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手术在明天，我去接你。”……

第8章 “手术在明天，我去接你。”……

　　周末两天，苏晞玥倒床睡了两天，直到下午六点，苏亦杰打来电话时，才迟迟转醒。

　　“我知道，端午回家陪您过节嘛，没忘，我答应过的，嗯嗯，在路上了，有点堵车，最快得七点半吧。”

　　苏晞玥眼睛半睁，睡太多脑子晕乎，一边接电话，一边刷牙，手机差点掉水里，声音含糊不清。

　　“不用等我，你们先吃，给我留个粽子就行。”

　　苏亦杰没戳穿，让她路上注意安全。

　　“嗯嗯，知道了爸。”

　　苏晞玥喝口水吐掉嘴里泡沫，扯两张纸擦嘴。

　　自从搬家出来住，她很少回去，她讨厌那对母女，眼不见为净，只有节假日回去陪她爸说说话。

　　今天如果不是端午节，她才懒得回去触霉头。

　　洗完澡，换上衣服，再画个日常妆已经一个小时过去。

　　苏晞玥看眼手机，她爸发消息问她吃什么粽子，提前给她留着。

　　而狗男人洛瑾珩，两天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还补偿呢，用嘴说。

　　苏晞玥轻哼一声，打字:【蜜枣，一颗在上面，两颗包里面，葡萄干五颗，桂圆十个，糯米40克，全部放里面，还有我胃疼，不能吃太腻的东西，甜度五分刚刚好。】

　　她几乎能想象到她爸嫌弃的样子，嘴角一勾，继续上难度:【我最近过敏不能吃其他人做的，不然全身长红疹，好疼的。也不知道今晚有没有福气吃到粽子，上次车祸差点死掉，倒霉死了，哎，今晚运气能不能好点啊，好饿，好想吃爸爸做的粽子。】

　　苏亦杰:【知道了，爸爸亲自下厨给你做，想吃多少都行，快点回来啊。】

　　苏晞玥扬眉:【不是独一无二我不要。】

　　苏亦杰:【行，只有你有，没他们的份。】

　　苏晞玥这才满意，捞上钥匙走人。

　　路上车不多，到达苏家大门刚好七点半。

　　苏晞玥熄火停车，早已等在门口的林妈笑眯眯迎上来，熟练地拉开车门。

　　“小晞回来了，路上堵不堵啊？”林妈在苏家待了三十年，从小看着她长大，苏晞玥早就拿她当自己亲人了。

　　“堵死了，屁股都坐麻了，开车手也好疼。”苏晞玥跑过去抱住林妈，林妈年近六十，头发花白一片，听她娇声抱怨，忍不住心疼帮她揉小手。

　　“你看脸都累瘦一圈了，下次别自己开车了啊，你爸不是给你配的有司机，工作已经够辛苦了啊小晞。”

　　苏晞玥头靠在林妈肩膀上，撇嘴:“林妈，我前几天出车祸了，差点死掉见不到你了。”

　　林妈脸色骤变，紧张道:“有没有伤着哪，快让林妈看看严不严重，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说，去医院检查没有，疼不疼啊小晞？”

　　那双布满细纹，岁月浸透的双手像台扫描仪，立刻在苏晞玥身上仔细查看，声音带着颤动。

　　苏晞玥任由林妈检查一通，确认无误才嘿嘿笑说:“我骗你的，你看我不好好的，我就想让你关心关心我。”

　　“你这孩子，这种事是能瞎说的吗，下次再敢开玩笑吓林妈，我就再也不给你做糖醋排骨了。”

　　苏晞玥挽着林妈胳膊往前走，讨好撒娇。

　　客厅里，电视正播放着爱情小甜剧，后妈唐丽坐在主位沙发上，听到脚步声，她立刻抬起头:“小晞回来了，路上辛苦了吧，快过来坐，林妈给小晞倒茶，泡我上月新买的好茶叶给小晞。”

　　林妈说了声好，转身要上楼拿茶叶，苏晞玥先一步拉住。

　　她看着唐丽笑道:“我喝不惯林妈泡的茶，听说你对茶艺很讲究，特意花大价钱去名媛班学习，今天我就先尝尝，看这钱花得值不值，包装出来的和真的有什么区别。”

　　唐丽脸色微变:“好啊，我给你泡……”

　　“不用了，毕竟假的真不了，麻雀就是麻雀，飞上枝头也变不成凤凰，最好还是省点力气别到时候一不小心摔死了。”

　　说完，她微微偏头，一双鹿眼睁得大大的，长而卷的睫毛扑闪两下，嘴角噙着甜甜的笑:“你说呢，唐姨？”

　　苏晞玥看似天真却字字珠玑的话，精准地捅在唐丽最在意，一直以来努力维持的优雅表象。

　　她嘴角轻扯，眉毛不自然地抽搐两下。

　　苏晞玥轻哼，早就撕破脸面了，装什么装。

　　她妈只有一个，少在她面前

　　摆主人的架子。

　　这时，苏亦杰从厨房出来，端着个精致的蒸笼，腰间滑稽地系着林妈那条碎花围裙，衣着休闲，蒸笼刚出锅烫，他就用布条垫着，快速跑到桌边放下，笨拙地像个厨房新手。

　　热气腾腾，糯米的清香在空气中弥漫。

　　苏晞玥用手戳了戳粽叶，苏亦杰无情打她:“手上都是细菌，脏不脏。”

　　“反正都是进我肚子。”苏晞玥努努嘴，又扒拉下冒着蒸汽的线头。

　　她爸手艺很好，妈妈在世时即便他工作再晚都会回来给她们做饭，那时他们一家温馨和睦，外人谈起都艳羡不已，苏亦杰当之无愧是一个好丈夫好爸爸。

　　可世事无常，妈妈去世，爸爸另娶，她就很少能吃到了。

　　八菜四汤，色香味俱全，整齐摆放在桌面。

　　打眼一瞧，大半都是她爱吃的。

　　心里那点满足感得到慰藉，也忘了刚才的不愉快。

　　“哇，好香啊！粽子，妈你怎么知道我今天美术课学的就是画粽子。”苏燕泽上兴趣班回来，书包都没放下就跑到桌边。

　　他拿起粽子，烫得两只手来回换:“好烫，好烫，妈快帮我拿着。”

　　唐丽拿纸给他包着，怪罪道:“慢点，小心烫着。”

　　“今天兴趣班的午饭难吃死了，我就吃了一口，饿死我了。”

　　“放下，谁让你吃的！”

　　苏燕泽饥肠辘辘，刚打开粽子就听见苏亦杰怒气的声音。

　　“那是你姐姐的，怎么这么大了还不知道懂事。”

　　苏亦杰脸色严肃，苏燕泽吓得眼眶发红，看向唐丽。

　　唐丽摸摸儿子的脸，安慰道:“林妈也包了粽子，我们吃林妈包的。”

　　苏晞玥没说话，局外人一般，双手抱胸，靠墙。

　　抬眼却看见躲在唐丽怀里，恨恨看着她，嘴里小声说着坏女人的弟弟。

　　苏晞玥挑眉，冲他笑笑，然而扫一眼座位，二话不说坐在了主位。

　　“那是我妈的位置。”苏燕泽连忙从唐丽怀里冲出来，抬手就要拽苏晞玥:“你起来，这是我妈妈的，你凭什么坐在这里。”

　　唐丽连忙拦住他:“没事，妈妈坐哪都一样。”

　　苏晞玥没说话，抬头看苏亦杰，苏亦杰佯装生气瞪她一眼，没怪罪，说句没大没小，然后看向苏燕泽:“你妈妈说的对，你姐姐好不容易回来一次，坐哪都一样。”

　　果然，唐丽母子三人的目光如刀子向她刮来。

　　她悉数收下。

　　只要有她在，这个家永远轮不到别人。

　　苏晞玥饭量不大，怀孕后胃里犯恶心，情绪恹恹，整桌菜能咽下去的只有红豆粥和甜藕片。

　　面前的小碗早已堆成小山，苏晞玥拧眉。

　　苏亦杰是个老古董，不乐意了:“你看你现在瘦的，跟个骨头架子有什么好看的。”

　　“爸爸说得对，姐姐你多吃点，我前几天在医院看见你了。”唐嫣南状似无意地说:“当时我和妈妈想问你身体是不是不舒服，但你走的太快了我没追上，姐姐，你身体好没好点？”

　　苏晞玥心里一咯噔，就听唐丽接话道:“是啊，小晞你多吃点，这些你是不是不喜欢，想吃什么跟阿姨说，阿姨给你做。”

　　苏晞玥冷笑，看着唐丽保养精致，没有一丝褶皱，戴着名贵绿宝石钻戒的手，嗤道:“唐秘书，你是不是忘记自己怎么进我们家门的了，当时对我爸事无巨细，一句句苏总叫得比狗都殷勤体贴，怎么现在想对我来这套，我告诉你，我可不是我爸。”

　　“小晞，我就是想关心你，怎么说我也是你的长辈，你怎么能……”

　　“我用得着你关心啊！”

　　苏亦杰拍桌怒道:“今天是家宴都给我少说两句，吃饭。”

　　苏晞玥轻哼一声。

　　唐丽咬牙，看着从小活在苏晞玥阴影下，忍辱负重的儿女，身体当即作出反应，捂着嘴巴干呕起来。

　　“妈你怎么了？”

　　等干呕劲头过去，唐丽抬起头，有些虚弱道:“妈妈没事，妈妈肚子里有小弟弟了。”

　　“小弟弟！我有小弟弟了！”

　　“妈，我又要当姐姐了。”

　　“小丽你说得是真的？我都快五十了，还能有儿子。儿子好啊，儿子像我，快快坐下别动，小心动了身子。”

　　场面瞬间热闹成一团，欢声笑语，所有人脸上洋溢着笑容。

　　苏晞玥僵住，不知道怎么走出来的，坐上车，才发现眼角有些湿润。

　　她用手背抹掉眼泪，一股无力感像张巨网死死缠住她。

　　耳边都是唐丽怀孕的欢笑声。

　　所有人都在庆祝新生的到来，可谁记得今天是她妈妈的生日。

　　远处灯光如昼，恰巧有人放烟花，靓丽夺目，异常漂亮。

　　一明一暗，一喜一悲。

　　今天她在证明什么呢，对着唐丽张牙舞爪，剑拔弩张得到了什么呢？

　　她讨厌她们，可她们住着她妈妈的房子，享受着她妈妈建立起来的一切，现在又来了个儿子分属于她的财产。

　　她以为自己是特别的，跟他们不一样，可现在发现，她记忆里的家早已不复存在。

　　而她只不过胜在了是第一个孩子，幼年丧母，爸爸对她愧疚才一直容忍。

　　原来她爸是这么期待一个新的家庭，由唐丽创造的，没有她和妈妈，全新完整的家庭。

　　苏燕泽的出生她可以欺骗自己是意外，可这个孩子呢，他出生后，她又当如何呢？

　　苏晞玥忽然觉得讽刺，家明明近在咫尺，却似隔着天堑，她走不过去。

　　她住了十八年的家，怎么就成了别人的。

　　心口那里，像破了一个大洞，凌冽寒风吹过，一种浸润骨髓的钝痛席卷全身。

　　寂静中，一道铃声打破沉默。

　　苏晞玥趴在方向盘上，声音抽泣，她现在不想听见任何声音，她讨厌脆弱，讨厌别人发现自己的无能。

　　手机被扔在挡风玻璃上，发出砰一声。

　　电话挂断。

　　车厢再次安静下来。

　　可苏晞玥并没有感到任何开心，反而恐慌起来。

　　没有一个人，没有声音，太静了。

　　滴一声，屏幕再度亮起，一条新消息进来。

　　苏晞玥随便抹了两下眼泪，拿起来。

　　洛瑾珩:【今晚早点睡，记得术前禁食禁水。】

　　洛瑾珩:【赵主任完成过上千例妇产手术，医术精湛，有她在你可以完全放心，明天我去接你。】

　　她低下头，手轻轻覆上小腹。

　　泪水滴在手背，滚烫。

　　悄无声息出现在她生命里的小家伙，明天就要被她亲手了结了。

　　它的到来不受欢迎，而她又何尝不是呢。

　　第一次，苏晞玥从未像此刻这样，无助彷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