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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36章

  抬起头,面前是一间漆黑又狭窄的屋子。

  破旧的木门漏了几条缝,一点微弱的阳光从缝中挤了进来。

  可是这个小房间还是很幽暗,冰冷。破旧的门,也挡不住凶猛的豺狼。

  一个瘦弱的小男孩躲在门后,满手被鞭打的血痕,伤口正在流血,大大小小的伤疤,满目疮痍。他抱紧紧抱着自己,眼睛警惕地盯着门口。

  可是这么扇破旧的门能挡住什么,门外很快传来了脚步声,一声,接着一声,沉沉的,重重的,像是前来索命的催命落点。紧接着,木门扭曲的“吱呀”一声,就被一个大力推开。一道黑影铺天盖地落了下来,恐怖到像是一张精密织就的网,庞大,深重,让人无处可逃。

  粗壮的男人很快发现了小男孩,他轻而易举的抽走小男孩手里用尽全力握紧的棍子,像是拎一条瘦弱的小狗一样,把小男孩拎了起来。

  看到小男孩那双倔强的眼睛,他不屑地“啐”了一口,阴冷的声音像是毒蛇吐出的信子,黏腻,湿冷,令人窒息,毛骨悚然。

  “小兔崽子,敢跟老子犟,你还差得远呢。”男人用力摁在小男孩被鞭打的伤处,看着他瘦成骨头的手臂流出鲜红的血,眼睛里的光越来越兴奋,痴迷。

  这是个喜欢虐待孩子的变态。

  姓张,是赵家乡下的一门远亲。

  霍景闻一出生就被丢在这里,前几年,顾忌着他还是霍家的大少爷,张家人期待着好好

  养育他能得到回报。可是眼看着霍景闻逐渐长大,霍家对他依然不闻不问,甚至,连养育的钱都断了。这张家人对霍景闻再没有过好脸色,整天一口一个“灾星”,“刻薄鬼”叫着他,对他非打即骂。

  八岁的霍景闻身上新伤添旧伤,身上没有一块皮肉是好的。因为打碎了一个碗,他被两夫妇被打得一瘸一拐,关进了柴房里,三天三夜。

  第三天,这姓张的男人终于来了。

  一进来,拎起他,用手直接残忍挖开霍景闻的手臂的伤口,看鲜红的血靡荼流下,他越发兴奋。

  突然间,男人惨加了一声用力把小男孩摔在地上,看着自己手臂上深深的牙印,凶狠的在那瘦弱的小身躯上重重的踢:“小兔崽子,敢咬我,你他妈不想活了!还以为自己是霍家的大少爷呢!我告诉你,霍家已经不要你了,就连你那个亲爹,都在暗示我弄死你呢!你这个刻薄的灾星,还活在世上干什么?”

  男人一边说,一边重踹。

  十几脚下去,小男孩躺在地上,已经奄奄一息。

  男人说到底不敢真的杀了他,在地上吐了口痰,转身就走。

  “晦气。”

  木门重新被关上,阴暗笼罩下来。只剩一口气的小男孩又将面临无止尽的囚禁和虐待。直至再也受不了,就这么可悲的死去。

  可是,他不甘心。

  他不甘心就这么暗无天日毫无价值的死去。就算要死,他也要拉着那群恶鬼陪葬!

  小男孩艰难的爬起来,张开手,手心是一个打火机。

  姓张的男人烟不离嘴,身上每天都带着打火机,他刚刚在咬他的时候,趁机偷走了他口袋里的打火机。

  这里全都是木头,从哪里开始烧好呢?

  男人看他奄奄一息,根本爬不起来,轻蔑的连门都只是随手关上。

  小霍景闻等到了夜深人静,艰难的拉开了柴房的门。

  站在堆满柴火的院子里,在那些柴上倒了一大桶油,然后眼也不眨的点燃了火。

  大火一瞬间熊熊燃起,没过一会儿,他听到屋子里传来那对夫妇的咳嗽声,呼救声,以及用力拍门的响声。

  火越烧越旺,浓烟滚滚。

  小男孩已经没有力气再跑了,他软软倒下,最后一眼,在冲天的火光中,看到了一辆华丽的车开来。

  这一年,霍秉仁和弟弟霍秉义的争权进入了白热化,可是这个时候,他却被查出,早就没有了生育能力。

  除了霍景闻,霍秉仁再也生不出第二个孩子。

  霍老爷子喜家族繁盛,最重视子嗣。这就意味着,原来瘟神一样的霍景闻成了霍秉仁最后一棵救命稻草。

  于是,霍秉仁终于派人来接霍景闻回家,在他的血快要流尽之前。

  最后那场大火最终被灭,可是那熊熊似血的火光依然成了他心头十几年挥不去的噩梦。那天的霍景闻浑身是伤,恨极,痛极。

  八岁之后,再没有什么让他觉得惊惶,害怕,不可失去。

  可是画面一转,天台上下着绵绵的阴雨。

  潇潇的雨幕里。

  梁音笑着跑向他,忽然画面定格,一颗子弹直直从她身后穿过,刺破她的血肉。

  漫天的大雨忽地变成了刺眼的红色。

  他没能救下她。

  满地,都是她的鲜血。

  “不要……”

  中午十二点,窗外的阳光正盛。

  躺在病床上的霍景闻,紧闭双眼,满头是汗。

  他近乎卑微的祈求着,挣扎着,哽咽着,然后,终于从梦中醒来。

  “你醒了?”

  一道温和柔软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霍景闻眼睫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然后,看到了梁音担忧又欣喜的脸。

  她完好的,平安的坐在床边,见他醒了,抽了一张纸,俯身为他擦去了额头的冷汗。

  “你已经昏睡一天了,子弹打在了你的肩膀上,万幸没有伤到要害,已经取出来了。接下来,你要在医院里好好休养……”

  梁音温吞仔细地和他说着情况。

  嗓音轻轻柔柔,像五月和软的春风。

  霍景闻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幕有些熟悉。

  很多年前她在巷子里捡到他,看到他醒来后,也是这么喋喋不休的。

  真好,梦都是反的。

  “你怎么了,是伤口痛吗,还是哪里不舒服?怎么不说话?”梁音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

  “还好。”

  霍景闻喉咙干涩地吐出两个字。

  梁音看他醒来后状态还不错,也放心了不少。

  “赵声涛被警察带走了,前前后后都是你那个姓杨的助理处理的。”梁音看他精神还不错,问他饿不饿。

  “有一点儿。”

  霍景闻不知道是伤口太痛了还是怎样,醒来后一直惜字如金,看起来很高冷。

  梁音点头:“那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叫护工来看着你。我回去给你熬点……”

  霍景闻:“不用了,去食堂买,快一点。”

  梁音愣了下,去食堂?

  他这个挑剔的大少爷能吃得惯么?

  霍景闻显然不觉得这是个问题,薄唇抿了抿,没什么语气地说:“你要是走了,我现在半死不活的,要是护工虐待我怎么办?”

  梁音:“……”

  她觉得,他再这么污蔑护工的职业道德,可能真的会被“虐待”了……

  “好,我去食堂给你买。那你在床上休息,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手机我给你放在床头,充了电的。”

  梁音事无巨细地交代了一遍。

  霍景闻矜持地说:“嗯。”

  等梁音走后,霍景闻才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很快电话里传来一个严肃的声音:“小霍总。”

  霍景闻垂着眼:“我不喜欢这个“小”字。”

  那头立即改口:“是,霍总。”

  霍景闻:“赵声涛在天台的视频录下来了没有?”

  “录了。他控诉……霍秉仁的每一句话都录了下来,连霍秉仁指使他在项目里做手脚的事也录得一清二楚。接下来,我会安排人把这视频散播出去。霍秉仁这次,难翻身了。”

  霍景闻沉默了下,“别发视频,发录音。”

  对面愣了下,很快明白了过来,视频里还有一个被挟持的无辜女人。

  “明白。”

  霍景闻“嗯”了声,又想到一个好主意,语气恶劣:“你找几个人,把这些录音放在那些股东家门口循环播放。我倒要看看,那些支持霍秉仁的老东西,老脸挂不挂得住,想想,他们的脸色一定很精彩。”

  “还有,赵声涛怎么样了?”

  没想到霍总还关心这赵声涛,对面想了想,谨慎地说:“当时这赵声涛被麻醉针射中,竟然还开出了一枪,伤到了您,是我安排不周。不过您放心,这赵声涛持枪伤人,挟持无辜人质,已经被抓进了监狱,我给了警局压力,没有人可以保释。”

  霍景闻眸光渐暗,“半个月后,安排我见他一面。”

  对面虽然不知道霍景闻为什么要见赵声涛,但是不擅自揣摩上司的心思,安守本分,忠心不二才是他爬到今天这个位置的原因。

  “好,我尽快安排。”

  霍景闻挂了电话,重新靠躺下来。

  安静地等待着梁音回来投喂。

  ……

  梁音从医院食堂打了粥和一些清淡的小菜。

  回来的路上明颜发了个视频通话过来。

  一接起,意意圆嘟嘟的小脸占满了整个屏幕,稚嫩的嗓音软软的:“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梁音笑着说:“妈妈在医院照顾爸爸,意意先跟着明颜阿姨好不好?”

  意意用力地点头,大眼睛湿漉漉的:“妈

  妈,我可不可以去看看爸爸,爸爸生病了,我去照顾他。”

  “可以,但是过两天好吗?等爸爸稍微好一点了,意意再来看他。”

  “那我可以给爸爸打电话吗?”

  “晚一点儿,等爸爸吃完晚饭,意意再打。”

  “嗯嗯。”

  意意从包里努力的掏出一包薯片放在梁音面前:“妈妈,我给爸爸带了一包薯片。他生病了,吃薯片会好得快!”

  明颜听到小孩儿这话都没忍住笑了出来:“你以为你爸爸跟你一样馋呀,小馋鬼。”

  意意倔头倔脑地反驳:“意意喜欢吃薯片,意意的爸爸也喜欢吃薯片!”

  明颜:“是是是。你爸可喜欢吃薯片了,再去给他拿两包。”

  意意:“噢噢。”

  说完意意就从椅子上跑了下去,又去给她爸爸塞薯片。

  明颜笑得没招了:“音音,你到时候和霍大少说一声,这薯片是他女儿的心意,多少吃点儿吧。”

  梁音走进了住院部,按了电梯笑着说:“不用我说,只要是他女儿给的,什么他都会吃的。霍景闻对他女儿不是一般的纵容。”

  “是嘛……”明颜看着梁音,目光有些意味不明。

  霍氏集团发生的枪击案,已经上了宜京新闻了。

  明颜也是看到新闻才知道当时的梁音处境有多危险。

  在电梯里的时候梁音就看出来那个黑衣男子不怀好意,和她们上了一部电梯,她们就注定逃不脱。

  但是音音借着手机没拿,不动声色的让她下了电梯,自己一个人承受这种危险……那个丧心病狂的黑衣男他可是拿着枪的啊,一个不小心,真的会丧命的。

  明颜自责自己的粗心,没有及时发现。

  但是好在霍景闻把音音救下了。

  可是却挨了一枪,可见当时情况有多危险。

  这霍景闻明明看上去那么冷漠,怎么会义无反顾的为不在意的前女友挡枪呢?

  “还好霍景闻救下你了,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办……”

  明颜意有所指,“我觉得吧……霍景闻可不仅仅是在乎意意哦。”

  他更在乎的,分明是梁音吧。

  梁音此时已经来到病房门前,脚步一顿。

  沉默两秒,她说:“我没事儿,别担心。我到病房了,待会儿聊。”

  明颜:“好的,你也别担心意意,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挂了电话,梁音推开病房的门。

  霍景闻躺在床上玩手机,抬眼看到她,漫不经心地问:“梁音,你这是煮粥去了?怎么这么慢?”

  梁音把粥放在桌子上,一边拆包装一边回:“我去的晚了,医院食堂的粥见底了,在那里等了第二锅粥上来,还是热的。”

  “哦对了,在你昏迷期间,除了你的助理,保镖,联系过你。你的爷爷奶奶也打了好几个电话过来。还有其他人,应该是你的亲戚吧,我不好接,都没接。”

  不过这豪门的亲情关系实在淡薄和冷漠,到现在,竟然没有一个人亲自来到医院探望。

  霍景闻看着她放好粥,又过来把病床上的桌板升起。

  他受了枪伤,需要卧床休养,暂时还不能下地。

  梁音把粥和小菜一一摆在他面前。

  霍景闻“嗯”了声,“我知道,刚刚已经给他们回过电话了。”

  梁音:“那就好。”

  缓了缓,她继续说:“还有,谢谢你。”

  谢谢你在危险之中救下我。

  如果不是霍景闻,她可能,如今已经不能好好地站在这里了。

  她的面容认真,诚恳,还有愧疚。

  明明是涉及到生命安全的事,霍景闻却不甚在意似的:“没什么,换做任何一个人,我都会去救。毕竟是在我霍氏集团的地盘上发生的事,我总不可能袖手旁观吧?”

  梁音缓声问:“那么大的集团,难道每一个人员工出了什么事,你都这么舍己为人么?”

  霍景闻抿了抿唇角:“……嗯。”

  梁音弯了弯眼:“那你还真是个好老板耶。有你这么好的上司,是霍氏员工的福气。我现在才发现,原来你这么无私奉献,乐于助人。”

  霍景闻:“……”

  她最好是真的在夸他。

  梁音拆出一个勺子递给他,看着他包着绷带的手,想了想又收回来,询问:“你的手不方便,要不要我喂你?”

  “你要喂我?”霍景闻眉头挑了挑,看了她一眼。

  梁音才反应过来,这个行为不太妥当,有点太亲密了。

  “还是算了,我觉得你的右手应该可以自己吃的。”

  说完就要把勺子递给他。

  霍景闻却不接。

  他垂着眼,淡声说:“吃不了。”

  梁音:“?”

  霍景闻皱了皱眉:“我受伤了,很虚弱,右手也没力气。”

  “所以,我要你喂我。”

  ……

  喂霍景闻喝粥花了半个小时。

  现在是下午一点半,霍景闻的药水也吊完了。趁着这个时间,梁音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霍景闻靠躺在床上,看着梁音收拾她的包,一副要走的模样。

  虽然他觉得梁音不会这么“忘恩负义”,但是,他还是有必要提醒一句:“是我救了你。”

  梁音听到这句话,有些莫名,疑惑地转过头来:“我知道啊,怎么了?”

  霍景闻语气淡漠:“你应该在医院照顾我,直到我康复出院。”

  梁音眨了眨眼。

  呼了一口气。

  她好声好气地解释:

  “我会的。不过我现在得去你家里一趟,给你收拾换洗的衣服。在这段时间,我先让护工陪你,好不好?”

  霍景闻冷着脸:“……噢,这样啊,我随口说说而已。你去吧,早点回来。”

  梁音感觉到霍景闻有些行为好像在故态复萌,某些被刻意隐藏的东西渐渐露出了水面。

  却始终还是隔着一层,迷迷糊糊看不清楚。

  开车来到千水公馆。

  刚刚还是艳阳高照的天气,此时云层已经暗了下来,给太阳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阴影。

  黑沉,压抑。

  突然变换的天气催促着梁音脚步加快,在雨落下来的前一刻,她走进了电梯,避免了再次被淋湿。

  电梯很快到达顶层,“叮”地一声电梯门打开。梁音思索着要收拾几套衣服,来到大门前,才忽然想起,她急匆匆的过来,却没有问霍景闻大门密码是多少。

  她拿出手机,给霍景闻发了条微信。

  霍景闻不知道在干什么,一直没有回。

  在等待的时间里,梁音脑海里忽然闪回明颜说的话。

  明颜说,霍景闻更在乎的,明明是她。

  初听梁音只觉得无稽,霍景闻是什么人,一个矜贵傲慢,高不可攀的上流社会豪门大少爷。

  他当初和她在一起,是因为好玩,亦或是“下凡”玩一场游戏,都有可能,却绝不是爱她。

  像他这么高傲的人,被她单方面分手后说记恨她她相信,说依然念着她,她不信。

  而事实上,他们重逢后,除了孩子的事,他淡漠依然,对她并没有任何关心或者温存的举动,一切都是为了孩子……怎么会在乎她?

  至于在枪口中救下她,或许也只是他出于本能的救人举动,他自己也说了,当时换做了任何一个人,他都会救。

  这一切都只是,他的好心而已。

  梁音这样告诉自己。

  却,说服不了自己。

  面前华丽沉黑的大门反射着冰冷的流光。

  梁音的手机终于响了一声。

  应该是霍景闻回复的微信。

  可是她却没有点开看,而是伸出手,直接在密码锁上依次按下六个数字,9、7、1、2、2、5。

  下一秒,大门“啪嗒”一声,应声而开。

  梁音看着敞开再无任何遮挡的房子,露出了里面的所有布置。所有的一切在她面前,一览无余。

  她眼睫颤了颤。

  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头打开微信。

  他们今天只有短短的一段对话。

  梁音:【忘了问你,你的大门密码是多少?】

  霍景闻:【971225】

  971225,是,她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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