替换成温瑜才好。

  等到自己心爱之人继位时,皇权再也压不过神权,霓光塔的筹谋才会成功。

  司空承德刚想说话,就听左温率先开口:“国师。”

  青年面上再无怯懦之色。他斜了国师一眼,一字一句道:“朕不想死,你可知晓?”

  刹那间,司空承德如坠冰窟。

  那是上位者的眼神,也是强者的眼神。只需遥遥望人一眼,平庸之辈自会在他脚下颤抖不已。

  原来如此,这人一心藏拙潜伏许久,终于在今日骤然爆发。

  什么仰慕与求而不得,都只是温瑾装出来的假象罢了。可笑的是,自己还真替他感到惋惜。

  左温扬了扬眉,沉声道:“传神武将军谢泰和上殿!”

  诸多臣子越发惊讶。谢泰和,莫不是三年前,被温瑾下令调去边疆的谢泰和?

  “臣拜见陛下!”一道低沉声音响起,身着铠甲的英武青年,徐徐跪拜而下,“奉陛下旨意,三万零八千名翱翔军自宁州调回,护卫京畿安定民心。”

  谢泰和意有所指的话语,让群臣越发沉寂。

  三万士兵究竟何时入京,他们竟没有听到半点风声。

  京城的守军不足万人,如何能以一敌三?谢泰和手握兵权,自能镇压住京城的复杂局面。

  他们所有料想,在这至为粗蛮的武力面前,已然成了无用之物。

  是他小看了先皇留下的势力,更小看温瑾。这两人联合起来,让他半点都未想到。

  司空承德握紧了手指,竭力不露出半点恼怒之色。

  青年皇帝似是并未觉察出,国师的复杂心绪。他长睫微垂,淡淡地答:“爱卿平身。”

  “臣不敢。”谢泰和依旧跪在地上,似笑非笑道,“诸多大人长跪不起,臣又岂能例外?”

  诸多大臣立时面上火辣辣的。

  这武夫在殿外等待已久,将所有事情尽收眼中,还直接出言讽刺。究竟是皇帝授意,抑或他自己所为?

  被认为与谢泰和有所勾结的左温,平静地点了点头,并不答话。

  都是这太虚剑修自己加戏,故意为难他,左温又岂会畏惧?

  身着龙袍的年轻皇帝,缓步走下台阶。他走到谢泰和面前,硬生生将那人从地上拽了起来。

  他虽是动作优雅,却用了十成十的力气,让谢泰和很是吃了点苦头。

  青年皇帝负手而立,淡淡道:“既是如此,朕就亲自扶你起来。朕如此行事,谢将军可是愿意?”

  “自然满意。”谢泰和答得理所当然,眼神在青年皇帝面上留恋不已。

  看来这位手握重兵的谢将军,也并未彻底臣服于陛下。诸多臣子瞧出他们之间暗潮涌动,心中了然。

  左温没有理会谢泰和,转身重新坐回龙椅上。他语气冷淡地询问:“先前诸位爱卿,先前让我退位自刎,朕也并非一意孤行的暴君。”

  “天降烈火,固然是朕的过错,也与诸位分不开干系。为了让上天感知到朕的忏悔之意,不如各位也陪朕一同自裁谢罪如何?”

  “以自身性命,换得天下百姓平安,想来诸位必定有此觉悟。”

  几句话轻飘飘不着力,却让群臣出了一身冷汗。

  这种压迫而理所当然的语气,让他们好似见到先皇一般。

  以往朝中有人暗自嘲讽,说温瑾没有继承先皇半点英明之处。现在看来,到了关键之时,温瑾自会爆发。

  他们不愿死去。替天下百姓谋取福祉,不过是一句空言罢了。真到关键之时,除了少数几个死脑筋,谁会甘愿牺牲一条性命?

  还有谢泰和在旁虎视眈眈,国师怕是处境艰难。如此看来,还是陛下的胜算更大些。

  有机灵之人,当即补救道:“陛下既已悔过,上天必会宽宥陛下。南州大火熄灭,就是再明确不过的证明。”

  “陛下英明神武,必得上苍谅解!”

  不过瞬息之间,众臣就口风一致,纷纷称赞起左温来。

  就连原主碌碌无为的三年,也被其说成为了不损耗民力,韬光养晦之举。

  一群见风使舵的小人,难怪会被主角攻受玩弄于手掌心。左温面色平静,只点了点头。

  果然系统3022的提示来了:“恭喜宿主完成第一环任务,奖励五千任务点。第二环任务发布,彻底拆散温瑜与司空承德,任务成功奖励八千任务点。”

  剩下的事情,不过是一些琐碎小事。众多臣子一反先前嚣张姿态,态度恭敬地讨好起左温来。

  而皇帝对国师依旧尊重,他每每询问司空承德的意见。国师只勉强应答,并不多说半句。

  等到退朝之后,群臣都已离开。左温依旧如上次般,扯着国师的衣袖,不愿其离开。

  司空承德面无表情,自左温手中拽出自己的袖子。

  明明是一只狼崽子,偏偏装出一副温软怯懦的模样戏耍自己。他有何脸面,敢再冲自己摇尾巴!

  今日自己谋划,既已落空,温瑜必会与他闹别扭。他哪还有时间,再与这人虚与委蛇?

  司空承德脱不开身,只能沉声问:“陛下?”

  短短二字,饱含着不满与苛责。谁知下一瞬,国师却看到左温垂下了头。

  先前还是威风凛凛的皇帝,如同被主人苛责的小狗般,模样委屈。

  “我想活下去,只想活下去。”

  左温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神情可怜:“我顺利逃过一劫,谁知国师竟不替我高兴,我很难过。”

  这句话,顷刻让司空承德清醒。

  是了,温瑾此时还是皇帝。自己在他面前,永远是那个若离若离的温柔国师。

  纵然他们二人今日闹出不快,也不会影响自己在朝中的地位。为了替温瑜谋得皇位,他还需暂且哄骗温瑾。

  “前几天谢泰和传来消息,说他能帮我活下来。既然国师没有办法,我也只能听他的命令。”

  青年抬起脸,凤眸中水光闪亮:“我不想给国师添麻烦,更不想让你为难。”

  看他此时驯服如小狗的模样,司空承德莫名有种满足感。他又放低语气,柔声问:“天火熄灭一事,也是谢泰和所为?”

  “谢泰和只说我不必担心,他自会摆平所有事情。”左温长睫眨动,模样可怜,“莫非我做错了事情?”

  原来如此,一切都是谢泰和所为。这无用的皇帝,只在动怒时有些吓人,平日里没有半点心计。

  司空承德最担心的,就是自己谋划被温瑾识破,由此大权旁落。

  现今看来,情况没有那般糟糕。只要皇帝依旧爱慕自己,他就有信心缓慢逆转颓势。

  玄衣的俊美国师,缓慢地摇了摇头。他表情有些哀伤,轻声道:“陛下并未做错,臣却十分伤心。”

  “原来臣在陛下心中,还比不上一个陌生人。”

  话一说罢,司空承德立时转身离去。就算皇帝在他身后急急呼唤,他也没有回头。

  若即若离的态度,含糊不清的言语,一向是他对付温瑾的有利手段。就让温瑾自己思量罢了,最后事情必会倒向自己。

  左温注视着国师逐步离开,面上的表情也由热切,逐步变为冷漠。

  “陛下真是手段高明,三言两语就哄得司空承德相信你。”

  慵懒声音自他身后传来,谢泰和就倚在柱子上,似是讥讽般评价了一句。

  他从始至终都并未离开,将那二人交锋过程瞧了个利落彻底。

  谢泰和来到左温身前,执起皇帝一缕鬓发放在唇边一吻,又懒洋洋道:“陛下先前还与我互许终身,谁知这下变心更快,真让我莫名寒心啊。”

  左温长睫眨动,自那人手中缓缓抽回那缕头发,神情冷淡:“做臣子要替皇帝背锅,你早该有此觉悟。”

  “你不干涉我布局,我也不会对你不利。你我约定仅限于此,何必奢求更多?”

  “可我不甘心啊。”谢泰和眸光灼灼。

  他倾身将左温牢牢禁锢在龙椅中,又握住左温的手腕,缓缓收紧。

  青年皇帝秀美面容上,并未有丝毫变化。他沉静面容犹如雪塑一般,冷静而沉然。

  那双凤眸牢牢地锁着谢泰和的眼睛,四目相接一瞬不瞬,没有丝毫惊惧害怕。

  就是这样的眼神,坚定而瑰丽。

  也许是孽缘,也许是巧合。即便这魔修面貌不同身份不同,谢泰和依然能从千万人中,一眼认出他。

  谢泰和眸光深暗,青年手腕纤细,似能被他一把捏碎。高高在上的皇帝,任由他为所欲为,想来都令人心绪激荡。

  这魔修如此服软,真是太过罕见,谢泰和瞳孔微皱。他却、又瞧见,那双凤眸中,忽有一丝狡黠笑意。

  “谢将军。”青年断断续续道,“你不要离朕这般近,朕害怕。”

  左温推了推谢泰和胸膛,似是惊惧不已。等他一看到身后之人时,立时咬了咬唇:“国师,你来得正好。”

  “原来谢将军竟敢胁迫陛下,真是狼子野心。”司空承德声音冰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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