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第85章

　　对于大部分人来说, 父母是人生中最初的向导，是一辈子斩不断的联系, 但对付俊卓而言，无论是活着的宋文柏，还是已经故去的母亲，都是太过遥远的存在。

　　这次带顾舟回去，也是因为宋文柏主动提出, 并且言语之间没有排斥反对的意思, 再加上在自己住院那段时间，宋文柏隔三差五去看自己。

　　人总归不是冷血动物。

　　那么，把顾舟带过去看看, 也没什么吧。

　　事实上, 也没有什么，两个人提着礼物去了一次宋家拜年, 像是去不亲不远的亲戚家做了次客。虽然不至于显得太过生疏，但也没有通常一家人该有的亲密。

　　大概是宋文柏年纪大了而付俊卓也大了，也大概是付俊卓死里逃生让宋文柏烦反思了这么多年的不关心, 总之，宋文柏的态度相较于之前不闻不问，是有些转变的。

　　这是顾舟第一次登门拜访，宋文柏甚至按照当地儿子领儿媳妇回家的风俗，包了一个大红包给顾舟，作为一种承认的礼节。

　　宋文柏招待得很好，菜很丰盛, 也真的完全没有干预他们的关系，只是在最后说了句：“年轻人的想法，我是不太清楚，只要你们自己觉得好，那就好。”

　　至于宋文柏的妻子，全程几乎只是淡淡微笑，却没怎么说话，除了最开始的“新年快乐”，和顾舟送上礼物时候的“客气了”，就剩最后的“再见”。

　　而宋禹，没有出现，据说是出去玩去了。

　　吃了午饭，下午道别，踏出门准备回家，付俊卓看着身旁似乎在想事情的顾舟，以为他不是很高兴。

　　付俊卓想着，虽然自己习惯于和他们的这种相处模式，但是顾舟大概会觉得不太舒服吧：“今年第一年，所以带回来他们看看，如果觉得有压力咱们明年就不过来了。”

　　“啊？没有啊！今天的饭很好吃。”

　　付俊卓无可奈何地笑：“……”

　　谈不上压力不压力，但是人与人的相处总是这样，关系破裂可以是一瞬之间的事，而建立却需要一针一线慢慢来，需要一个过程，循序渐进，不可能一口吃成一只大胖子。

　　顾舟看得出来，宋文柏存心想缓和与儿子之间太过冰冷的关系，但却因为冰冻三尺，而没有特别大的进展。

　　不过，谁都会理解的，忽然的亲密才事出异常必有妖，这种节奏虽然缓慢，却能让人在不知布局中慢慢接受。

　　总归，慢慢来就好了。

　　顾舟总觉得，大概以后，还是会过来拜年的。

　　“我们回家吧~”

　　“好的。”

　　——

　　寒冬还未过去，院子里一株腊梅独自在寒风中飘着香气。

　　这天，顾舟有事出了门，付俊卓发现家里洗衣液瓶空了，也没有备用的，刚好想着最近身体有些乏，需要活动活动，于是溜达着出门去买桶洗衣液。

　　一路走着，却没有想到，在某个拐角，竟然看到了这样一幕：两个人正合围着一只狗，而旁边停着一辆面包车。

　　那是只阿拉斯加犬，此刻尾巴下垂，浑身毛发张开，看上去一副很戒备的样子。

　　谁都看得出来，那两个人想干什么。

　　偷狗……

　　付俊卓站不住了。

　　和两个人对峙的时候，阿拉斯加犬没有东躲西窜，显得有些冷静。却在那两个人用网兜套住头的时候，嗷呜了一声。

　　毕竟是狗，怎么可能和人对抗呢？

　　眼看着狗已经被偷狗贼拖着，不知道接下来等着它的命运是什么，来不及多想，付俊卓已经跑向那边：“你们在做什么？！”

　　战五渣想救那只狗。

　　那只狗挣扎着，分明已经是被控制住的状态，却不知道怎么一扭头一扭身，又立即挣脱了开来。

　　“操！妈的还想咬老子！”

　　阿拉斯加犬趁机又开始跑，但它爪子好像受了伤，速度并不快，眼看着那群人又要开始追，阿拉斯加犬一头扎进了迎过去的付俊卓的怀里。

　　偷狗贼虽然猖獗，但是被人撞见了，那个瞬间把狗抓了拖上车倒还好，既然狗已经跑了，还是选择了撤退，钻上面包车一溜烟跑了。

　　付俊卓知道，这只狗选择了相信了自己，在偷狗贼走后，这只狗紧绷的身体似乎才松懈下来。

　　刚才离得远看不太清，此刻发现，这只银灰色阿拉斯加犬爪子受了伤，出着血，一瘸一拐，不怎么能走路。

　　“看来不能走路。”付俊卓吃力地抱起了狗。

　　阿拉斯加犬长得很帅，一副聪明样，似乎看出了这个人不怎么抱得动自己，于是阿拉斯加犬乖乖地不动，任凭自己被抱着。

　　等到付俊卓好不容易打了辆车，将狗送到了宠物医院去时，几乎把老腰给折腾断了。

　　付俊卓自己也养狗养猫，知道宠物丢失，主人会很着急，于是在到了宠物医院后，给阿拉斯加犬拍了照片，描述了狗的身高、体重、毛色特征，以及发现这只狗的具体经过，发布了主人寻回。

　　以前走失的动物，很少能再回到主人身边。

　　而现在，虽然回到主人身边的机会还是有些渺茫，但毕竟是网络飞速发展的时代，很多走失的宠物，只要没有惨遭坏人毒手，只要有人在帮助它找主人，主人也在找，还是有很大的希望的。

　　而这只阿拉斯加犬，遇到了一个想帮它找回主人的人。

　　付俊卓联系了顾舟，让他帮忙发一条帮狗狗寻主人的微博。

　　得益于之前的粉丝基础，又是一轮宠物博主的转发，扩散范围很广泛，加上狗主人本身也在找狗，而且力度很大，自然很快就找到了。

　　狗主人也在A市，和付俊卓通了话之后，承诺在一个小时之内赶到。

　　于是付俊卓一边喂阿拉斯加犬吃点东西，一边等。

　　五十分钟后，狗主人到了。

　　有时候人生就是有那么奇妙的安排。

　　付俊卓逆着光，看着走向自己的人，发现竟然是陈息青，方才在电话里，双方都完全没听出对方的声音来。

　　付俊卓愣愣地看着陈息青，年过三十的人，还是那般眉清目秀，尽管眉宇间透露出想早日寻回家里毛孩子的急切，周身气质还是给人以那种时光浸泡出来温暖沉稳的感觉。

　　谦谦君子大概确实就是说的这种人吧？付俊卓胡乱地想着。

　　陈息青已经看到了爪子被包成饺子的儿子达能，以及达能旁边的付俊卓。

　　达能是怎样走丢的呢？

　　是陈辄文亲戚家一个熊孩子，趁着大人不注意的空档，偷偷带达能出去玩，然后达能就丢了。

　　二三天的样子，陈息青和陈辄文几乎要找疯了，就在今天，竟然有人救了他们家的达能。

　　陈息青没有想到，救下他们家达能的，竟然是付俊卓。

　　他见到付俊卓的第一感觉是，这个人眉眼间不复了当初的飞扬感，这么一看虽然整个人不如当初张扬出彩，倒也温和可亲多了。

　　见到几天不见的陈息青，达能激动得直哼唧，尾巴摇得飞快，勉力站起来想要去够陈息青。

　　见状，陈息青自然更是加快脚步，一把抱住了达能。

　　家长不在的时候，达能一直是一只坚强的狗，然而家长一到，秒变成一幅“要亲亲要抱抱要举高高”的样子。

　　达能嗷呜嗷呜地叫着，声音可怜而又透出高兴，似乎在埋怨：臭不要脸的青爸！为什么到现在才找到我！在外面吓死狗了好不好！

　　拿达能当亲人的陈息青，怎么能不心疼后怕呢？只是一个劲地安抚着达能，边对付俊卓连声说：“谢谢你，真的非常感谢你。”

　　狗不知道人与人之间的恩怨，人却都清清楚楚。

　　付俊卓很不好意思，分明不想去打扰这一份重逢的快乐，却还是看向了曾经的情敌：“不用谢，没想到是你的狗。”

　　末了，想一想，还是补充了一句：“以前……对不起。”

　　陈息青抱着狗，任凭儿子在怀里各种撒娇，听言沉默了两秒钟——他知道付俊卓的秉性，却不知道，有这么一天，嚣张如付俊卓，竟然学会了道歉。

　　人的转变，真的很难说。

　　陈息青从来都是一个很温和的人，被道歉了也觉得很不好意思，虽然当初付俊卓说话伤人，但是自己也做出了行动上的反击。

　　毕竟……付俊卓一直都是战五渣，战斗力渣得可怕，而自己是……练过的。

　　此为前话。

　　时隔这么久，陈息青现在很幸福，找到了那个对的人。

　　不可否认，曾经有些人是给他带来过伤害，但是在强大的治愈力面前，人都会选择去淡忘，最后遗忘，甚至只能记起来那回事，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当初的感觉。

　　其实，没关系啊，都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陈息青如是想。

　　他也偶尔会看到傅审言，身边又是一个新的男友，张扬倨傲，一如当初的付俊卓。

　　说起来，傅审言现在大概很惨，前不久还被他那个小男友当街踹了一通，却不知道为什么，那样一个爱面子的人，竟然忍了下来——大概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吧。

　　不过这都是别人的生活了。

　　与他无关。

　　陈息青对着付俊卓笑，言语间全然没有任何记恨或者介意：“不用说对不起，都过去这么久了。而且，如果没有你的话，大概我也遇不到现在的爱人，现在，你救了达能，我是真的非常感激。”

　　听言，付俊卓不好意思地低头看达能，达能一个歪头杀。

　　两个人，没有朋友的亲密，也没有陌生人的生疏，只是平平淡淡地聊了一会儿，谈了点各自的近况。

　　临走，陈息青要付医药费和之前寻狗启示上承诺的酬金，付俊卓死活不肯收。

　　僵持到最后，付俊卓只收了垫付的医药费。

　　由于先前的谈话，知道了付俊卓也养了狗，陈息青跑去买了一堆猫和狗零食，既然付俊卓不肯收酬金，陈息青就买了这些表达对付俊卓帮自己找回达能的感谢。

　　付俊卓不收的话，陈息青心里会不安，这种不安正是由于发自内心的真诚的感谢。

　　推脱不掉，况且是给家里团长和球球的零食，付俊卓只得接受：“谢谢你。”

　　两个曾经敌对的人，在多年以后又相遇，没有延续之前的剑拔弩张，却是发现在时光长河中，每个人都在成长。

　　——

　　出了门，陈息青抱着狗，非常心疼地亲亲狗脑袋，愧疚念叨：“儿子你瘦了。”

　　大公举达能哼哼唧唧，再回过头摇着尾巴看着越来越远的救命恩人付俊卓：“汪！”

　　付俊卓看着那只被领回去的狗，给了它一个拜拜的手势，达能认真地竖着耳朵，对着付俊卓的方向，又一声：“汪！”

　　距离太远，付俊卓听不到狗汪，也看不到狗的眼睛亮晶晶的，只是看着那只狗一直盯着自己的方向。

　　——

　　从付俊卓提着一堆零食回到家的那一刻起，球球的鼻子就一直在动，沿着付俊卓嗅来嗅去，看它表情很是疑惑，就差在脑门上挂满问号了。

　　团长近来又忘了自己是只猫，也跟着球球凑热闹，拿它的猫鼻子闻来闻去。

　　付俊卓被这两只蠢得不要不要的，笑着拆开一包零食：“要不要吃？要不要吃？”

　　“汪！”

　　“喵！”

　　球球立即放弃追踪陌生狗子的气息，和团长忙着吃零食去了。

　　奔波了一段路，付俊卓有些累，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球球和团长面对面趴着分享零食，想起了那只叫达能的狗危险的一瞬间，不禁也害怕家里两只毛孩子会走丢。

　　坐在沙发上的人站起来，蹲到了毛孩子们旁边，摸摸两只的头，看着它们吃东西。

　　——

　　小时候的日子总是漫长，到了一定的年纪，倒觉得日子过得快了。

　　日升日落，斗转星移。

　　一切都过得飞快，转眼，付俊卓回到了公司，顾舟也回到了A大上学。

　　偶尔碰到以前的同学，大家都惊讶于顾舟的转变，似乎以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大男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慢慢变得成熟的人。

　　有那么一天，顾灵过来的时候带来一个消息——顾舟的弟弟出生了。

　　顾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反正横竖和顾令昭他们互相放弃了，没觉得好，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只是觉得，有了他这个练失败的大号，不知道那个刚刚出生的小家伙，会被寄予什么样的厚望，未来又会走怎样的一条路。

　　晚上睡觉的时候，顾舟又想，何必那么悲观，一切都是走着看，而不是靠空想出来的啊。

　　可是……怎么办呢，明知道是多想，还是在想。

　　睡着的人和睡不着的人有什么区别，总归睡他旁边的人最清楚，付俊卓感觉到了顾舟的失眠。

　　“睡不着吗？”付俊卓问。

　　“嗯……”确实睡不着，乱七八糟想着一堆事情，明明都告诉了自己空想没用，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维，总感觉心里闷闷的，透不过气来。

　　付俊卓转身面对顾舟那边，伸手轻轻抱住顾舟的腰：“要不要一起出去走走，散散心？”

　　其实还早，只是因为要早睡早起，调节付俊卓的体质，所以十点就早早地熄了灯。

　　顾舟还在思考，付俊卓继续重复提议：“走吧？”

　　“嗯，好。”

　　十分钟后，两人肩并肩，走在了月夜小道上。

　　心里发闷的人，走在夜色当中，感觉好了一点。

　　走了一公里，付俊卓才开口：“是因为你爸妈生了弟弟，所以不开心吗？”

　　“嗯。”顾舟承认。

　　“到底还是爸妈，感觉自己被抛弃了吧？”

　　“不是。”顾舟沉默，十几秒后才慢慢接上刚刚的话，“我只是在想，有我这个前车之鉴，他们对那个孩子该寄予多么大的希望，一定会严加管教，不知道，那个孩子以后会过什么样的日子。”

　　原来是这个。

　　顾舟作为被放弃的大儿子，竟然是考虑的这个。

　　“其实，他们似乎是有了新的希望，所以才放过了我，我又何尝不是呢？有时候会觉得，反正有那个孩子了，他们不会再来管我，我这边可以松一口气了。这种心态，感觉就和独生儿女不敢远行远嫁，有兄弟姐们的人却能分担一部分给兄弟姐妹一样，我……我忽然不知道该怎样说了。”

　　“我懂，你是觉得自己撂了担子，然后扔到了那个孩子的肩上。”

　　顾舟摇头，又点头：“我觉得那个孩子很可怜，而我和父母都很自私。”

　　无论什么样的人，几乎都会有走进死胡同想不通的一天。

　　顾舟对这件事的想法，不能说他对，也不能说他不对。

　　非要论个对错的话，只能说，顾舟只是对这件事感觉有压力了，因为曾经同样地为人儿女，所以能对那份被独裁父母支配的压抑感同身受。

　　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思绪混乱之下表达不清，极有可能造成诸如“后悔和父母决裂”的误会，顾舟猛然意识到了什么一样，连忙解释：“学长，我说这话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亏欠了那个孩子，至于和他们之间的事，我觉得我从来没有错。”

　　然而，和顾舟相处这么久，付俊卓怎么会不清楚他的秉性呢？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顾舟更珍惜自己，更爱自己了。

　　此刻，看顾舟认真解释的样子，付俊卓只觉得眼前这个人认真善良得可爱，他眯起眼睛：“我知道。小顾，你听我说，你一点也不自私，自私的是他们，不要为了他人的自私，去责备自己。而且，事情已经发生了，已经成为定局就只能这样下去了，想多少都无法改变任何。不要愧疚，这不是你的错。有句话，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也许你那个弟弟是个调皮捣蛋、根本不会受他们荼毒的主呢？”

　　顾舟深吸一口气，却是因为短短几句话的开导，似乎明朗了不少：“那我得祈祷，他皮得像只猴子。”

　　皮得像只猴子。

　　但愿吧。

　　顾舟已然褪去和付俊卓初见时，那种无忧无虑单纯得近乎傻白的样子，慢慢变得成熟。

　　他这一年来的转变成长，付俊卓都看在眼里，宽慰于他的一点点成长，却也唏嘘于那种类似残忍撕裂的长大。

　　怎么会不心疼呢，然而，“快乐”和“长大”大概向来敌对，“快乐长大”更是最最荒谬的悖论，只能期待于长大之后，自己去争取的快乐。

　　付俊卓停下脚步，在夜风中轻轻吻了吻顾舟的脸颊：“为了我，和父母决裂，小顾，你受委屈了。”

　　顾舟低头，看着付俊卓认真的眼睛。

　　下一秒，顾舟轻轻地抱住了眼前的人，闻着他身上自己最最熟悉的气息，淡淡的笑意爬上嘴角：“不，从来没有，你家小顾是那种在喜欢的人身边，无论怎样都不会觉得委屈的人。”

　　人这一辈子啊，有过太多的梦想。

　　比如小学时候的科学家，初中时候的救世主，高中时候的名牌大学，大学时候的好工作，再往后的种种种种，越来越贴近现实，越来越不是那种飘渺不及的虚妄。

　　然而，就和自己的幸福能不能得到父母的祝福一样，有些人能够如愿以偿，而有些人只能遗憾收场。

　　这就是世间常态啊，谁都无法改变的、时光的巨大洪流。既然不能做到不负如来不负卿，那么就只能做到不辜负自己做的选择，用一辈子去守护，去证明。

　　眼前的人，就是自己要用一辈子去和他相守、和他相爱的人。

　　牵着手，感受着彼此的温度，路灯拉长了一起回家的两个人的影子。

　　时光定格在这里，往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然而，只要一路相携相伴，未来总如朝阳一般，充满希望。

　　--正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